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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思引(十三)已修

    宋矜垂着眼, 默默赌气。

    任由月影移墙,灯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始终不肯理谢敛。

    恨他的?人那么多。

    他好像也全然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天色不早了。”谢敛道。

    “谢先生今年, 不过二十一岁吧。”宋矜忍住恼怒,隔着青纱帐子看他, “才过弱冠, 难道没有不舍的?人或是事?”

    然而话一出口, 她?有些后悔。

    谢敛年少失怙, 为家族所驱逐。

    恩师已?死, 亲人背弃。

    昔日知?交反目,旧日的?同?窗同?年都与他分崩离析,反踩一脚的?亦不在少数。

    新政虽然改治时弊, 令无数人私下赞叹。

    却只为他招致杀身之祸,其中权势调动,全然是为傅也平做嫁衣。

    她?一时间, 又有些自?悔失言。

    正?要揭过这句话,青年却只瞥她?一眼,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清, “没有。”

    因为他这句话,宋矜心口发闷。

    眼前的?青纱帐子影影绰绰, 令她?看不清谢敛的?神情。她?几乎要掀开来,举烛逼问?到他面?上, 却又无法问?出口来。

    “我?呢?”她?闷声。

    谢敛端坐在床侧, 仍端着碗枇杷露, 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向?来锋锐冷冽的?眉眼低垂, 便有几分温润之意。但此时此刻,无声瞧了她?片刻, 古潭般冷清幽深的?眸底毫无波澜,伸手拨开了那道纱帐。

    宋矜陡然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想也不想,仓促拽住了谢敛的?衣袖,转而追问?:“那田二郎呢?他若离了你回京,恐怕即刻就?被显贵下手了。”

    谢敛不做声,只道:“沅娘,松手。”

    宋矜仰脸,摇头:“我?不。”

    他弯下腰,一寸一寸抽出衣袖。

    斑驳灯影照在他侧脸,一侧眉眼透出玉般温润光泽,一侧便如坚冰般阴郁冷冽。宋矜一时间觉得,他与往日有些不一样,至少是……

    有些不好说话的?。

    “明日,名医蔡振会来为你诊治。”谢敛只道。

    她?方才对他说的?话,就?被他这么轻易、且说一不二地?避开了。

    宋矜不是强势的?人。

    若是往日,她?是绝对不会问?到这个地?步的?。

    “谢含之。”她?仰身撩起纱帐,几乎贴到他眉眼间去,屏息追问?,“你就?全然不在意我?吗?我?一路到江陵,你猜我?为的?什么?”

    烛火越烧越黯,纱影沉沉。

    眼前谢敛眼睫低垂,眸底如回渊,瞧不出一丝别样的?波澜。

    宋矜觉得委屈,抿唇盯着他。

    终于,谢敛掀起眼帘看她?,语气平静而轻,“老师和向?文?会帮你父兄洗清冤屈。若我?活着回京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你做得已?经够了。”

    他觉得,她?只是因为为了父兄才保他的?。

    她?难道不知?道别的?法子吗?

    因为气恼,宋矜竟然反驳不出来。

    她?自?顾自?沉默。

    谢敛看着发愣的?少女。

    他知?道宋矜下嫁的?缘由,是为了父兄背负的?冤情,他哪怕是舍了性命也会帮她?达成?所愿。

    她?本来就?病弱,却为了他鼓起勇气,迎着那么多凶悍恶意的?人站出来,忍着胆怯嫁给他。

    一路那么多危险,她?学着和差役周旋,陪着笑脸装世故,尝试着为他上药、生火、披衣,一次次将他从生死间拉回来,又一次次因为他陷入危险。

    这样的?恩情,哪怕是千条性命都无法偿还。

    所以,哪怕此后一路孤身向?岭南,他也会挣出一条命出来,重新回到汴京城见她?。

    让她?如从前一样。

    仍是清贵无双的?阁老家女公子,有人为她?荫蔽出无忧自?在的?生活,不必忍着泪水求到谁人家,不得已?当一个“无赖”的?女郎。

    “沅娘,”他喉间微颤,眸色内敛而沉,“我?定然会活着回京都。”

    然而眼前的?女郎神情恹恹。

    她?抬起眼帘,“可我?与你是夫妻,你在岭南吃苦,我?在京都做什么?即便来日谢先生起复,我?却与你成?了名义夫妻,岂不是连夜便被休弃了。”

    谢敛知?道宋矜口舌还算伶俐。

    却很少见她?胡搅蛮缠。

    她?一句一个夫妻,好似他们多恩爱两不疑。

    谢敛心弦嗡鸣,只道:“不会。”

    “可我?回京都,会很难过。”女郎的?声音蓦然软了些,漂亮的?眼睛含着水汽,显得十分脆弱,“我?不放心谢先生,我?想要与谢先生在一起。”

    谢敛猝然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这话在他听来太过于热切亲昵。

    而她?毫无觉察,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他的?胳膊。

    “先生是我?的?夫君,我?不回去。”

    “……沅娘。”他轻声。

    女郎垂下眼睫,无声松开了牵着他的?手,温热香甜的?荔枝香悄然散开。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没有如往日那般哄她?。

    谢敛不愿意宋矜靠近自?己。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因此厄运缠身。

    他们争着抢着,甚至愿意以死亡为代价远离他。当年的?宋矜,已?经因此落入困境一次,至今都疾病缠身无法痊愈,他不想再来一次。

    谢敛不看她?,看将熄的?烛火。

    嗓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夫妻和离聚散,在国朝本属常事。”

    宋矜愣在原地?。

    她?的?脸火辣辣的?,几乎要落泪,但被她?忍住了。

    “我?……”宋矜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口。

    本是权宜之计,迟早有一天要和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恍惚有点当真了。

    宋矜不想再提婚事,因为她?心口有些乱,转而问?:“我?听人说,蔡振在赵通判府内为老夫人诊治,不外出接诊。”

    以谢敛如今的?身份,怎么请到赵振?

    即便是章四郎,在江陵府的?地?界,恐怕也没有这个面?子……何况,章四郎还没有来。

    谢敛似乎不太想回答,只瞧了她?缩起的?指尖。

    但迎着她?的?眸光,对方略微敛眉,仍旧温和回答她?,“我?与江陵府通判赵辰京是同?年进士,有几分微薄交情。”

    “赵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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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矜不觉喃喃。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何况,只是有些交情,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敢对谢敛伸出援手,对方不过是正?六品的?通判而已?。

    “今夜蔡嬷嬷陪你。”谢敛整袖,将枇杷露放在了桌上,“我?并未哄骗你,只是你便是再恼恨我?,也不该与自?己置气。”

    宋矜无声打量他。

    以她?对谢敛的?了解,他惯来对她?有十二分的?好脾气。

    但此刻,似乎有些生气了。

    谢敛的?骨相本就?凌厉清正?,即便周身书卷气,也显得冷淡。此时眉间微蹙,显得有些严厉,反正?比她?阿爹和女夫子都凶多了。

    “蔡嬷嬷忙着熬药,我?不能让她?陪我?。”宋矜忍住窘迫,尽量面?不红心不跳。

    眼前的?青年掀起眼帘,朝她?看来。

    宋矜当即撇过脸去,轻咳一声,委屈道:“我?没有与自?己置气,分明是你强迫我?。我?问?你在乎谁,你果然也不在乎,我?若回京都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说完,宋矜心虚得几乎埋下脸。

    但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可能放任谢敛的?,他这人是连粉身碎骨都不怕的?。

    室内安静。

    宋矜几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不敢看谢敛。

    终于,青年衣衫窸窣声响起,影子微晃。

    一截玉白瘦长的?手伸过来,握着柄熟悉的?碧玉簪,灯光下倒映着熟悉的?光泽。这是她?为谢敛买保命的?药,仓促间交换出去的?簪子,也是她?与谢敛婚约的?证物。

    宋矜心口有股热流涌上来。

    “何必要做我?在乎之人。”他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

    但在宋矜听来,这话便带着股子孤寒的?意思。

    她?盯着这柄簪子,便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但越是明白过来,就?越是无法接受谢敛推她?回京都,只觉得十分替他难过。

    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却连她?一柄簪子的?记在心里。

    “总之,不要劳烦蔡嬷嬷来照看我?。”宋矜又说。

    她?分明拿准了谢敛会迁就?她?,却还是有些心虚与忐忑,攥着被角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又怕被他察觉。

    果然,谢敛微微蹙眉。

    终于还是没有起身,只是重新端起枇杷露,与她?说:“吃了枇杷露,今夜我?照看你。”

    宋矜唇角微微一翘。

    然而谢敛正?瞧着她?,她?险些被抓包,颤了颤眼睫忍住了。对方却抬手,广袖掠过她?的?脸颊,舀了枇杷露递到她?唇边,温和道:“赌了气,总该吃药。”

    “哦。”宋矜糊弄。

    谢敛又正?色说:“不会有人笑话你。”-

    次日。

    宋矜醒来得很晚,屋内没了谢敛的?身影。

    昨夜她?留下谢敛,本来是想再度表明立场的?,谁料吃了药立刻便睡了过去。反倒是谢敛,似乎十分忙碌,在灯下写了一整夜的?书信,也不知?具体是在做什么。

    门咯吱一声,蔡嬷嬷领着位老年人走进来。

    应当是名医蔡振。

    不知?是不是谢敛交代过,蔡振是隔着屏风与纱帐,避讳地?悬丝诊脉。不过片刻,便大致将宋矜的?症状一一问?了出来,顷刻间写好药单子。

    送走了蔡振,蔡嬷嬷松了口气。

    她?着田二买药煎药,自?己陪着宋矜,絮絮地?说道:“等闲人是请不来蔡郎中的?,赵通判探花郎出身,极得大家族青睐,在当地?算是十分威风的?。”

    “探花郎?”宋矜微微一愣,终于将赵辰京这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四年前,新科进士游街时出了意外,探花郎赵辰京惊马摔断了腿,无法赴约琼林宴,险些未能授官。”

    蔡嬷嬷一呆,说道:“就?是那个倒霉探花?”

    民间流传更?多的?,还是赵辰京的?倒霉。

    作为相貌清隽俊美的?探花郎,被谢敛的?长相压了一头也罢。但因为谢敛相貌引发的?骚动,造成?的?后果却是他惊了马,摔下去摔断了腿,也确实倒霉。

    “谢先生怎么请到的?蔡郎中?”宋矜问?。

    蔡嬷嬷先是摇头,随即也微微一愣,说道:“那年的?状元,是谢大人吧?记得状元一露面?,便有女郎惊呼,惊得所有人都挤上去要看状元相貌……”

    宋矜没有细听蔡嬷嬷的?话。

    如此说来,谢敛与赵辰京之间恐怕压根没有交情,说是过节也差不多。

    既然如此,谢敛如何请的?蔡振?

    她?隐约觉得不对。

    何况……

    若赵辰京作为通判,如果刚巧领的?还是水利一职,恐怕就?是与水匪勾结之人。

    “那谢先生去了哪里?”宋矜追问?。

    蔡嬷嬷微微一愣,略作思索,才说道:“似乎去了赵府,拜谒赵通判去了。本来让王兴跟着,不知?为什么谢大人没让他去……”

    略作思索,宋矜道:“我?去一趟。”

    她?的?病本就?是不好治断根的?旧疾,严重的?时候十分严重,但又会偶尔好转一些。前段时间十分严重不错,这两天却又慢慢缓过来了些。

    “这可使不得。”蔡嬷嬷忙道。

    但却架不住宋矜细说因果,最后只好先让她?吃了蔡振开的?药,再让她?出门。

    赵府透着江陵独有的?低调素雅。

    丝竹声袅袅溢出墙头,内里宾客欢笑,歌女调子柔软。

    因为没有帖子,宋矜果然被为难了。赵家的?门房一口江陵方言,听也听不懂,只让人觉得很凶,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宋矜很窘迫。

    但她?心里不安,咬牙忍着才说清楚。

    好在通报过后,赵府的?人果真将她?引了进去。

    领着她?与蔡嬷嬷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快便到了宴饮的?楼阁。但在座当中,她?找寻了半天却始终不见谢敛,不由愈发焦灼。

    楼阁内的?客人渐渐离开。

    宋矜追问?,丫鬟却只说:“主人请了谢郎君去书房,片刻就?回来了。”

    不得已?,宋矜只能坐在楼内等候。

    这楼阁建造得十分精巧,飞扬的?檐下挂着铜铃,风吹则响。楼内饰以金玉,五色颜料勾画,屏风内燃着珍贵的?沉水香,熏风拂人。

    这香气越烧越浓,屋内空气沉闷。

    宋矜又开始头晕发热,正?要起身去窗边透口气,身形一晃歪坐铺了狐狸绒的?榻上。

    她?回过神,蔡嬷嬷和丫鬟却不知?哪里去了。

    宋矜陡觉不安。

    她?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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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意识到,那沉水香有问?题。

    浑身的?热度一层一层,缓慢地?推上来,令她?鼻尖鬓角渗出细汗。然而周身好无力气,连呼吸都变得粘滞,竟然指尖都抬不起来。

    宋矜十分讨厌这种熟悉的?无力感。

    偏偏想要抵抗,却只觉得头脑越发昏沉,只能让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吸进越来越多的?沉水香……宋矜焦灼不已?,慌得左右四顾。

    这里是赵府,赵辰京想对她?做点什么很容易。

    但她?还没找到谢敛。

    宋矜努力站起来,忍着不适跌跌撞撞下楼。

    整座赵府非常大,但却没什么仆婢。四顾周围,只有不远处的?水榭仍点着灯,外头还侍立着仆人,明显是里间有主人谈话。

    她?赶到水榭时,浑身被热汗染透了。

    仆人彼此错愕,立刻拦她?。

    宋矜脑子乱成?一锅粥,触觉却十分敏锐。这些仆从一靠过来,她?就?忍不住打哆嗦,冷汗和热汗一起涌出来,又是头晕又是想吐。

    她?咬牙忍着,

    谢敛会死,但她?不一定。

    “我?要见……赵通判和我?的?夫君。”她?固执道。

    膀大腰粗的?仆从本要拦,但或许是她?看起来太糟糕了,纷纷不敢靠近。或许是怕她?死在这里,到时候不好交代。

    片晌。

    水榭内珍珠帘被人掀起,脚步声与珍珠脆响交叠,带着嘈杂的?压迫感。

    来人年约三十,长相白皙而温雅,肩披靛青鹤氅。

    打扮与谢敛有些微妙的?相似,又长得俊美,本该是清雅出尘的?。但此刻毫不遮掩眸底的?审视,与微妙的?感兴趣,便透出几分难掩的?违和。

    “宋家的?女公子,”对方轻笑了一下,径直走过来,毫不遮掩兴趣,“是如今的?谢太太,有趣。”

    他身上沾着浓重的?胭脂酒气,带着男子的?压迫,语调也刻意抬高?。分明是文?雅的?姿态,却带着说不出来的?装腔拿调,十分傲慢。

    “我?让含之与你和离,他却没有答应。”

    “和离做我?的?妾室,难道不比跟着一个罪人好?”

    宋矜意识很模糊,

    但却听到了最关?键的?两句话。

    看来她?猜得不错,赵辰京果然与谢敛有过节,今日的?宴会必然也不可能简单。谢敛本不该搭理赵辰京,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为了她?的?病情。

    但用她?来羞辱谢敛。

    何其低劣。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浓重的?气息几乎笼罩住她?。那些旧年的?记忆如同?流水决堤,猛地?冲得她?头脑发昏,彻底失去最后一点力气。

    宋矜背后冷汗直冒,呼吸乱做一团。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银簪,掌心渗血。

    宋矜浑身像是在被蚂蚁咬。

    时间流逝得很慢。

    终于,珍珠帘骤然作响。

    一阵冷风吹过垂杨,疏影乱摇,晃散了凝滞的?空气。有人踩着疏疏落落的?月光,疾行而来,风吹得他衣袂扬起,影子修长如竹。

    青年眸光锐利如刀,唤她?名字却很温和克制。

    “沅娘。”嗓音熟悉。

    见是谢敛,宋矜陡然间松了口气,提起的?心骤然被放下。

    她?想也不想,挣扎要起身过去。

    对方却快一步,挡在她?面?前。

    谢敛身形极高?大,将对面?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连熟悉的?墨香也冲散了沉水香气。宋矜藏在他身后,惊惧而出的?冷汗渐渐缓了,身体却越发热起来。

    他还活着。

    宋矜提着的?一口气散了,意识模糊下去。

    两人似乎在交谈,期间并不愉快。

    宋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谢敛的?嗓音尤为冷,似乎拒绝了什么,片刻后拂袖而去的?竟然是赵辰京。

    水榭外安静下来。

    风很冷,宋矜觉得害怕。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攥紧了谢敛的?衣袖,低声哀求道:“谢先生……”

    “我?在。”谢敛低声道。

    宋矜抿唇,看他。

    青年隔着衣袖,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入水榭内。

    灯光下,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极冷的?光泽,苍白的?面?上眉眼漆黑,默默无声。宋矜陡然间觉得十足地?难堪,她?不想被谢敛看到这样的?自?己,眼泪不受控制。

    她?拼命想要若无其事,却越来越狼狈。

    谢敛袖底的?指骨微蜷,仿佛想要抬手,却又克制着没有靠过来。

    空气凝滞,

    烛火却很活跃。

    “你若……”他噤了声,似乎察觉到她?的?难堪。

    片刻后缓步绕到椅子后的?屏风里,隔着屏风背对着她?,只是低低说,“我?不看你,你若是害怕便与我?说话,等好了我?带你回家。”

    谢敛嗓音平静如水,透着安抚。

    宋矜闭着眼睛流泪。

    热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她?连手指尖都在冒汗。

    她?呼吸急促、面?颊绯红,鬓边的?汗珠打湿了发丝,发软的?身躯不受控制地?伏在椅子上。宋矜头一次有这种感受,她?害怕地?让谢敛靠近一点,又害怕他靠近。

    宋矜觉得很煎熬。

    珍珠帘响,宋矜吓得挣扎一下,脱力的?身体摔在地?上。脑袋砸在屏风上,不算疼,但咬住的?舌尖被骤然松开,她?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太雅观。

    没有人扶她?起来,

    她?也起不来,她?还害怕谢敛当真过来扶她?。

    “沅娘。”谢敛的?声音透着仓促。

    宋矜只是哭,不回答他。

    风吹得珍珠帘响。

    每响一下,宋矜就?不由自?主痉挛一下,带起屏风微晃。谢敛扶着木质屏风,无形中察觉到宋矜此刻的?无助与恐惧,他心口不由也焦灼起来。

    此刻一旦越界,恐怕有些东西再难回头。

    何况她?害怕旁人的?接触。

    谢敛闭了闭眼。

    他和宋矜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

    此时纠缠越浅,来日他死时,宋矜便能抽身得越轻松。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再难抽身。

    赵辰京在江陵设了局,想要让他死在江上。但他杀了赵辰京的?水匪,将把?柄交给了曹氏一族,本可以就?此抽身而去。

    但宋矜病了。

    赵辰京都看出来,他因为宋矜有了生念。

    借此设局,要他死在赵府。

    隔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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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绰约的?光影,几绺乌黑的?发丝落在屏风后,随着主人的?轻泣微颤。谢敛先是看着屏风后的?影子,再是垂眼看着那几绺发丝,沉默不语。

    相思引(十四)已修

    隔着屏风, 女郎的呼吸越发凌乱哽咽。

    她此刻还伏在地上。

    一截苍白?、纤细的手指,搭在柔软的赤色漳绒地毯上,因为用?力骨节泛白?。

    谢敛豁然收回目光, 心口剧震。

    “沅娘,”他本?意是想问宋矜有没有好些, 但听到她?哽咽得更厉害的声音, 顿时?间问不出口, 只?觉得心口发麻, “……抱歉。”

    屏风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谢敛心内一慌。

    陈年记忆再次涌出。

    他想起那个惊厥过度, 躺在?他怀里,体温渐渐凉下去的女童。在?粘稠的黑暗里,怀里的身体原本?是温热的, 最终却开始发僵,变得很沉重。

    明?明?不久前,她?还小声安慰他。

    “哥哥, 我不怕。”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下意识朝屏风后伸出手,想要试探她?的呼吸。指腹掠过她?散落的发丝, 他才陡然回神,即刻要收回手, 却被人再次拽住了袖子。

    记忆里,宋矜拽过许多次他的袖子。

    她?最害怕与人靠近, 每次与他不得不接触时?, 都是牵袖子作为代替。

    “我要回去。”她?哽咽着哀求, 如抓着稻草。

    谢敛心口跳得越来越快, 理智仿佛在?被一存一村凌迟,被陌生的情?绪蚕食掉。他很清楚地知道, 宋矜又难堪又害怕,可却需要人安慰。

    他不应当答应。

    两人隔着屏风的距离。

    一旦跨出去,恐怕日后再难后悔。

    风吹得檐下铜铃泠泠作响,珍珠帘清脆响声掺杂其间。

    “谢先生……”宋矜几乎听不得珍珠帘声,这些类似的类象轻易勾起相关的回忆,长?年累月的心病成了她?的梦魇,攥紧了谢敛的袖子哀求,“我要回家。”

    宋矜冷汗如注,指尖却因为敏感?发颤。

    她?怕得几乎作呕。

    因为谢敛的迟迟没有回应,她?蜷缩着低颤,任由?药效冲刷着身体,连难堪感?都仿佛慢慢褪去。

    在?她?都以为,谢敛不会出声时?。

    轻微的脚步声绕过屏风,风吹得他衣袖窸窣,片刻间影子便投在?她?身上。谢敛弯下腰,手却迟迟没有伸来,仿佛还顾及着什么。

    宋矜抬眼,低声:“先生。”

    青年便弯腰抱她?,扑面而来的苏合香混着墨香,霎时?间驱散了浓重的沉水香气。她?恍惚间,落入一个清寒的怀抱中,犹带着几分克制的距离。

    “回家吧。”谢敛道。

    声音很轻,宋矜如松了一口气。

    谢敛感?觉女郎的脸埋入他怀中,滚烫的眼泪渗入衣裳,几乎烫到他心脏收紧到极致,发出钝钝的疼。他缓了半天,终于也缓缓松了口气,宋矜没事。

    赵辰京想折辱他,

    但他并不在?意所谓的尊严。

    可他在?意宋矜。

    她?这么害怕,惶然无依。

    他可以从容地被折辱,也可以毫无芥蒂地去死,但他无法让宋矜因为他受苦,甚至拖累进泥潭里去。

    “睡一觉,沅娘。”他垂眼看怀里瑟缩的女郎,不敢抱得太紧,连呼吸都怕吓到她?,“等再醒过来,就到家了,我不会让人再碰到你。”

    她?缩在?他怀里,面色惨白?。

    谢敛几乎心痛。

    他想哄一哄她?,却不知道怎么哄。

    “睡醒了,有糖果子吃。”

    不知不觉想起什么,他有些生疏地轻声与她?说道。

    女郎眉间轻蹙,攥紧了他的衣襟,陡然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哭得难以自抑。她?缩入他怀中,哽咽着攀住他,仿佛他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谢敛想为她?拭泪,

    最终没有动。

    宋矜真的睡了一觉,陷入梦境。

    这梦不好,竟然是她?被人掳走了,所在?角落里发了高烧。

    她?年纪很小,缩在?年幼的谢敛身侧。两人蜷缩着,她?怕得发抖,被谢敛抱入怀中一遍一遍安慰。远处尖锐的哭叫声传来,谢敛捂住了她?的耳朵,把?她?的视线转入他怀中。

    窗外的雨声嘈杂,

    屋内的哭叫声凄厉。

    宋矜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摁着,几乎呼吸不过来。因为恐惧,她?本?能?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入目的便是谢敛的一道下颌,显得坚毅又凌厉。

    月色满街,风声徐徐。

    梦中压抑的画面,却陡然一扫而空。

    她?的身体舒服了些,意识也变得清晰。

    便能?思考一些别的问题。

    比如,谢敛杀的那些水匪是赵辰京的人,比如已经彻底得罪了赵辰京。若不是她?病得起不来身,谢敛绝不会在?江陵久留,多留一日危险便多一日。

    赵辰京这样想折辱他,

    恐怕什么过分的行为都做得出来。

    “蔡郎中给我看了病,说是已无大碍。”宋矜很想问一问,谢敛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赵辰京肯放蔡振给自己看病,然而她?又不愿意知道,“先生不必理会赵辰京。”

    她?不愿意谢敛低头。

    谢敛这样好的一个人,不该受折辱。

    “下回不要以身犯险。”谢敛凝视她?,目光有些复杂,“今日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其实知道答案。

    因为宋矜怕他出事,罪臣谢敛悄无声息死在?江陵,不会闹出消息。但宋敬衍的女儿死在?江陵赵府内,却会闹出轩然大波,让人再次重提有疑点的皇陵案。

    她?要将她?的生死和?他绑在?一处。

    宋矜这样聪明?,

    聪明?人本?该最会趋利避害。

    “我说过,与先生生死同。”她?仰脸望着他,眸色温和?。

    哪怕她?见过他狼狈自裁的模样,也见过他不择手段杀人的模样,也能?猜出他曾对?赵辰京卑微低头,仍然一样固执。迎着这样的目光,谢敛有些狼狈。

    “和?我在?一起,都是灾祸。”谢敛冷声。

    所有人都想要逃离他,和?他划清界限。亲友反目,于谢敛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却无法理解宋矜的靠近,这样又脆弱又坚持。

    宋矜曾也害怕他,生怕靠近一点。

    那才理所应当。

    “我又不怕灾祸,”她?小声反驳,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我从小就生病,早就习惯了灾祸。反正我不嫌弃自己,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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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嫌弃先生……也不许先生嫌我病弱。”

    谢敛垂眼,他怎么会嫌弃她?呢?

    但女郎眸色认真。

    她?不在?乎他落魄狼狈。

    他也只?会怜惜她?病弱。

    “嗯。”他喉间发干。

    谢敛抱着她?,心口杂乱无章。他知道有些分寸一旦打破,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如初,却没料到他有些庆幸于打破,贪恋于这样短暂的幻象。

    因为谢敛不说话,两人沉默下来。

    江陵不算热闹,夜晚路上没什么人。

    药效终于褪去,宋矜开始觉得困倦,可她?更惦记着别的,说道:“我不回京都。”

    谢敛沉默。

    宋矜清醒几分,又说:“我的病快好了。”

    宋矜不由?抿唇。

    月色照在?青年单薄的衣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显得尤为清冷。谢敛仿佛总是内敛克制的,让人误以为他没有所思所想,也感?知不到喜怒哀乐。

    她?慢慢抬起脸,忍着羞涩直视他。

    终于,他说:“沅娘,我并非多厉害的人。譬如今晚,我险些令你落入险境,或许来日也不能?照顾好你,恐更有一日便死在?了岭南。”

    宋矜很多次都险些死了。

    因为多病的缘故,每一次病重疼痛到受不住时?,她?心里也想过去死。时?至今日,她?既怕死,却又不怕死,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可我不在?乎。”她?轻声说。

    谢敛本?来是要死的,可他能?听她?的活下来,不惜杀人放火向故人折腰。这件件桩桩,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愿意继续坚持下去。

    更加出自真心,

    不再只?为父兄的案子,也真心希望谢敛能?好起来。

    谢敛步履微慢,垂眼看她?。

    他仿佛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宋矜试探着,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她?还有些害怕与胆怯,手有些发抖,哆嗦着靠过去,紧紧攀附着他。

    肌肤相贴,发丝勾缠。

    只?差一点,她?的脸就埋入他的脖颈。

    宋矜知道,这样太过于亲密了。

    可她?不太会讲大道理,谢敛也不是会听大道理的人。但她?也曾无数次病重过,长?久的疼痛和?无法好转的病情?,让她?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是死掉就好了。

    是阿嬷搂着她?,一遍一遍哄。

    阿嬷不嫌她?娇气,也不说她?病弱无用?。病得握不住筷子,阿嬷就喂给她?吃。病得看不清文?字,阿嬷就让夫子先别来。

    蔡嬷嬷照顾着她?,就就慢慢熬过来了。

    这世上无可奈何的困难太多了,每一样都能?摧毁一个人。

    她?没法替谢敛解决,但她?能?陪着他。

    谢敛的脚步骤然间停下来。

    宋矜先前哭累了,此时?语调温和?:“我嫁给了你,即便是回京都……他们也不会放过我。连赵辰京都知道,我是你娘子,想要让我当他的妾室……”

    “沅娘。”谢敛骤然打断了她?。

    宋矜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又说道:“你分明?说过,夫妻一体。”

    “这种事不会再有。”谢敛温声说道。

    青年低垂眼睫,眸底带着几分歉疚,目光很专注。墨色瞳仁倒映出她?的影子,清晰地看到,她?伸手抱紧了他脖子的模样。

    她?顿感?羞怯,想要收回手。

    谢敛却沉默抱着她?,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宋矜终于狠下心,决定小心收回胳膊之前,谢敛脚步又顿了顿。

    “那便不回京都。”他说。

    四月江陵含着水汽的风拂面而来,透着凉意。

    天上明?月恰好,远处垂柳依依。

    宋矜沉默着,反应了好一会儿,却不明?白?谢敛为什么忽然答应了她?。分明?,他连来接她?的章四郎都叫来了,却又这么轻易答应了她?。

    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要不要对?章四郎表演一出自己对?谢敛情?根深种的戏码。

    但现在?,不需要了。

    “沅娘,我会照顾好你。”

    谢敛惯来冷冽的眉眼低垂,眼尾泊着一片月色,尤为温和?。宋矜慢了半拍才回神,慌忙移开了目光,小心收回了手,只?觉心跳得有些快。

    若不是他几度设法推开她?,

    她?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夫妻间亲密的告白?了。

    帝乡遥一已修

    “好。”宋矜终究没有细问。

    她与谢敛间, 自?始至终有一层浅浅的隔阂,谁都无法轻易打破。

    而她的药效刚过,本也尴尬疲乏。

    宋矜缩在谢敛怀中, 只觉得他走得从容而?徐缓,满地流沔的月色浸没他的衣摆, 凝了层难以察觉的寒露。

    她不由?想,

    似乎从未见过谢敛失态的模样?。

    哪怕是她几度撞破他赴死, 谢敛眉间眼底也只是岑寂而?已, 浮光掠影般不真切的难堪。

    内敛到几乎看不见情绪, 只是寒峭而?已。

    “我有点?困,”宋矜收敛了想法,闭上眼睛, 小声与他交代,“我先睡了,到家了再叫醒我好么?”

    谢敛自?然不会拒绝, 只道:“好。”

    话音刚落,女郎便朝他胸口贴过来。

    这明明是往日她睡着之后,才十分熟稔的动作。但?不知道为何, 她今日本是受了惊的,却仿佛对他放下了部分心防。

    寒冷的夜里, 心口的热度尤为明显。

    谢敛不由?垂眼。

    衣袖往下,是她从他脖颈上收回的手?微垂, 细长如玉柳, 指尖苍白得剔透。

    他蓦地想起, 隔着屏风见到一幕。

    谢敛的目光如被烫到, 猝然撤回。

    他顺着不甚宽广的街道,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任由?冷风吹散残留的杂乱情绪。

    到客栈时,蔡嬷嬷早就等候在了门口。

    见宋矜衣着齐整,面色尚算正常,便松了口气去张罗热水与准备好的汤药去了。

    他只好自?己抱着宋矜,将她送入卧室。

    女郎睡得不太安稳,时而?蹙眉时而?抿唇,煞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此时缩在他怀中,不知何时又牵住了他的衣袖,眼睫轻颤。

    今夜她被吓到了,谢敛不准备待在她身边。

    于是伸手?,想抽出?衣袖。

    然而?她拽得很紧,在他即将抽出?时,女郎惊悸得痉挛一下,本能贴紧他的衣袖。她脸朝下,脸颊靠着他的衣袖,默默落泪。

    谢敛心口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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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了手?。

    他僵立在纱帐前,有些?挣扎。

    门外?的蔡嬷嬷推门进来,全然无所觉察,絮絮叨叨对他交代道:“娘子若是醒了,就很难再睡着,奴婢给她擦擦脸就好,不能把她弄醒了。但?是这汤药,若是她醒了便一定要她喝了,当然要是没醒就不用管……”

    谢敛默默听着。

    他本来是不打算今夜留下的,但?直到蔡嬷嬷离去,他都没有做声。

    女郎还?睡得无知无觉。

    谢敛为她擦了脸和?脖颈,便无声坐在她帐外?,没有靠近她。

    隔着一道模糊的纱帐,谢敛略微合眼。

    他今日其实很忙碌,先是带着水匪杀人越货、倒卖人口的证据带出?去,又转而?赶回赵家赴宴。不过才到赵家,就得知宋矜来了,一时间险些?失了方寸。

    这些?证据,他交给了岭南节度使曹寿的人。

    曹寿和?他素有过节,在此时此地,其实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但?即便如此,

    却远不如他得知宋矜到了赵府时的紧张。

    谢敛有些?想不通。

    他读书时养成了深思的习惯,此时越是细想,却越是惘然。他觉得这个答案近在咫尺,却又无法得出?和?合理的答案,一时间反而?浮躁起来。

    但?无论?如何,

    他注定无法舍弃宋矜独行了-

    宋矜这回休养了很久。

    既是因为在赵府受了惊吓,短时间很难见人。又是因为蔡振的药起效了,而?蔡振再三叮嘱,要好好休养到不再咳嗽再行劳动。

    差役倒也没太催着。

    毕竟起初一段时间,为了折磨谢敛,发了疯似的赶路。所以,哪怕是在江陵耽搁一段时间,也能赶在既定时间内抵达岭南。

    这段时间,江陵发生了不少变化?。

    最?开?始是江陵府通判赵辰京被罢免,紧随其后便是派遣巡抚来江陵调查,最?后扯出?一条涉及淮南湖北两路的人口贩卖链。

    一时间,江陵城人人闭门。

    生怕自?家的妻女被人贩子拐走卖掉了。

    宋矜很少出?门。

    但?整天休养也无聊,她时常坐在窗前,听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大概是赵辰京落马了缘故,大家都没了顾忌。

    当初在京都大为出?名的“倒霉探花”往事,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讲出?来,还?扯出?许多或真或假的丑事。

    那年殿试的第三名,原本是轮不到赵辰京的。而?那年的状元谢敛的卷子、殿前答对,实在令先帝拍案叫绝,而?赵辰京有些?神肖状元谢敛,才被点?的探花。

    本来还?算好事,结果游街时丢了个大脸。

    此后民间极其这场乱子,都会在末尾戏谑一句,那年的探花没状元好看啊。

    宋矜听得津津有味。

    对面茶楼的客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嘲笑赵辰京丢人现眼,一边追问谢敛真有那么好的才学?

    说书先生便说道:“当年的翠微书院,可是汇集了天下闻名的各位大儒。其中文坛之首的范季荫先生,更是亲自?要收他做学生,让谢敛随他一起著书习文,继往生绝学、当文坛领袖的,那时候的谢敛可连十七岁都不到啊……诸位,我们整个江陵城,十七岁不到的举人恐怕都找不出?来一个啊。”

    这一点?,宋矜确实是没听说过。

    她住在京郊,其实有点?避世而?居的意思,往日也不留意这些?消息。

    她还?想要继续听,说书先生却画风一转。

    又说起谢敛的坏话来了。

    宋矜听了半天,听得有些?烦躁。

    她站起来,啪地一下关?了窗户,然而?说书先生极有穿透力的嗓音还?是传过来。宋矜皱了眉,捡起桌上的竹纸揉了,正要塞入耳朵,就察觉到身后的身影。

    她本能就转头看过去。

    谢敛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手?里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

    宋矜:“……”

    她轻咳了一下,若无其事将纸团收入袖中,当着谢敛的面重新把窗户推开?了。

    谢敛如同没听见般,端着药朝她走来。

    说道:“先吃药,若是觉得无聊,我带你出?去吹吹风。”

    在说书先生与看客激愤的批驳声中,谢敛容色一如既往清冷内敛,置若罔闻。或许是倒映着明澈的日光的缘故,连眉眼都是温和?沉静的,像是无波的古潭。

    “出?去吹风?”宋矜疑惑。

    分明是谢敛特意交代,让蔡嬷嬷把她留在房中修养,不许出?去吹风的。

    这才多久,陡然间换了口风。

    谢敛只淡淡应了声,将药递给她。

    一闻见药味,宋矜几乎本能作呕。她舌根都带着药苦味,不需入口,肠胃就习惯性地痉挛一下,她一下子侧过脸去,避开?药味。

    “我等会儿再喝。”她接了过来,准备先在口中含一块糖,但?这画面有些?幼稚,于是想等谢敛走了再喝,“等我吃过了药,再去……”

    宋矜顿了顿,谢敛还?会主动陪人游玩?

    窗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谢敛微不可见地蹙眉,眸光在窗上掠过,却还?是没有过去关?窗。那些?毁谤之词愈演愈烈,变得吵闹起来,彻底将他骂做阎罗恶鬼。

    他注视着少女的神色,片晌。

    只是道:“天色不早了。”

    然而?一向好说话的女郎,只是悄悄看着那碗药,挣扎着说道:“我今天不出?去也可以。”

    她看着那碗药,眉头蹙起,仿佛在面临着天大的困难。

    谢敛一时间,没有出?声。

    而?宋矜也有些?苦恼,正犹豫着,怎么才将他打发出?去。

    便听他道:“药里放了糖。”

    宋矜一愣,刚想出?来的借口顿时没了用处。她默默端起药碗,当着谢敛的面,慢吞吞一口一口将药汁咽下去,苦得眉头轻蹙。

    她一喝完,就端起水漱口。

    但?只是漱口无用,宋矜倒水猛灌了好几口,呛得咳嗽出?声。

    但?眼前被递来一包酿梅子,白绒绒一层糖霜。

    宋矜苦得作呕,想也不想地接过酿梅子,含入口中。她止住了苦意,才微微仰脸朝着谢敛看过去,青年慢条斯理地又打开?了包甘草桃脯。

    “我听蔡嬷嬷说,你最?怕苦。”他说道。

    宋矜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没必要反驳,只是点?头又去拿了片桃脯含着。

    对面的辱骂愈演愈烈,到了宋矜都难刻意忽略的程度。

    她含着酸甜适宜的甘草桃脯,垂眼瞧了谢敛一霎,起身一下子关?掉了窗户,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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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谢敛微微一笑。

    青年眸色微动,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矜喝了口水,问他:“是谢先生带我去玩么?我不想听说书,别的什?么都可以。”

    “嗯。”谢敛态度相当温和?,似乎略作思考,与她解释,“王伯与蔡嬷嬷已经出?去购置物品了,再过两日便启程,你应当也有要买的物件。”

    其实这一路,银钱十分紧张。

    谢敛也是被抄家流放,并无余钱,此时他却忽然有了银钱。

    宋矜有了猜测,却没有问。

    她很确信,赵辰京被罢免与谢敛有关?,否则那日两人根本不可能活着出?赵府。

    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不只是她在庇护谢敛。

    谢敛也在保护她。

    “先生。”她轻声。

    谢敛抬眼朝她看过来,那目光带着克制的温和?,深沉内敛到她全然无法看透。但?此刻却并不是害怕,宋矜抿了抿唇,却又没有问出?自?己的疑惑。

    她说:“他们好吵。”

    眼前的青年乌眸沉沉,只是安静看着她。

    于是宋矜起了身,牵住他的一截衣袖,转而?看他说:“我想买两支钗子,还?想裁几身便于赶路的衣裳,你陪我去。”

    他任她牵着,只道:“好。”

    宋矜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

    但?细细思量,又觉得是因为心虚。她装作没听到,让谢敛平白在这里听别人骂他,实在是有些?不太好的,虽然谢敛可能并不介意。

    流放前,那么多人骂他。

    可他似乎也只是沉默着、无声忍受。

    “这一路,后面应当会容易些?。”谢敛忽然说道。

    宋矜是有些?不解其意的,但?既然是谢敛的话,她便下意识地点?头。迎着初夏微凉的风,她微微一笑,当真松了口气。

    四月的江陵微风正好。

    宋矜披着帷帽,打量架子上的簪钗梳篦。因为远离京都的缘故,这里的款式还?有些?老,比不上汴京城内的款式新巧精致。

    她原本也不是想买簪子。

    只是觉得,谢敛仿佛不想她听窗外?的喧哗,于是顺着答应了他。

    此时看着首饰,其实没有买东西的欲望。

    伙计本就不耐烦,见她没有买的意思,冷嗤一声:“我们银楼的东西价值不菲,就是京都卖得断了货,娘子若是买不起的话,还?是出?门左拐吧。”

    出?门左拐,是一片回收铁器的杂乱摊子。

    宋矜抿唇,不欲多说。

    她当即转身,起身要朝楼下走去。

    然而?窗外?夏风吹来,恰她步履微急,帷纱便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她不着脂粉的一张脸。

    女郎生得纤细清雅,低眉垂首间气质袅袅。

    几绺乌黑的发丝被风拂动,雪肤乌发格外?动人,清冷单薄如一段月华照在朝露上。不止伙计,连不少看收拾的女子,都呆呆看着她。

    “怎敢对小娘子无礼,滚下去。”楼角竟躲了个锦衣胖子,唇边挂着油腻腻的笑意,握着折扇快步走来,“我家楼内的银梳子,在京城都卖断了货,不如我送你几样??”

    宋矜急急退了几步。

    然而?身后的楼梯,却被眼尖的小厮挡住了。

    她恐惧骤然拦上来的男人,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不必。”宋矜察觉到对方越来越近,浑身脂粉混杂的酒气也扑面而?来,不由?仓促避了几步,“我……我不是来买梳子的。”

    对方轻笑,折扇来挑她的帷纱。

    “哦?我这里不单单做银器生意,小娘子若是感兴趣,金器也……”

    宋矜打落折扇,呼吸急促。

    眼角瞥见楼梯处走来的一道身影,她骤然间松了口气。但?不待她躲过去,谢敛便抬手?将她拉到身后,眸色透着几分凌冽肃杀。

    锦衣胖子被这目光吓得一呆。

    饶他走南行北行商多年,见过的显贵也不在少数,也没见过气势这般锐利的人。

    但?再细瞧过去,眼前的青年虽生得俊美苍白、文隽孤寒,气势却又还?算内敛,倒仿佛刚刚那股子凌厉劲儿是他自?己的错觉。

    “你不是江陵的人?”他问。

    若是江陵城有这样?的人物,他不会不认识。

    宋矜抿唇,不想久留。

    好在眼前的谢敛察觉到她的抗拒,没有搭理锦衣胖子,只道:“先下去。”

    这时候,低调为佳。

    宋矜本也不想谢敛得罪人,只是点?头。她拎起一截裙摆,手?肘便被人微微扶住,骤然间的肢体?接触并未带起恐惧,只是更安稳了些?。

    她侧目,谢敛不知为何也看过来。

    隔着轻纱帷,宋矜心口蓦然跳得有些?快,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太适应谢敛对自?己这么好。

    她和?谢敛,迟早会和?离。

    两人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若是太过于亲近,到时候她恐怕心里还?是会难过。宋矜如此想着,不由?有些?怅然,轻轻抬起被他扶着的胳膊。

    身侧的谢敛似乎微怔,袖底指骨微蜷。

    宋矜不想留意,快步朝着楼下走去,眨眼间便将谢敛抛在了身后。

    好在,谢敛没有即刻下来。

    过了片刻,一水儿伙计捧着茶水前来,又是道歉又是赔礼。最?后便是那锦衣胖子,赔笑跟在谢敛身后半步,一面捧着好几只匣子,小心翼翼走来。

    “宋娘子,这些?都是我们楼里的珍品,作为道歉。”

    “方才是我唐突。”

    宋矜正在吃茶,不由?蹙眉看谢敛。

    而?谢敛只坐在她身侧,反倒是锦衣胖子忙不迭打开?匣子,里头有巧夺天工的累丝偏凤,也有珍珠堆叠的调牌,更有镶嵌各色珍宝的五彩银篦。

    见她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宋矜仍有些?生气,此时被盯着更加不自?在。只扫了一眼,她就懒得细看,只是摇头道:“不必了。”

    谢敛终于朝她看来,眸色看不清。

    宋矜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髻间,十分专注,片刻捡起一只白犀角篦子,与她道:“这只适合你,沅娘以为如何?”

    她被他看得眼睫微颤,心口乱作一团。

    而?谢敛语调温和?,从容认真,仿佛街头巷尾最?寻常的郎君与夫人说话。

    “白犀角难得。”宋矜不得已垂眼,看向他手?中的篦子。

    青年指骨修长匀称,苍白得有些?冷清,此时却拿着柄胭脂气十足的篦子,令她无端有些?羞愧。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礼貌地道:“谢先生眼光好。”

    不知为何,谢敛略显深思。

    宋矜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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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看他深思,正有些?奇怪,青年便另挑了把颤枝贝珠蜻蜓簪,又问她道:“这只喜欢么?”

    宋矜一愣,陡然意识到。

    谢敛原来是在想,她是不是不喜欢那把篦子。

    “嗯。”她便不好拒绝了。

    此时细看过去,那簪子极其细致。蜻蜓翅以极透薄的蓝田玉磨成,脊背是细碎青金石黄金累丝串成,极亮的贝珠做眼,在簪头颤颤巍巍轻晃。

    既素净低调,却又不失精致灵动。

    在一种花里花哨,堆叠材料的匠气钗环当中,最?为低调又最?为独特。

    她本是没兴趣的,此时却没由?来喜欢上了这只簪子。

    因为谢敛挑得很用心。

    “何不给嫂夫人簪上?”锦衣胖子笑起来。

    屋内沉默一霎,连伙计脸上也浮起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克制又羞涩,分明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恐怕还?需撮合撮合。

    “这只并蒂莲钗子,可以分合。”

    “曾有人想买回去,与心爱的妾室各执一半,以表情深……”

    锦衣胖子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宋矜本就厌恶别人靠近,此时恨不得他滚出?八百里外?,下意识略蹙了蹙眉。

    “天色不早。”

    “沅娘,我们走吧。”

    谢敛忽然出?声,语调温和?。

    锦衣胖子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想要阻拦,却又没敢开?口。

    在古怪的氛围下,宋矜轻而?易举心想事成,有些?近乎茫然地看了一眼谢敛,简直怀疑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否被他知道了。

    于是她点?头,弯了弯眼睛,“好。”

    出?了银楼,其实天色尚早。

    谢敛今日着了件佛头青直裰,锁枷已然被差役们解开?了。此时乌发一丝不苟绾起,做的寻常文人打扮,衣领一截雪白中单,衬得他面色清冷持重,气度郁美。

    路过的女郎们纷纷看过来,移不开?目光。

    宋矜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顿住。

    分明身边的女郎越来越多,他却径直朝她看过来,惹得其余女郎也看向她。宋矜最?怕人多,下意识脸刷地红了,简直想要立即躲开?。

    “那是这位郎君的娘子吗……”

    “看起来是读书人,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有读书人愿意带夫人同行逛街的……”

    宋矜抿唇,站在原地。

    若是此时过去,恐怕能被盯出?个窟窿来,她实在是受不了。

    风吹得垂柳微晃,一阵细蒙蒙的雨如雾般吹拂而?来,沾湿了往来游人的衣袖。

    谢敛在一脉微雨中,朝她走来。

    片晌,他低眉问道:“走累了?”

    或许是见她没回答,谢敛又补充道:“我见你走得慢,一直落在后头。若是累了,我背你回去。”

    这雨无声无息,越来越大。

    女郎们为了看他,只是躲在烟柳下,不肯躲回到屋内。而?谢敛湿润的眉眼乌黑,凌厉长眉下眸子温和?,恪守礼节又不失谦和?。

    宋矜心跳得有些?快,却只是摇头。

    “她们都喜欢看你……靠得你很近,我便不想凑得太近。”她有些?赧然地解释道。

    “如此。”谢敛只道。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牵起衣袖,递到她手?边。在宋矜还?有些?意外?,谢敛却只是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浓云低遮的天空,“快些?回去,雨要大了。”

    宋矜随着他,走得却并不快。

    哪怕是在风雨中,谢敛亦称不上疾行,堪称端正从容。

    她不由?有些?好奇,

    谢敛难道时时刻刻都这么冷静么?-

    自?江陵往下的路,其实更为难走。

    好在如谢敛所说,后面便少有人刻意暗杀,少了很多麻烦。

    而?且,谢敛也按照答应她的,没有再去寻死。

    相反,他这一路都变得忙碌起来。时而?有书信往来,并且一路行走一路着意新政推行,与四处民生相关?的各种事宜,都写入了他随行的笔记。

    宋矜有时候无聊,便帮他一起写笔记。

    遇到一些?仅靠文字难以说清楚的东西,她干脆勾出?画像来。而?谢敛倒也没有反对,他平日里看起来对人不假辞色,自?己也端正守礼。

    但?宋矜相处起来,倒觉得他很随和?。

    不知不觉,抵达岭南时,竟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

    好在岭南倒是不冷。

    但?发放的位置,却极其荒远。

    这里几乎没有原住户,都是些?发配而?来的罪人。四处都是荒山,树皮都被不会劳作的罪人啃光了,众人草草在山沟里聚着住。

    蔡嬷嬷看了大骇,不由?说:“这哪里能住人……”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们。

    好在田二郎不以为意,带着王伯他们,进山砍了树枝捆了茅草来,不过大半日便咬牙搭起片挡雨的棚子来。又绑了篱笆,带来的马车车板拆了,当即凑出?个勉强落脚的地方。

    宋矜一边安慰抹泪的蔡嬷嬷,一边朝外?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屋外?竟然聚集了一大批来势汹汹的流放犯,其中甚至有人手?里提着刀。

    帝乡遥二

    山间树影重重。

    星星点点的火把聚在一起, 来势汹汹。

    所谓流放,并不只是一味将人赶到异乡。

    往往所选定的?地址,都是贫瘠之?地, 难以靠着耕作与渔牧为生。不但如此,还会强制犯人开垦荒地为耕地, 或者?是其他廉价的苦力工作。

    在如此的?生活下, 不该有人没事找事才是。

    或许明日天还不亮, 大家就要忙着上工, 一天劳累下来未必能够赚到果腹的?银钱。这样忙碌辛苦, 谁会没事聚起来,非过?来堵着他们??

    宋矜略作考量,心便沉了下去。

    哪怕是到了岭南, 朝廷里?的?那些人尚且不死心。

    领头走来的?,是个年约五十的?老年人。

    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什么。

    宋矜竭力镇静下来, 忍住对人的?恐惧。

    虽然这些人是冲谢敛来的?,但刚刚谢敛出?了趟门,不知是做什么去了。既然如此, 她就要尽快将这些人打发走,免得等会儿和谢敛撞上。

    她可以想见,

    若是瞧见谢敛,这些人即刻就涌上来了。

    “老伯这是做什么?”宋矜上前几步。

    对面的?人生着一双鹰钩眼, 看起来又凶又有气?势, 此时冷笑着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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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私自闯入山林当中, 砍了我们?种下的?树, 你说我要做什么?”

    宋矜微微一愣,她不知道连树都是有主的?。

    于是她试着说:“我们?可以花钱购买, 若是你们?不愿意,我们?也愿意以稍高的?价格来买。”

    “买?”对方猛然拔高了声?量。

    宋矜猝不及防,险些被喷了一脸唾沫。对方似乎十分气?恼,疾步上前,逼得她连连后退,只觉得浓重的?汗味混杂着口臭扑面而来。

    她对别人的?气?味十分敏感,几乎作呕。

    好在田二冲出?来,一把推开那老年人,怒道:“吼什么吼,没见过?钱还是没见过?树……要多少钱,你只管提就是了!”

    田二嗓音大,气?势更凶。

    霎时间镇住了场子,另宋矜有了喘息的?余地,不由思考这件事。

    这些人摆明了是找麻烦,肯定不好说话。

    果不其然,那老年人也冷笑,扯着嘶哑的?嗓子也大声?道:“你知道这些树,我们?祖祖辈辈种了多少年吗?就是你们?的?一百条性?命,都买不起这些祖祖辈辈种出?来的?树……你们?说说,是不是这样?没有这些树,我们?这辈子都不要想着离开岭南……”

    宋矜暗道不好。

    可她根本?来不及让老年人闭嘴,反而田二郎也气?恼了,伸手?格挡时推了他一把。

    老年人趔趄几步,险些摔倒。

    这一下子,仿佛是捅到了马蜂窝,后面虎视眈眈的?年轻人一下子涌了上来。内里?的?王伯一行人连忙抄起棍棒,彼此对峙,仿佛随时要打起来。

    外面的?人,当然比他们?的?人多。

    宋矜暗自为难,却又不可能退让,只能鼓起勇气?周旋道:“是我们?初来乍到,不该如此行事。今日的?树我们?会赔偿给诸位,来日更会亲自再去栽植上去,不如……”

    话音未落,对方怫然不悦。

    “赔偿?你要如何?赔偿?”说着便往前几步,又要撸起袖子,仿佛是要打人了一般。

    宋矜本?能后退,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方根本?软硬不吃,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远处传来道清冷的?嗓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这山中的?树,恐怕一夜间数不完。”谢敛从黑暗中走了过?来,衣裳上带着些露水气?,淡淡朝着老年人看过?来,“老翁倒是急切。”

    火光将谢敛的?影子拉得很长,青年绀青衣摆微动。

    宋矜陡然间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一路的?追杀与算计里?,谢敛逐渐接过?她的?本?该做的?事情,坦然地应对了上去,不再全然被动。

    不只她,屋外的?人也在盯着谢敛。

    饶是岭南偏远,却也对谢敛的?名声?有所听闻,倍感好奇与忌惮。

    为首的?老年人更是如此。

    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

    明明有大好前程,却弃之?不顾,实在愚蠢。即便是换成一个傻子,也不会像谢敛这样得罪人,落得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

    “谢侍郎。”老年人讽笑了一下。

    眼前的?青年面色不变,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鄙夷,只道:“夜深了,这是?”

    老年人慢慢说:“我们?这里?的?住处,是要等驻守在这里?的?长官分配的?……按道理,你们?私自砍伐山林里?的?树,这是要被押送去治罪的?。”

    对犯了事的?人来说,最?怕见官。

    然而他眼前的?谢敛容色冷清,乌黑眸子看不出?情绪,平静到近乎漠然。

    老年人不由有些恼,火气?冒出?来。

    “所以,不准待在这里?。”

    “而且你砍了我们?的?树,也别想着走,我们?大家伙儿都憋着气?呢……”

    老年人往后一瞥。

    其余人提前通过?气?,此时挥动工具,气?势汹汹。不但如此,大家十分默契地将他们?包围起来,手?中的?铁器在灯下折射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谢敛眉目稍敛,说道:“你们?私下围堵,可曾得了长官的?指示?”

    这话令老年人心中一咯噔。

    流放犯一向被管得很严。

    所以当地的?屯吏权力极大,能够对犯人的?行为做限制。中年人很清楚,这事若是屯吏怪罪,即便是得了“大人物”的?好处,恐怕也很难善了。

    但很快,他又冷笑了声?:“我敢来,你又猜是为什么?”

    总之?,谢敛算是将人都得罪了。

    即便是屯吏觉得他多事,但花些好处拉拢总归能混过?去。

    反倒是谢敛……

    若是他还算聪明,就该在踏入岭南的?地界时,立刻马上巴结当地的?大小官吏。

    以他拖家带口,又曾在京都任要职来说,多少有些家底。早些将买路钱撒了下去,又怎么会轮到他们?上前来找麻烦?

    “好歹当过?京都的?官老爷,怎么还是如此蠢钝,这种事情反而要来问我一个穷罪人后代……”老年人举着火把,眯眼冷笑,“不仅私下围堵,他们?气?性?儿上来,怕是要你的?性?命。”

    谢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中年只觉得他生得就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在沉默中,老年人回头望过?去。

    目光短暂交汇,很快得到了一致的?答案,就趁现在涌上去杀了谢敛。

    “条例似乎不允许私下斗殴。”谢敛嗓音透着些冷漠,只是微微抬起下颌,朝着远处瞥了一眼,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马上屯吏便来了……”

    山风阵阵,老年人只觉得有些冷。

    而眼前谢敛的?眸光微动,对方嗓音冷清,带着些平静的?劝诫道:“便是有气?性?,还是收敛些得好。”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恼怒。

    但远处确实有火光在靠近,其中马蹄声?是官府的?规格。

    霎时间,众人不仅是恼怒,更多的?则是害怕。

    就连老年人都忍不住回顾好几眼,意味不明地打量谢敛,实在不明白?谢敛是怎么把屯吏招来得……而且,他仿佛还是提前招来的?。

    他不由对谢敛多了几分莫名的?恐惧。

    然而眼前的?谢敛,衣着朴素,神态平静,如果不是极出?众的?长相与一身书卷气?,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罪人。

    一个朝廷人人想杀的?弃子。

    凤吹得他衣袖微晃,瘦骨伶仃的?手?腕处,系了一条陈旧的?红绳。青年眉眼深邃乌黑,往前走了几步,浓长的?影子便压迫了过?来,另老年人有些莫名的?不安。

    眼前的?谢敛淡声?道:“现在走,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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