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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数千份试卷, 要在二十天之内批阅完成,还要定下先后名次,也算是个极大的工程。

    乡试第?一场交卷之后, 试卷便被收卷官集中送到明远楼的一个独立院落中。

    这里是阅卷场所的外帘部?分,明正考纪的外帘官坐镇至公堂,乡试第?一场刚一结束, 便要督促监管,开始试卷的前期处理工作。

    比如清点数目,整理码放,还要进行初步剔选, 将卷纸破损,字迹糊成一团的直接拿出来,再命人用黄纸严密地封住考生信息, 直到取中榜单公布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拆看。

    之后才?会根据同考官人数,将朱卷分成相应的捆,亲自送入内帘。

    后帘院衡鉴堂内,主考官范琦高坐主位,左右两边还有另外八名同考官,瞧着大约都在四十岁到五十五六岁之间,个个都是气度不凡,镇定自若。

    如果叫乡试考生来瞧,便能认出来, 这?八位都是江州境内的鸿儒大才?。

    其中包括鹿鸣书?院山长、嘉陵府府学博士、曾著书?立传的南道子等等。

    见兵士送来第?一场答卷,范琦扫了?众人一眼?, 肃穆威严道:“诸位,掣签吧。”

    几位同考官起身上前, 从?签筒里抽到几号,便对应的将那一捆卷子拿走,在鉴衡堂内当场批阅,不得随意带出。

    阅卷是个繁琐又极耗费体力的工作,成百上千份卷子,能看得你头昏眼?花,待到第?二三场结束时,还又有源源不断的卷子送进来。

    鹿鸣书?院的山长有五十来岁,自认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连续阅了?几十篇平庸之作后,再看看旁边还有小山似的一大摞,心里忍不住暗自叫苦,当真是后悔得不得了?!

    早知道阅卷如此辛劳又费神?,范琦上门那日,他就应该装病推辞的!

    这?写的又是什?么狗屁玩意,语句都不大通顺,更毫无韵律可言,读得人实在眼?疼心烦,被他直接搁到一边,算是判了?个死缓。

    考官们“判刑”判得辛苦,考生们等着铡刀落下,也同样?等得焦虑。

    等待放榜的日子十分难捱,田冀于在才?学上的底气十分不足,自考完之后,心里便火烧火燎的,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竟是比考前还要更加憔悴萎靡。

    冯绶掰着指头数日子,离放榜的时间至少还有十来天左右,他实在担心田冀没等到结果出来,就先把自己给愁死了?。

    顾清晏琢磨着干等在客栈里实在是无聊又抑郁,便邀约道:“我出门前应承了?家中长辈,要去灵慧寺里求一个开光的桃木佛牌,不如一起去散散心心,总比在这?里干着急的好。”

    冯绶觉得这?提议甚妙,又展开提议道:“灵慧寺里就一帮光头和善,有什?么可散心的,倒不如包上一艘画舫,咱们沿江游玩,先去桃花坞里逍遥几日,再顺道去求佛牌。”

    凌绝顶闻言积极赞同,并厚颜答:“冯兄不愧是世家公子,果然阔气豪爽,小弟几人就跟着你沾光了?啊。”

    ?璍

    冯绶抬手挥开折扇,宝蓝色衣袖高高扬起,抬着下巴,睥睨道:“瞧你这?抠搜劲儿,德性!”

    嘉陵八月丹桂飘香,丽日和风中,晨光璀璨,软柳莺飞。

    碧波悠悠的青璃江涛,词曲幽幽的南地软调,引得无数名士学子来此泼墨挥毫,写下无数瑰丽诗篇。

    青璃江画舫便也借此名扬天下。

    盛京龙吟湖的船华丽却笨拙,闵州西子湖的船简陋局促,都不如两岸风光独绝的青璃江画舫更有情韵。

    青璃江画舫自前朝时便分为五等,由大至小,分别为走舱、小边港、气不忿、藤棚和小七板。

    走舱又名“楼船”,分前中后三舱,船身极大,周遭挂着轻纱,内外布置俱都豪华富丽,雕绘精致,大的可乘坐近百人,里面吃喝享乐设施一应俱全,有美?酒佳肴不说?,还有歌姬舞女作陪。

    与走舱相比,小边港要稍微逊色一些,只有前后两舱,大的能乘二十来人,小的十来人,多数时候,是提供给客人协伴游玩或宴饮用的。

    气不忿为中等船,篷廊过后为大舱,可容纳八至十人,船身小却移动方便,每年院试、乡试的时候,许多家境一般,却又志同道合的学子便爱在此船上以文会友。

    藤棚则是小船,船头摆放两三张藤椅,中舱仅容一张牌桌,小七板与藤棚结构相似,只是更为狭窄一些。

    冯绶这?世家公子的含金量十分有限,本就出自旁支不说?,还生母早逝,如今家里是继母在管着开销。

    不过继母虽视他为眼?中钉,但亲爹还算靠谱,他自小也没受过什?么虐待。

    原本以为这?位世家公子含金量虽然有点低,但好歹应该能弄来一艘气不忿。

    可看着眼?前半旧藤棚船,顾清晏目光飘忽,颇为凄凉道:“藤棚小船孤零零,白发?船夫有两名。”

    凌绝顶提着一篮子点心酒水,接下一句,有些嫌弃道:“酥饼麻薯红豆糕,漓江米酒醉通宵?”

    田冀提着一个两层食盒,里面装着烧鸡花生米,叹气道:“酱香烧鸡配花生,难怪破船无佳人。”

    冯绶面上似乎也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强自挽尊道:“情义千斤似海深,莫说?这?些伤人心!”

    “……”

    顾清晏、凌绝顶、田冀三人齐齐“呸”了?他一声。

    好在藤棚船虽然简陋,但布置得也算用心,三人进到了?船舱里,围着一张小桌,一边赏着沿岸美?景,一边斗嘴打趣,也算尽兴,焦灼的心顿时变得舒朗。

    藤棚船往下游行了?二三十里左右,来到一座江心半岛旁边,此岛便名为桃花坞。

    岛上栽满了?桃树,种满了?鲜花,如今桃花已经?开败,晚熟的桃子倒是还剩不少。

    金桂与秋菊为伴,间或还夹杂着不少的秋海棠,座落在这?芳菲里的灰瓦白墙,是曲苑、茶楼、赌坊、丽人阁……,之类的声色娱乐场所,还有几处对外出租的度假小院。

    顾清晏四人量力而?为,有钱的多出一些,没钱的少出一些,凑够了?五十两银子,先租了?岛上的一座临水小楼住下,再打算去那曲苑、丽人阁等地涨涨见识。

    小楼的管事得知他们四个都是来参加乡试的读书?人,很是惊讶,不确定道:“秋试已经?出榜了??”

    冯绶付了?租房的定金,摇头道:“没呢,估计还有八、九日。”

    管事闻言更加震惊,无语又佩服道:“往年都是秋试出榜过后,才?会有许多上榜的举人老爷来桃花坞游玩,四位想来是学识了?得,才?能如此地胸有成竹,竟全然不将乡试取中与否放在心上。”

    这?话也不知是在奉承,还是在挖苦。

    那言词中意思?若是翻个面,也可以理解成他们四人学识不够,早早就知道自己毫无上榜的可能,所以才?会提前摆烂。

    顾清晏目光微转,勾起唇角,似玩笑?般道:“怎么?难不成这?清风小筑,就只租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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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了?得之人,这?位管事要不也跟范大人学一学,出几道题考考我们,好掂量掂量我们四人是否学识了?得。”

    那管事陡然变色,僵着脸干笑?,摆手道:“不敢,不敢!小的哪有这?般资格,四位吃好,玩好,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管事又奉承几句后,便寻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跑了?。

    冯绶摇了?摇头,感叹道:“啧啧,顾伯昭,你这?个人啊,可真是得罪不得!”

    凌绝顶附和道:“那可不,我这?师弟啊,大气的时候是真大气,小心眼?的时候也是真小心眼?!”

    田冀不赞同道:“我却羡慕顾贤弟这?灵敏应对的能力,实在犀利!”

    顾清晏哪管他们,只抬手将留在小楼里伺候的小厮招了?过来,跟他打听这?桃花坞里都有什?么好去处。

    当日下午,顾清晏四人便去了?曲苑,听那十指纤纤的琵琶女,弹着婉转之音,朱唇轻启,似歌似泣地在你耳边,将那侠骨柔情、悲欢离合的故事,娓娓道来。

    凌绝顶听得快要打瞌睡,顾清晏和田冀都只说?曲苑里的点心好吃,只有冯绶很是共情,哭得脸上敷的粉都湿了?。

    第?二日,凌绝顶和顾清晏、田冀三人,就打死也不想再去曲苑了?,扭头又去丽人阁里消磨了?大半日。

    丽人阁严格来说?算是个高级会所,有美?酒佳肴,还有佳人环绕,一个个身姿曼妙,舞姿灵动,果然比只听那咿咿呀呀的小曲来得享受。

    到了?黄昏别离时,还有一位卖艺不卖身的花魁送了?顾清晏贴身汗巾,说?是在内院牡丹阁里恭候。

    顾清晏虽不至于吓得落荒而?逃,但也万万不敢接受,若是让祖父母知晓,还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

    顾清晏客气地将汗巾还了?回去,又花十两银子,打赏十张牡丹花牌作为赔礼,才?终于得以脱身,不至于留下个不解风情,又毫无风度的名声。

    冯绶不客气地嘲笑?道:“顾贤弟,你这?是在为谁守身如玉呢?哈哈哈……”

    顾清晏心有余悸道:“不瞒冯兄,在下偶得一偏方,说?是元阳还在之人,更容易考中状元。”

    冯绶一脸不信道:“你胡扯的吧?!”

    顾清晏一本正经?道:“冯兄若是不信,咱们可以明年春闱时见分晓。”

    冯绶见此竟有些犹豫,凌绝顶和田冀却在一旁努力憋笑?。

    经?此一回,顾清晏是再不愿进到那红粉窟窿里去了?,歌舞和美?人虽然赏心悦目,但有破财和失身的风险啊。

    顾清晏宁愿去赌坊里找刺激,凭着精神?力异能作弊,就只是买骰子大小,才?半日不到,他就赢了?将近五百两银子,引得赌坊的管事和打手狠狠侧目。

    顾清晏见好就收,兑换了?银票,赶紧低调离开了?。

    凌绝顶旁观了?全程,忧心忡忡道:“伯昭师弟啊,你参加一回乡试,先是靠着方便面挣了?三百两银子,如今又赢了?将近五百两,当真是一本万利啊!不过听师兄一句劝,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可千万不能沉溺其中啊。”

    顾清晏大为赞同,保证道:“平川师兄,你放心好了?,只此一回,以后若非必要,我再不会进赌坊了?。”

    八百多两银子,省着点花的话,差不多够用半辈子了?,顾清晏自个也有些心惊,这?钱来得确实太容易了?一些,揣在身上都有些不安稳啊。

    顾清晏四人又在桃花坞里停留了?两日,声色赌场是再不敢踏足了?,没事只去茶楼里听听书?,再去江边钓钓鱼。

    大半夜地看看满天星子坠入江中,或者一早起来瞧瞧潮水被朝阳染得通红。

    等到河鲜都吃腻的时候,四人才?惊觉,乡试怕是要开榜了?!

    四人赶紧乘船继续往青璃江下游走,打算去三坨山上的灵慧寺里求了?桃木佛牌,再直接调头回嘉陵府。

    原本是顺风顺水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意外却来得那样?突然。

    三坨山下的平沙渡口处,二三十名手拿长刀和勾刺的水匪,劫持了?一艘渡船,以四五十名旅客和船员作为人质,要求飞鱼水师放了?他们大当家。

    对面战船上,曹广孝面色黑得吓人,大风大浪他都过来了?,却没想到还能阴沟里翻船,被几十个宵小给逼到了?这?般左右为难的境地。

    若是早几十年,他或许早就下令点火炮轰了?,可如今是太平盛世,真要置那数十名百姓于不顾,不等御史参他,陛下怕是也饶不了?他。

    曹广孝只得捏着鼻子换人,不过那群水匪虽然肝胆义气,可却是在阎王头上动了?土,自个找死!

    最后一名人质才?刚下船,曹广孝便下令追击。

    顾清晏四人所乘坐的藤棚船,便是在飞鱼水师的战舰打算点火炮轰的时候,无意间闯入了?射程范围内。

    左参将看着突然出现在水道拐弯处的画舫,大惊失色道:“大人,不能点火,前面有画舫,怕是要误伤。”

    曹广孝手里拿着一支千里镜,透过镜片,清楚地看清了?立在画舫船头的两名书?生,不禁大骂道:“又是这?两个竖子!我当日便说?他们是去乡试凑数的,果不其然!这?还没放榜呢,便知道自个没戏,破罐子破摔,竟有那闲工夫游江!”

    曹广孝看着那灵活敏捷的渡船很是不甘心,若是真让它拐进了?旁边狭窄的玉带河支流里,他这?战船可就过不去了?。

    那贼匪再顺着玉带河往下,隐入连苍山深山之中,到时候怕是犁地两遍,都不一定能把他们给翻出来。

    曹广孝眯了?眯眼?,语气凉凉道:“管不了?这?么多了?,点火,开炮!”

    想了?想,又下令道:“都给我瞄准点,莫要打偏了?。”

    画舫上的顾清晏等人同样?惊得不行!

    伴随着一声声轰隆巨响,黑漆漆的炮弹飞射过来,大部?份都落在了?不远处的渡船上,可也有少部?分砸在了?画舫旁边,掀起一阵阵波涛。

    两名头发?花白的船夫已经?吓得腿脚发?软,双手哆嗦,险些将船桨给落在了?江水里。

    顾清晏和凌绝顶赶紧起身顶上,两人拿着船桨配合默契,逆着水流斜着往岸边靠,拼命想要逃离战场。

    这?个世界的炮弹是实心铁球,借着/火/药/助推,射出去时撞击力巨大,但不会炸开,因此杀伤力其实有限,不过即便如此,也非血肉之躯可以抗衡。

    渡船上的贼匪死伤不断,桅杆也被打折,船身被砸出了?好几个大洞,江水不停地往里涌,已经?完全失去了?航行的能力。

    曹广孝下令停火,摆手让数十艘前锋小船出击,定要将这?帮水匪一网打尽。

    冯绶趴在画舫甲板上回头瞧,对着还在划桨顾清晏小声道:“她娘的,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嘉陵府三十里外,竟然还能见识到这?般阵仗!飞鱼水师好像停火了?,渡船上的贼匪怕是要玩,伯昭贤弟,你也停下来歇一歇吧。”

    顾清晏的精神?力完全笼罩开来,此时却一点也乐观,他还在拼命地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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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桨,只是划桨的水平实在有限,努力了?半天,离着岸边还有老远呢。

    数十艘前锋小船,每一艘上面都有六七名兵士。

    顾清晏很是无奈,心道:你们急什?么急,等那渡船完全沉没之后,再痛打落水狗不好么?

    他的精神?力可是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渡船的船舱里,还藏着有好几十颗火雷呢!

    眼?看着就要事败,被飞鱼水师抓住也是个死,倒不如拉上几个垫背的。

    渡船上的贼匪头子喊了?两句“同归于尽,来世再做兄弟!”之后,便要去点燃火雷。

    顾清晏不敢再继续藏拙,高声喊道:“别过去,渡船上有火雷!”

    呼啸的江风之中,奔腾的浪涛之上,他的声音实在不算响亮,前锋船置若罔闻,依然在不停地靠近。

    半尺长的火绳燃尽,堆放在一起的数十颗火雷齐齐炸开,那威力足够将渡船炸得粉碎,掀起一丈多高的浪花。

    顾清晏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只觉这?世道当真变幻无常,想当个正经?的普通人怎么就这?么难。

    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突然闪过一阵光晕,四级的精神?力瞬间化作了?保护范围十分有限的屏障,尽可能地护住了?画舫以及画舫附近的十来艘前锋船。

    以顾清晏为中心的方圆一百米之内,被无形的精神?力屏障隔绝成了?真空地带,飞射而?出的渡船碎片,以及吞没人的浪花,全都被挡在了?屏障外,直到几息过后,那停滞在半空的碎片和浪涛,才?直直落入江中。

    曹广孝手里的千里镜仿佛长在了?左眼?上,震惊道:“这?是何等神?异?”

    另一边,冯绶和田冀已经?呆若木鸡,只有凌绝顶兴奋得说?话都结巴了?,嘶哑低吼道:“顾、顾伯昭!这?这?这?,这?是不是阎君赐你的、护身法印显神?威了??!”

    顾清晏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装傻,一脸茫然道:“我也不清楚啊。”

    第三十二章

    清冷的江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零零散散的断臂残肢在波涛中起起伏伏。

    尚且幸存的前锋船水兵正一边忙着营救袍泽,一边给苟活的水匪补刀,间或还?忍不住偷偷地往停靠在?渡口岸边的画舫里瞧。

    那般神异景象, 实在是让人震撼又敬畏。

    只见画舫上的六人?,两名船夫已经吓得不省人?事,另外三名高矮不一的书生似是被这惨烈战场吓得不敢睁眼, 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只有?那容貌不似凡人?的少年郎,正?被同伴簇拥着,盘腿坐在?船板, 眼眸低垂,剑眉轻蹙,额带翻飞, 衣角飘扬,似那悲天悯人?的菩萨一般。

    不过,这其?实都?只是表面现象,顾清晏已经快被凌绝顶三人?给烦死了!

    三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文弱书?生,被漂浮在?江水中的尸首吓得险些丢魂,闭着眼不敢看,紧紧围在?顾清晏身边,企图寻求些许安慰与安心,实在?是没出息得很!

    凌绝顶一个大高个,鹌鹑似地依偎在?顾清晏身后?, 牙齿打颤道:“那那,那些尸体, 都?打捞起来了吗?我这人?最是见不得生死,伯昭师弟, 你帮忙瞧瞧啊。”

    冯绶拽着顾清晏的左胳膊,脑袋死死地埋进了他自个的脖子?里,瓮声瓮气道:“死了这么多人?,引路的阴差忙得过来吗?可别又抓错了魂,这万一要是把我给错抓进了地府,我到时候报上伯昭贤弟的大名,能回得来不?”

    田冀紧靠在?顾清晏右边,双手捂着脸,欲哭无?泪道:“早知道就不来青璃江边散心了,乡试落榜都?没今日这场意外来得刺激啊!”

    凌绝顶叹息道:“水匪作恶多端,死不足惜,那被波及的五、六条前锋船上的兵士,却实在?是令人?痛心,也不知最后?能活几人?。”

    冯绶也跟着伤怀道:“哪有?什么盛世太平,不过是有?人?在?冒死前行,可叹,可敬也!”

    田冀期盼道:“只愿我大夏勇士魂灵安息,来世安享富贵荣华。”

    田冀说完,竟双手合实,十分虔诚地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冯绶受其?影响,也断断续续地念起了《大悲咒》。

    凌绝顶不甘示弱,哼哼唧唧想了半天,竟在?顾清晏背后?念起了《金刚经》。

    三个人?三个道场,亡魂有?没有?被他们超度不知道,可却险些将顾清晏给送走。

    顾清晏额角的青经狠狠地跳了两跳,暗自运了运气,才终于忍住没有?动手撵人?,只将精神力?分出一缕,谨慎地往平沙渡军营里探去。

    宽阔的校场上,数具尸体依次盖着麻布,摆在?草席上,还?有?其?他受伤的兵士,被人?抬着急匆匆地往军医帐篷里送。

    曹广孝背着的手,拳头捏得死紧,区区水匪,没想到还?有?这般血性手段,到底是自己?轻敌了!

    左参将清点过人?数后?,回禀道:“将军,经确认,共阵亡九人?,重伤四?人?,轻伤二十五人?,失踪二人?。”

    曹广孝面上露出几分痛惜,自责道:“阵亡之人?,除了朝廷发放的抚恤金之外,私下里再每人?增添三十两银子?,就从老夫的俸禄里扣。”

    左参将应诺,之后?又愁容满面道:“将军,宁庆侯纪云泽,好像也在?阵亡之列。”

    曹广孝本就心情不好,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顿时怒道:“没气儿就是死了,有?气儿就还?活着,‘好像’是个什么意思?!一会儿有?气儿,一会儿没气儿?!”

    “末将实在?说不清楚,您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左参将引着曹广孝来到一具尸体旁,掀开?尸体上盖着的麻布,露出一张被火雷炸得面目全?非的脸。

    曹广孝问道:“这是宁庆侯的尸体?”

    左参将不确定道:“都?穿着一样的军服,又被炸成了这模样,属下也认不出来啊,不过这身量体格,倒是有?些相似。”

    所以才说‘好像也在?阵亡之列’么。

    曹广孝无?法,只得将新兵营里,跟纪云泽同属一旗的幸存下来数名兵士,全?都?叫过来认人?。

    新兵从招募到集中训练也才大半个月左右,再加上出身不同,性格不同,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肯定是假话。

    可昨日还?在?一起同吃同住的活生生的人?,今日却血淋淋地死在?了自己?面前。

    五六名绑着绷带的伤员都?十分伤感,仔细打量了尸体几眼后?,依次开?口道:“我们十来人?里面,只有?纪云泽跟牛二郎是这样的体格和身量。”

    “可具体是他们哪一个,却不大看得出来。”

    “对了,我记得纪云泽有?块羊脂玉佩,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挂在?脖子?上的。”

    说完,便有?人?从尸体上翻出来一块羊脂白玉。

    只是那白玉却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小心揣在?了胸前的荷包里。

    左参将接过白玉,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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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意道:“如此看来,阵亡的果然是宁庆侯,牛二郎则是失踪。”

    此处水流湍急,失踪与阵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暂时未寻得见尸体罢了。

    曹广孝之前说得无?所谓,此时却有?些忧心道:“哎,先将宁庆侯的尸体好好收敛起来吧,出师不利,魏成业那王八蛋,估计要找老夫麻烦了!”

    顾清晏:“……”

    不是吧,你们就这么随意的,就确定死者的身份了?不再比对比对指纹,或者胎记什么的吗?实在?不行,好歹也沿着玉带河支流再找找啊。

    怪不得男主失忆后?,过了快大半年的时间,才有?人?找上门,原来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乌龙。

    顾清晏吐槽过后?,却也无?法说出真相,只暗自祈祷男主福大命大,早点被女主、呃,或者被自家?重生的堂妹给救起来吧。

    确认过宁庆侯身份后?,左参将瞧了画舫一眼,又请示道:独家文连载文都在腾讯裙奇六留污凌叭疤2伍“将军,那几名书?生,要如何处置?”

    顾清晏瞬间提起了精神。

    曹广孝眯了眯眼,沉默半晌后?,才撇嘴道:“陛下如今看重科举取士,只因为一场说出去都?不见得有?人?信的神异景象,便处置了四?名乡试考生,你觉得你家?将军我,像是嫌命不够长的样子?么?”

    再说了,平心而论,这四?名竖子?虽然看着碍眼,可那气度容貌,瞧着都?不像是庸碌之辈,也不知身后?有?无?背景,还?是等查清楚了身份再说吧。

    却说另一边,八位同考官拼着老命,紧赶慢赶,终于在?乡试结束后?的第六日,将所有?试卷都?评阅完毕,并给每份答卷都?写了评语,陈述优劣缺点,以及自己?是否推荐的理由?。

    同考官将自认为有?资格取中举人?的卷子?交给书?吏,再由?其?转呈给主考官,最后?的录取排名,都?是由?主考官说了算。

    大夏各州省,乡试录取名额都?有?定数,江州一般是九十至九十五人?左右,可同考官推荐上来的名额,却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份。

    范琦耗费了两日的时间,才终于取中九十三人?,只是在?排列名次的时候,却在?第一和第二之间犯了难。

    严泊帆的行文风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说实话,就他这水平,胜过第三名已经算是勉强,若是真将他点做了头名,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范琦心里不免升起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

    他故意将四?书?题出得堂堂正?正?却又平平无?奇,便是为了让所有?的考生都?无?法出彩,之后?又提示策问与漕运、商税有?关,本以为严泊帆凭着家?世和阅历,定然能脱颖而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范琦将盖过严泊帆风头的那份卷子?又拿了起来,仔细再读了两遍,暗自叹息道:天将麒麟才,谋算皆成空,无?奈,无?奈!

    以鹿鸣书?院山长在?内的八位同考官,俱都?是七巧玲珑心,早就将范琦的纠结看在?了眼里,一个个目光犀利,就等着他公正?裁决。

    范琦没那本事堵住这些人?嘴,只能提起朱砂笔,在?严泊帆所答的试卷黄纸上写了个二。

    名次出来,范琦拱手笑道:“诸位辛苦,走吧,一起去至公堂,瞧瞧选中的都?有?何人?。”

    “为江山社稷选良才,不辛苦。”

    八位同考官客气过后?,便跟着范琦一起出帘门,入外帘至公堂,与外帘官一道,拆号填榜。

    一个时辰后?,九十三位举人?露出真容。

    范琦看着排在?严泊帆头上的名字,笑道:“姓顾?倒是没听说过江州有?哪个书?香门第是姓顾,也不知其?祖上是何来历?”

    鹿鸣书?院山长眼里闪过几分玩味,亦笑道:“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不过此子?祖上,倒是确实有?几分来历。”

    范琦惊讶道:“莫山长与其?相熟?不如说来听听。”

    莫有?才坦然道:“我与他不熟,与其?恩师倒是有?几分交情,至于这顾家?小儿,……陛下两个月前追谥的明德文正?公顾衍之,便是他的高祖父。”

    范琦闻言陡然色变,却很快又恢复泰然,只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今日将有?如此来历之人?亲手送上乡试头名,也不知道将来对他们旧臣一系,是有?利,还?是有?害?

    第三十三章

    八月三十?放榜, 所有?考生都在贡院外翘首以盼。

    福喜被留在鹏程客栈里,守着冯绶他们四人的行礼,此时焦急得不行。

    贡院外传来开榜鸣锣的声音, 福喜一惊,赶紧锁好了客房门,朝着贡院方向跑。

    跑了一段, 他突然?停了下来,心想:少爷他们都还没回来,我就算挤过去看?到了结果,也无人可禀告啊!

    哎, 少?爷他们怎么就还没回来呢,莫不是玩得太尽兴,连放榜的时间都忘了?!

    福喜呜呼哀哉地在原地跺了跺脚, 犹豫了一会,干脆扭头往城门方向跑,跑了大概二三十?米远,又立马停了下来。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暗骂自己糊涂:府城的道路密如蛛网,也不知道少?爷他们会从哪个方向回来,可别这头错过了,那头报喜的衙差上门,却没个出面打点的人。

    福喜无奈转身,又忧心忡忡地回了鹏程客栈。

    那鹏程客栈的秦掌柜见?他跟个丢了米的小耗子似的, 来来回回地瞎窜,十?分?同情道:“你家公子和另外三位秀才?老爷, 都还没回来呢?”

    福喜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挂满了愁容,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叹气道:“哎,待会衙差上门来报喜,却找不着正主,可怎么办哦!”

    秦掌柜心里又是震惊又是佩服,能这般不在意结果的,要么是真真正正的高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草包,其共同点都是心里有?数,所以看?不看?都一样。

    福喜站在门边,突然?低吼一声道:“不好了,真的有?衙差过来报喜了!”

    秦掌柜很?是无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因为衙差上门报喜,而说“不好了”的。

    “当当当”的响锣声从贡院一路敲到了鹏程客栈门外,四名报喜的衙差被人群簇拥着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竖匾,写着“捷报昌平老爷田讳冀,高中浙江乡试第九十?三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锣声刚停,便有?衙差高声道:“快请田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恭喜田老爷高中,贺喜田老爷高中!”

    福喜瞪圆了眼,结结巴巴道:“田田,田老爷他……”他不在啊!

    只?是福喜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自家少?爷在人群里大喊道:“田老爷在这儿呢!”

    凌平川和冯绶像两只?螃蟹似的在前面开路,顾清晏背着手悠哉哉地断后。

    三人携裹着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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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险些腿软,嘴里不停嘀咕着“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我真的中了?”的田冀,分?开围着瞧热闹的人群,挤到了最前头。

    田冀瞪大了眼探出头来,不可置信地将那竖匾上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又念了几遍,眼眶里全是泪水,激动得又蹦又跳,又哭又笑,状似疯癫道:“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我中了!呜呜呜……”

    好在报喜的衙差都不是头一年干这差事,见?多了这些新科举人的失态,不过是高兴得好似疯了而已,往年有?些年纪大点的新科老爷,甚至还直接高兴得中风躺下呢。

    凌绝顶一边拽着乱蹦的田冀,一边冲冯绶抱怨道:“都怪你,连日子都能记错,说什么才?二十?八,离放榜还早,非要在灵慧寺里住一晚去去晦气,这下好了,险些连功名都错过了吧!”

    冯绶神色讪讪,却还要嘴硬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这不是刚好赶上了么。”

    关键时候,还是顾清晏最靠谱。

    他十?分?顺手地将田冀挂在腰间的钱袋摘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了一些零散的碎银和铜板,帮着仍旧魂不附体?的田举人,打点好了报喜的衙差,应付走了那些围着讨要彩头的百姓。

    田冀缓过了那股子痴狂劲儿,被凌绝顶和冯绶半拖半扶地弄进了客栈大堂里,坐在靠门处的圆椅上,望着顾清晏笑得好不真挚,感?慨道:“先是在漫天火雷里走了一遭,又见?识过了阎君所赐的法?印威力,还因为考前得顾贤弟的指点,所以才?能刚好踩住了乡试末位,考中了举人,……伯昭贤弟啊,我田某人能与你相识一场,实在是三生有?幸,往后与人吹嘘,我可就有?的是话说了!”

    顾清晏嘴角抽搐两下,一时竟不知是该谦虚才?好,还是该客气才?好。

    冯绶却酸溜溜道:“你倒是安心了,咱们三中没中,还没个信呢?福喜,爷不是让你瞧着点秋试放榜吗?你就没去贡院外边看?看?啊?”

    福喜又气又委屈道:“哼,公子刚考完就出去逍遥了,您自个都不急,小的又何必瞎操这份心。”

    冯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好笑道:“嘿,你个小兔崽子,还跟爷闹起脾气来了?”

    田冀此时心绪轻松,十?分?肯定道:“我都中了,以冯兄和两位贤弟之大才?,又岂有?不中之理?”

    田冀话音刚落,便又有?鸣锣声由远及近,福喜最先惊喜道:“又来了,又来了,少?爷,这回应该能轮到您了吧?”

    冯绶再是胸有?成竹,但也忍不住心中惴惴,听到门外有?衙差高呼:“快请冯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哪个冯老爷?是我家公子吗?”福喜先一步跑到了门外,冯绶四人紧跟其后。

    不待那衙差回答,竟又听见?了一阵鸣锣声,又有?一嗓子高声道:“快请凌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前一队衙差高举的竖牌,上书:“捷报嘉陵老爷冯讳绶,高中江州乡试第四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后一队衙差高举的竖牌,上书:“捷报茂荣老爷凌讳绝顶,高中江州乡试第三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冯绶和凌绝顶先是一喜,随后又异口同声道:“比院试退后了一名啊。”

    冯绶无比确定道:“多半是严泊帆那厮把我给挤下去的!”

    凌绝顶有?些担忧道:“也不知道伯昭师弟是不是也退后了一名?”

    顾清晏:“……”

    顾清晏忍无可忍,一人踢了他们一脚,又抬眼扫了扫门外,暗示道:别特么废话了,还有?人在等着讨喜呢!

    冯绶和凌绝顶也不再贫嘴,摆出举人老爷该有?的气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高傲地将报喜的衙差和讨彩的百姓都给应付走了。

    听着不远处再一次传来鸣锣声,冯绶兴奋地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恶趣味道:“我们来打赌吧,就赌谁得了乡试第一,我押伯昭贤弟。”

    田冀也掏出一两的碎银,凑趣道:“那我也押伯昭贤弟。”

    凌绝顶不情不愿地掏出两个铜板,笑道:“那我押严公子好了,若是输了,这两个铜板,你们正好一人一个,哈哈哈……”

    鸣锣声越来越近,报喜的衙差还未开口,便有?百姓齐声高呼道:“恭喜茂荣顾老爷讳清晏,高中江州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冯绶和田冀俱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抬手瓜分?了凌绝顶的那两枚铜板。

    却说另一边,严府接到了衙差报喜,面上的礼数倒是周全,可关起门来,却不见?多少?喜意。

    严世钊沉着脸,十?分?不甘道:“小三元成了大四喜,当真是便宜那顾家小儿了!乡试不比秋闱,除了头名解元,谁又还记得其他,可惜了。”

    听着父亲语气里暗含的责怪之意,严泊帆神色僵硬又茫然?。

    祖父谋算着想要在政事堂内独占鳌头,父亲期盼着想要在江州八大世家中独占鳌头,因此便时时刻刻提醒告诫着自己,定要在科举路上独占鳌头。

    可天下俊杰何其多,即便是偏南一隅的江州,也前有?苏鸣晨,后有?顾清晏,他严泊帆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需要刻意避开强敌,才?有?可能占领高台的怯懦者?罢了,呵,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严家因为顾清晏中了解元而失意,曹广孝却因为顾清晏中了解元而诧异。

    左参将在收集情报上,非常有?效率,才?两日不到,顾清晏的身世过往,便几乎无所遗漏地摆在了曹广孝的面前。

    “嘶,这小白脸,来头不小啊。”曹广孝看?完后,如是感?叹道。

    左参将点头附和道:“可不是,文正公顾衍之的嫡亲后辈,蔡公胜唯二的徒弟之一,如今又考中了江州解元,幸好当时打偏的炮弹没两颗,也没落到那画舫上去,不然?还真不好交代。”

    曹广孝却捧着《顾书生离魂游地府》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不甚在意道:“人家去地府里走了一遭都能重新回来,又有?阎君赐下的护身法?印,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

    说到这里,曹广孝露出一个强盗似的笑容,搓手算计道:“这小子,有?这本事,还辛辛苦苦地考什么科举,他要是肯来飞鱼水师,老夫直接升他做五品偏将,也不用他动手杀敌,就老老实实当个防护盾牌就行。”

    左参将面目无奈,劝道:“将军,您可千万别乱来啊,那顾解元的身份背景,可不好惹。”

    曹广孝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失望道:“确实,蔡公胜此人,狂妄又不怕死,当初对着陛下都敢指着鼻子骂,还是不惹他为妙。”

    提起陛下,曹广孝又是灵光一闪,揣测道:“顾书生魂游地府,又在战场上显现护身法?印,如此神异之事,陛下肯定也十?分?感?兴趣……”

    第三十四章

    大夏朝建于战乱动荡之后, 正是百废待兴,人才凋零。

    若说?秀才只是才刚刚踏入了官场的门槛,那举人却可以算是半个官身了, 如果有心谋算的话,当个主簿或者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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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乡试放榜过后, 榜上有名之?人,便都是未来同僚,自认是同类人。

    大家同属江州士子,又在同一个“战壕”里奋战了九日, 凭着这份“共患难”的情谊,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个人脉团体。

    至于团体里的领头?人物?,除了头?名解元郎之?外, 又有谁当得?这也是严家非要将严泊帆推上头?名的原因。

    鹏程客栈内,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士子陆续登门拜访,全都聚在大堂内,你向我道喜,我跟他祝贺,热闹得很。

    自家客栈里出?了包括解元郎在内的四名举人老爷,秦掌柜与有荣焉,暗自琢磨着抽时间将客栈里的装潢稍微翻新一下,从?下个月开始, 就可以涨价了,还有那方便面, 解元老爷吃了都说?好,买的人必定也不少!

    秦掌柜即是掌柜, 也是东家,客栈里的所有收益,他一个人占了足足有三成的份额。

    想到即将鼓起来的腰包,秦掌柜非常大气地为?这群正在“结交朋党”的新科举人们,提供了十桌免费的酒菜。

    顾清晏作为?“江州征和十三年乡试朋党”的核心人物?,出?于各方面的考量,他都不能当真就占了秦掌柜的这个便宜,只是却又不能拒绝得太过生硬。

    佳肴上桌,漓江蓬莱酒一桌摆了两壶。

    顾清晏见此笑盈盈地冲秦掌柜拱了拱手,十分熟络道:“秦掌柜豪爽疏阔,为?人仗义,实乃一方人物?,可偏偏却有一点不好。”

    冯绶目光微闪,捧哏道:“哦,哪一点不好?秦掌柜,你这是偷偷得罪了咱们顾解元?”

    秦掌柜心里咯噔一声,苦笑道:“哪敢,哪敢……”

    顾清晏长臂一伸,揽着秦掌柜的肩膀,煞有其?事道:“秦掌柜,你可知你不好在哪儿?”

    冯绶问:“在哪儿?”

    顾清晏拖长了调子,煞有其?事道:“在于,秦掌柜他啊,瞧不起咱们读书人的酒量。”

    顾清晏从?衣袖里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重不轻地拍在了秦掌柜手里,笑道:“秦掌柜,你莫不是以为?只有那武将豪侠才最?是海量,我等文人便个个都是沾杯就倒?……来来来,咱们俩打个赌,今儿我和众位同年,若是喝不完你窖里的蓬莱酒,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冯绶怪叫道:“顾伯昭,五十两银子,至少得买五十坛蓬莱酒吧,你可以高估你自个,可却不能拉着咱们大家伙一块逞能啊!”

    顾清晏佯作后?悔道:“哦豁,那玩了,我这大话可都说?出?去了。”

    凌绝顶哪能不给师弟捧场,当即便拍着桌子道:“喝就喝,金秋折桂,如此幸事,自当要豪饮一回!”

    冯绶心思流转,瞥了顾清晏一眼?,挑眉笑道:“顾解元可是压了五十两银子的,先说?好,我冯某人可不是贪杯啊,我就纯粹只是不忍见好友破财而已。”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对对,为?了不让顾解元破财,咱们自当尽力一回。”

    “我也先说?好,我同样也不是贪杯放纵啊!”

    “我等持重君子,谁又是贪杯放纵之?人呢?”

    “就是,这不是为?了帮着咱们顾解元节省银子嘛。”

    秦掌柜算是看出?来,这哪是打赌不打赌的事儿,这就是乡试解元在给自个经营声望呢。

    他也不敢拆人台,当即便收好银票,给几名跑堂的伙计使了眼?色,让他们将窖里的蓬莱酒,先抬个十坛上来。

    不是他瞧不起举人老爷们的酒量,实在是这一坛就有小十来斤呢!

    九十三名举人,陆续到场的至少有六十几人,一时间觥筹交错,济济一堂。

    严泊帆来得不早不晚,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人。

    顾、严二人的头?名之?争,虽不是明火执仗,但?也暗潮汹涌,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

    严泊帆率先开口,拱手客气道:“诸位在此把酒言欢,不知我等能否有幸参与。”

    酒桌上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顾清晏。

    顾清晏似是毫无芥蒂,同样拱手见礼,笑着招呼道:“久闻严公子大名,能与严公子同席,是我等之?幸事才对。”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客套起来,有的人甚至还特意起身,将严泊帆让到了顾清晏旁边的席位上。

    酒是拉近关系的很好媒介。

    真心结交也好,假意客套也罢,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

    喝到醉眼?迷蒙,酣畅淋漓时,竟都敞开胸怀,全然记不得谁与谁之?间有过过节,谁又跟谁之?间又闹过矛盾,仿佛所有的仇怨,统统都化解在了这美酒佳酿里头?。

    严泊帆即便喝得眼?神迷离,说?话却依旧矜持,举起酒杯道:“顾解元,这杯我敬你,你那文章,我看过了,我不如你。”

    顾清晏也不好奇他是如何?看到的,只又听他继续说?着醉话,道:“我也不如苏鸣晨,呵……,我三岁时便开始启蒙,吃饭睡觉都有人催,都说?我是天之?骄子,我算哪门子的天之?骄子,不过是废寝忘食地苦读,所有的艰辛都藏在了身后?罢了,不如顾举人天赋异禀,生来便是文曲星命格。”

    顾清晏算是听明白,这位世家公子还是输得不服气呢。

    他这是在为?自己鸣不平,觉得只有他自个才是凭着努力获得的成绩,而他顾清晏不过是仗着命格和天赋好罢了。

    顾清晏不想跟个醉鬼计较,天赋这玩意实在说?不清楚,可他顾清晏背后?付出?的努力,却不见得就比任何?人少。

    醉鬼不止严泊帆一个,田冀倒在桌上,人事不省地痛哭道:“想我田某人,不过是一普通庄户子罢了,为?了供我读书科举,家中父母兄弟日夜辛勤劳作,俭省节约,我如今也算是不负他们所期盼了,呜呜呜……”

    田冀此话,不知是道出?了多少读书人的心酸,惹得在场有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其?中一位年纪大约有四十岁左右的美髯公,更是嚎啕大哭道:“我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文昌之?地,自幼才具超人,原以为?富贵功名不过唾手可得。可偏偏旻朝灭亡,叛军肆虐,一夕之?间,城破家毁,父兄皆亡,我侥幸存活,却半生飘零,征和三年母亲病亡,征和九年发妻离世,呜呜呜……,桂榜提名,何?人陪我喜,又由?何?人同相庆?”

    严泊帆直愣愣地望着那人,面上闪过种种情绪,同情,怜悯,羞愧,释然,最?后?统统化作平静。

    顾清晏待那人心绪平稳之?后?,才拿起筷子敲了敲酒壶。

    众人抬头?望着他。

    顾清晏起身,抬手举杯,朗声道:“此杯酒,敬我等不负寒窗,不负光阴!”

    众人闻言,顿时心绪高涨,竟有说?不出?的万丈豪情,齐齐举杯,高声道:“不负寒窗,不负光阴!干!”

    秦掌柜在一旁清点酒坛,喝到见底的也就只有五坛而已,却已经醉趴下了十好几人,啧啧,这酒量,也怨不得人小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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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举人畅饮一回,散场后?相互搀扶着各自回去休息,等到第二日下午,还要去参加由?江州地方最?高长官主持举办的鹿鸣宴。

    “鹿鸣宴”由?来已久,规格极高,乃科举四大宴席之?一,另外还有“琼林”。“鹰扬”、“会武”三宴,其?中后?两者乃武举宴会,受重视程度远远无法?与前二者相比。

    “鹿”与“禄”谐音,穷秀才,富举人,由?此可见,新科中举乃是入“禄”之?始,自当好好庆贺一番。

    不过自古以来读书人都好清名,绝不会将升官发财挂在嘴上,因此便取了“鹿鸣”二字,听起来更有诗意。

    鹿鸣宴摆在江州巡抚衙门里,众举人因为?昨日同醉了一场,关系似乎也拉近不少,才在大门口遇上,便某某兄、某某贤弟地热络起来。

    到了宴会厅中,四处都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江州巡抚不过是借了场地而已,本人却不知因何?缘故,竟是缺席不在,宴会主导之?人乃此次主考官范琦。

    更令人费解的是,另外八位同考官,竟然也有三人没来。

    然而最?离奇的还是,江州各大世家的家主,竟然一个不少!

    包括顾清晏在内的众举人心里都直呼纳闷,心道:这“鹿鸣”宴却原来不是新科举人的主场,竟成了世家勾连的契机了?

    好在范琦还记得自己主考官的身份,该说?的场面还是得说?,说?完之?后?,便开始鸣钟鼓瑟。

    由?乡试解元歌《鹿鸣》诗,五经魁跳魁星舞,以此来赞美举人佳才,庆贺科举及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乡试唱跳四人男团”被迫营业(严泊帆这厮选了两经作答,一人就占了两经魁),观众大多都心不在焉,只有鹿鸣书院莫山长跟江州学政大人看得津津有味。

    学政大人没有多少野心,也不愿参与党争,对范琦的拉拢视而不见,只赞叹道:“此次江州乡试前四,俱都是青年才俊,个个好姿容,十分地朝气蓬勃啊。”

    莫山长抚了抚胡须,瞥了范琦和严世钊等人一眼?,讽笑道:“北党南臣,新贵旧人?江山代有才人出?,永远都是后?浪赶前浪,裹足不前,死死抓着昔日的虚名不放,当真是可悲又可笑!”

    第三十五章

    乡试放榜, 除了给考生报喜的同时,嘉陵府衙门也会快马加鞭,向举人家里报喜。

    从八月二十几开始, 顾华斌、何红玉等人就已经开始心急难安。

    顾清景甚至还专门请了几日的假,跟顾莹儿?一起?,整日眼?巴巴地等在村头?处。

    江州布政司下有一百零八县, 每年乡试中举名额顶多也就只有九十五人,茂荣县学风不上不下,上一届乡试一个中举的都没有。

    乡试中举的人数,关系到本县县令文教工作做得好不好。

    魏询乃北党新贵里的青壮苗子, 被自家恩师狠心扔到了南地贼窝里来,处处受人掣肘。

    顶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劲儿?,魏询努力将自己能做到的, 都做到了最好,如今就看蔡公那两个徒弟,能不能拔得头?筹,好让他也跟着沾一回?光了。

    魏询对?顾清晏和凌绝顶二人还是很有信心的,早早就已经命令衙役准备好了炮仗、锣鼓,只等接到嘉陵府衙传来的喜报,就要宣扬得满城皆知,大肆虐庆贺。

    八月三十,魏询特意推掉了大小事务,在城门口等到了将近午时, 才终于有一支报喜的队伍,由远及近, 高喊着:“恭喜茂荣县凌老爷讳绝顶,乡试高中第三名!”

    周遭百姓齐声欢呼, 虽然并不一定都知道凌老爷是谁,但总归是出自他们茂荣县,以后再要跟人比较家乡时,也有拿得出手的厉害人物。

    这?边欢呼声刚落,却见官道那头?,红日之下,竟奔来比之前要多近一倍的骑士,才刚刚靠近,便齐声高喊道:“恭喜茂荣县顾老爷讳清晏,高中江州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魏询激动得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扬眉吐气道:“中了,中了!头?名解元是茂荣县的!”

    他如今倒要看看,严世钊那些人,还有什?么理由压制他!

    魏询激动过后,也不忘正?事,连忙让刘主簿亲自领着府城来的衙差,去?大湾镇顾、凌两家报喜。

    顾家接到喜报时,一家老小是如何的兴奋与激动,便不过多细说。

    却说顾菲儿?,趁着全家人都在为堂哥考中解元而欢喜,并忙着招待刘主簿等上门道喜的客人的时候,她竟然偷偷溜出了大门,提着裙摆就往刘家方向跑。

    上辈子,刘云溪就是在秋试放榜这?日进山采药,并遇到了重伤失忆的宁庆侯。

    顾菲儿?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只因为上一世堂哥无缘秋试,别人高中之时,他却只能在家里强颜欢笑,连带着全家人都陪着他一起?沮丧。

    刘云溪为了采药识药,一个月至少要进山两三回?,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太?阳刚冒头?的时候,她便背着一个带盖的竹筐,出发了。

    为了登山方便,她今日穿的是深褐色粗布衣裤,裤腿扎进了一双羊皮短靴里,头?上裹着同色的绣花棉布头?巾,将一头?墨发全收在了里边。

    这?般灰扑扑的打扮,并未将她那倾城的容貌折损了半分去?,反倒衬得那一身晒不黑的雪肌,更加的熠熠生辉。

    半道上遇见趴在草丛里偷别人家种的花生的王麻子,刘云溪皱了皱眉,有些嫌弃。

    王麻子却丝毫看不来眼?色,捧着带泥的花生,凑到刘云溪面前,讨好道:“云溪妹妹,你又要进山去?啊?你吃花生么?”

    刘云溪退开两步,点头?又摇头?道:“进山采药,不吃,谢谢王二哥。”

    刘云溪说完,便绕过了王麻子,像躲瘟神似的,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了。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幼时还一起?玩耍过,刘云溪原本只是不喜欢他长大后却依旧是游手好闲,可自从她娘在她面前点破,说王麻子对?自己有别样?的心思?后,刘云溪便顿时嫌恶得紧。

    十六、七岁的豆蔻少女,嘴上再是矜持害羞,可心里对?未来的夫婿,总归也怀揣着几分美好的期盼。

    刘云溪自认不是心比天高之人,她不求未来夫婿大富大贵,貌比潘安,但总得要是个看得过眼?,且有责任有担当的吧。

    想到这?里,便又想到顾家的委婉拒绝,刘云溪心情不免有些低落,随即又自我开解道:“白首成约,本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承诺,我就不信了,我此?生寻不到一个不看重外物的良人。”

    顾菲儿?穿着一身撒花衣裙,急匆匆跑到刘家附近的时候,没碰到刘云溪,倒是瞧见了王麻子在路边瞎晃悠。

    顾菲儿?不想理他,王麻子却还记得顾菲儿?找过自家云溪妹妹的麻烦。

    王麻子为心上人出头?,吊着一双三角眼?,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解元郎的堂妹么?主簿大人亲自登门报喜,村里人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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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去?烧顾家的热灶呢,你偷偷么么地跑来刘家附近晃悠什?么,又想来找云溪妹妹的麻烦?你心肠怎么这?么坏!”

    顾菲儿?气急,骂道:“关你何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一口一个云溪妹妹叫得亲热,人家理你么?!”

    王麻子脸皮厚,笑嘻嘻道:“云溪妹妹可不似你这?般泼辣无礼,我每回?跟她招呼,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倒是你,不会是寻思?着,再一次尾随云溪妹妹进山去?挖一回?参,抢别人手里好处吧?呵呵,不过你这?回?来晚了,云溪妹妹一大早就已经进山去?了。”

    顾菲儿?闻言脸色煞白,没心思?再跟王麻子呛声,转身就往进山的方向跑,生怕去?晚了,就错过了这?辈子的锦绣人生。

    王麻子见此?十分诧异,喃喃自语道:“顾家这?妮子,莫不是疯了不成?怎么就只盯着云溪妹妹不放了呢?”

    出于好奇心作祟,王麻子转了转眼?珠子,鬼鬼祟祟地跟在了顾菲儿?后面。

    顾菲儿?对?此?全然不知,心里除了焦急不安之外,便只剩下无限的埋怨与责怪。

    埋怨禁足不让她出门的祖父母不近人情,顽固霸道;责怪盯着自己告状的顾莹儿?谄媚讨好,自私自利。

    若是没有他们阻挠,自己又如何会错过邂逅并施恩于宁庆侯的好机会,只希望此?时赶过去?,还来得及。

    刘云溪采药的那片山林虽然人迹罕至,但仍然只能算是连苍山外围,若是谨慎小心一些的话,基本上也遇不见什?么危险。

    眼?看着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刘云溪整理好竹筐,腾出来一些空位置,打算去?不远处的山头?上再采一些石斛,便返身回?家。

    那处山头?视野开阔,一眼?便能瞧见流经山谷的玉带河。

    粼粼波涛击打着岸边礁石,礁石上还趴着一个晕倒的人……?恩?一个晕倒的人!一个人

    刘云溪秉承着医者仁心,此?时也顾不得心底的诧异,赶忙朝着山谷方向跑去?。

    待走近一看,那是一个浑身是伤,并昏迷不醒的高大男子。

    许是因为落水挣扎的缘故,外袍大概是被急流冲走了,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一条深灰色的粗布长裤,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墨色皂靴。

    刘云溪踩着礁石走近,小心翼翼地将俯趴着的人翻了个面,露出一张英俊无比的脸。

    那人似乎也不是全无意识,感?觉到有人在翻挪自己,竟挣扎着抬手来挡,却无意间扯落了刘云溪的头?巾。

    璀璨的日光在发丝间荡漾。

    男子的手臂颓然落下,双目睁开了一条缝隙,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低不可闻道:“我、我这?是见到了漓江神女?”

    传说枉死于青璃江中之人,魂魄会投入漓江神女的怀抱。

    男子仿佛是寻到魂灵的归属之地,竟全无担忧地又昏迷了过去?。

    刘云溪突然心跳心慌得厉害。

    她有些担忧地伸手,为男子号了号脉,虽然不算稳健强劲,但也暂时无性命之忧。

    刘云溪放下心来,纤纤玉指竟鬼使神差地抚上了男子的眉眼?,待回?过神后,却又窘迫不已,莹白剔透的脸颊变成了一片绯红。

    刘云溪故作镇定地跳下礁石,双手穿过男子的腋下,废了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将男子拖到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草地歇息。

    男子大概是在礁石上趴了不短的时间,身上的中衣和长裤都已经被河风和暖阳给烘干了,只有那双皂靴还是湿的。

    刘云溪帮他将皂靴给脱了下来。

    接着又强忍羞涩与拘谨之意,小心解开了他的中衣,认真?为其检查了受伤的地方。

    胸腹后背上有多处擦伤和划伤,但都只能算是皮外伤,并未害及内里。

    最严重的地方是左后脑处的撞击,摸着有淤血肿块,应该是造成他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刘云溪每回?进山采药,都随身带有一小瓶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正?好能用在这?男子身上。

    刘云溪用头?巾沾水,清洗干净伤口处的污秽后,仔细将药粉洒在了上面,山林里条件有限,也只能如此?简单处理了,至于头?上的淤血肿块,就只能下山后,再想办法。

    只希望这?男子能尽快醒过来吧。

    刘云溪见他嘴唇干燥起?皮,面上全无血色,想了想,又从竹筐里取出一个水囊,里面是她娘一早起?来煮开晾凉的红糖水。

    刘云溪折了一根空心的草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男子的嘴掰开一丝缝隙。

    她顺着缝隙,将草茎的一头?插进了男子嘴里,自己则含了一口红糖水,从草茎另一头?,将糖水慢慢渡到了男子嘴里。

    待刘云溪俯身渡第二口的时候,那男子竟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气息交融,嘴里是甜滋滋的味道。

    刘云溪吓得赶紧退开半步远,羞窘得恨不能当场消失。

    男子却一脸疑惑,英俊的脸上全是茫然,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呃,我是谁?”

    第三十六章

    嘉陵府城水太浑, 南臣旧人算计深。

    范琦和严世钊等人,为了与北党新贵抗衡,竟然?借着乡试之?名, 从?盛京城串联到了漓江之南。

    新科举人们都只是刚入仕林的菜鸟萌新,他们不?敢参与,也没资格参与, 鹿鸣宴才刚一结束,便像是躲避瘟疫似的,纷纷告辞离开,各回?各家。

    顾清晏回到柳溪村时, 见家里?的气氛有些低沉,心里?并无意外,只?暗想:看来失忆男主已经流落到柳溪村了, 自家堂妹多半也已?经牵扯其中。

    事实?也正如顾清晏所料。

    何红玉接过顾清晏手里?的桃木佛牌,恨恨道:“大姐儿多半真的是被鬼上身?了,做出来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哪是正常人能想到的。”

    何红玉也不?瞒着大孙子,十分恼怒地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

    简单总结就是:男主女姻缘天定,相遇的时间地点,以及细节过程都没有变,唯一的变数是,女主刘云溪打算将失忆男主暂且安置在林中隐蔽小屋里?的时候, 半道上遇见了顾菲儿,同时还遇见了一头发狂的野猪。

    刘云溪在躲避野猪的时候, 不?小心摔倒,崴了脚, 男主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女主前面。

    纪云泽接过刘云溪上山采药时随身?带着的匕首,做好了把握十足的防护,打算一等野猪靠近,就侧身?给它致命一击。

    偏偏就在此时,顾菲儿却突然?窜了出来,喊了一句“公?子,小心!”,不?自量力,又多此一举地挡在了男主前面。

    眼看着那?野猪的半尺獠牙就要捅穿顾菲儿肚皮,竟是尾随其后的王麻子英勇相救,千钧一发之?际,他推开了顾菲儿,自己则被野猪捅伤了大腿。

    最后的结果是野猪被纪云泽杀死了,男女主做不?到见死不?救,只?能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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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人,将王麻子抬了回?村,顺道把顾菲儿也送回?了顾家。

    何红玉夫妻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后,第一时间便将神情恍惚又满眼怨恨的顾菲儿锁在了厢房里?,并将王麻子送去了县城里?的医馆仔细诊治。

    幸运的是,野猪只?捅伤了他大腿上的皮肉,包扎缝合过后,如今已?没什么大碍,好好养上一个月左右,应该就能够痊愈了。

    王麻子的诊费和药钱全都是顾家出的。

    何红玉还让顾端志夫妻买了不?少的红枣、红糖、猪肝、母鸡等滋补之?物?,大张旗鼓地给王麻子送了去,又当着村里?人的面儿,另外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当作答谢。

    王麻子虽然?好逸恶劳,还喜欢顺手摘果摸瓜,但本性却也算不?上是奸猾贪婪,从?他即便不?喜欢顾菲儿,却还是能够挺身?相救,就能看出个一二。

    顾家给的东西?和银子他都不?客气地收下了,嘴上却还要说两句类似于“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不?能见死不?救”之?类的义气话,但都无伤大雅,顾菲儿这事,至少明面上算是过去了。

    不?过私下里?,她却在家里?闹腾得厉害,非说自己对那?失忆男子有救命之?恩,要嫁给那?男子为妻。

    何红玉说到这里?,恨得牙痒,臭骂道:“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才只?见过一面,就这样上杆子倒贴,我看她是已?经疯魔了,竟说得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来!”

    顾菲儿“疯魔”了,顾家人却没有。

    之?前还只?是口头上禁足,老不?老实?全靠她自个自觉。

    如今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关押,顾菲儿被锁在了她自个的厢房里?,吃喝都是葛氏从?窗户缝里?,递进去的。

    自顾菲儿从?山上回?来的那?日?算起,到如今她已?经被关了整整四日?,刚开始还有力气大吵大闹,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闹绝食。

    葛氏心疼得每日?都要哭上两回?,何红玉再是嘴硬,但也同样担心顾菲儿真饿出个好歹来。

    顾清晏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想法。

    厌恶有之?,好好的一家,原本可以温馨和乐,偏偏就出了顾菲儿这样作天作地的,闹得一家子都不?顺心。

    可怜也有之?,有的人重来一世,能看淡名利虚妄,活得通透又释然?,补足过往的遗憾,迎来更加圆满的人生。

    也有的人重来一世,却怀揣着无限的恨意与执念,更不?懂的反思和自省,只?一味地钻牛角尖,反倒还不?如上一世活得安稳呢。

    顾菲儿就是后者!

    何红玉将佛牌转手又给了葛氏,让她拿去给顾菲儿。

    葛氏接了过去,却红着眼道:“娘,您说刘家丫头救的那?人,连自己的过往来历都说不?清楚,偏偏又长?了一副极其英俊的好模样,莫不?是山里?的精怪变的吧?不?然?怎么会害得菲儿迷了心窍,就连刘家那?丫头似乎也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情谊呢。”

    顾清晏:“……”

    二婶这话,就差没明着说男主是个公?狐狸精了。

    何红玉十分无语,骂道:“什么精怪不?精怪的,莫要去攀扯别人,咱们管好咱们家自个就行!”

    何红玉说完,又有些期盼地看着大孙子,希望大孙子能帮着拿个主意。

    顾清晏看着愁眉苦脸的一大家子,就连最是活泼的顾莹儿都丧着个小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他琢磨着男主就算不?是个狐狸精,但也是个大麻烦,若是没了这个金龟婿在眼前吊着,顾菲儿说不?定能消停几分。

    顾清晏思索片刻,以旁观者的角度,将自己去灵慧寺求桃木佛牌时,碰巧遇见飞鱼水师大战漓江水匪的事情说了,只?是隐去了其中的凶险。

    说完之?后,顾清晏才煞有其事地猜测怀疑道:“刘姑娘救下那?男子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微妙,我怀疑那?男子要么是水师营里?失踪的兵士,要么是遗漏逃脱的水匪。”

    顾清晏皱眉道:“是兵士还好说,若是水匪,怕是得立即上报衙门才行,免得牵连整个柳溪村,落下包庇窝藏之?名。”

    何红玉闻言大惊失色,慌张道:“那?人如今就住在刘家养伤呢,咱们该如何是好?”

    顾华斌神色镇定,果断从?容道:“这样吧,晏哥儿你以解元的身?份写一张名帖,让你二叔拿着,赶紧去县衙里?上报,只?将咱们自个的怀疑说一遍就好,至于真相如何,自有县尊大人来审问判定。”

    顾华斌起身?,继续道:“我现在就去村长?家走一趟,将情况说清楚,最好是由村长?出面,请刘大夫先稳住那?男子再说,毕竟村长?也是他们刘氏的族长?,人是他们刘家救的。”

    这本就在顾清晏的算计之?中,他自然?不?会推辞,迅速写好名帖,交给了二叔之?之?后,二叔几乎是跑着出门,急匆匆地往县城方向赶。

    顾清晏心道:男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知晓自己的身?世了,我真是个拯救迷途羔羊的大好人啊,不?用谢我!

    至于男主想不?想提前知晓自己的身?世?

    你若是突然?失忆,身?世过往全都成了空白,跟这个世界的羁绊似乎在一夕之?间全被抹去,除了茫然?之?外,就只?剩下惶恐。

    这般情形之?下,估计没有人会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

    顾清晏记得,在原剧情里?,没有顾菲儿横插一脚,刘云溪救下男主,并将男主安置在山林木屋里?的事情,一开始无人知晓。

    过了大半个月后,刘云溪大概是确定了男主不?是什么逃犯贼寇,等男主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才终于放心大胆地将人给带回?了柳溪村。

    男女主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之?后在木屋里?朝夕相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不?时还得脱个衣服,上个药什么的,狭窄的空间里?荷尔蒙浓度过高,情难自禁也是在所难免。

    刘云溪带着男主回?家的时候,两人其实?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该亲的都亲了,只?是未到最后一步而已?。

    刘大夫和周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责骂过后,也只?能妥协。

    先去退了和顾家的婚约,筹划着再观察些时候,若是男主的记忆始终不?能恢复,便只?当是招赘了一个上门女婿。

    男主就以“准女婿”的身?份,在刘家生活了将近大半年,之?后便是宁庆侯府的人找上门……

    如今先有顾菲儿搅局,后有顾清晏暴力破坏剧情,男女主这跨阶级的姻缘,也不?知何去何从??

    顾清晏为自己棒打鸳鸯,愧疚了两秒钟,随后便兴致勃勃地跟着祖父去村长?家了。

    却说葛氏将桃木佛牌塞进了窗户缝隙里?,见女儿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心疼得又红了眼。

    厢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钥匙在婆婆手里?,葛氏打不?开,只?能在窗边哭劝道:“菲儿,你真真是要剜了娘的心肝啊,怎么就这么糊涂呢,那?人身?份不?明,哪里?值得你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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