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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啊!”

    萧乙一声惊呼, 整个人从床上弹起。

    那枚兔子玉佩,那枚兔子玉佩呢……他仓皇地将身上摸了个遍,都没摸到那枚七爷先前给他的兔子玉佩。

    头脑像是有人拿铁锤砸过一般得痛, 但是梦里发生了什么,说过些什么话, 以及那个女子临死前的眼神,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 那女子唤他,穆儿?

    “别动别动, 嗨呀, 发了场高热, 刚退烧, 你现在这身体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知道不!”

    谢琨刚端着药碗刚从外面进来, 就见萧乙急匆匆的, 满屋子像是在翻找什么似的。

    “莫急, 莫急,该有的少不了, 不该有的盼不来。年轻人不要这么急急燥燥的,身子骨要紧啊!”老神医端着那碗又浓又稠, 闻起来就一股子苦味的药到萧乙跟前, 递过去,“哝,要先喝了。”

    药还冒着白雾,刚烧好, 烫嘴,萧乙也顾不得, 拧着眉一口喝了个干净,然后一看外头,天色又黑了。他拉着老神医问:“七爷呢?方才不是刚接了圣旨?”

    他心里寻思着,这玉佩左右找不到,难道是什么时候还给了七爷,自己给忘了?

    “你啊,成天就知道七爷,怎么也不顾及着自己?昨夜又是烧了一宿,昏睡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把寒症压了下去。七爷他今早巳时便出了门,听萧管家说是去接送贵客去了,估摸着被西辽使臣留下用了晚膳。”

    如此,萧乙这才想起来。西辽公主和她那侍卫还在那间铺子里。想必七爷这番是过去将人接了,再送到使臣入住的公馆内。

    可昨晚行刺一事,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萧乙觉得不对劲,事情既然有第一次,就难保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绝非如此简单。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人能够从中获利?

    一时间,萧乙脑海中蹦出来的东西太多。喝完苦腥的药后,他的心神逐渐平复下来。

    梦中那枚兔子玉佩他记得很清楚,和七爷当时在冬日围猎时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就连有些被磨到看不出的雕刻线都一模一样。

    他也清楚记得,那枚兔子玉佩是自己随身戴着的,而七爷却说,这是林慕远将军的信物。若是遇上云翎军团的人,便可拿出来,得条生路。

    还有那个女子,如此凄哀的眼神,让他一想起,心头就狠狠一痛。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原本就不是萧乙,“萧乙”只是七爷捡他回来时,随口起的一个名字。

    那么,他究竟是谁?

    那些人口中“给那小的留条活路”,难道是指给他留条命?

    还有那个女子所言,让他一定要回北浔,又是为什么?

    越是这般想着,大脑就越是疼痛不已,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脑袋里啃噬一般,令他恨不得挠破脑壳,恨不得发疯。

    “思绪过多伤神,人啊,切忌伤神!”老神医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口中念叨着,“老朽毕竟是过来人,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可以讲出来听听。老朽即便帮不了你,也多少能替你分担分担。”

    萧乙实际上并不欲将这些事情同老神医分享。不是当真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不知该从何开口。

    老神医似乎同他相熟,但细细想来,除了知道他是西辽人以外,萧乙并不知道其余关于老神医的情况了。

    对了,他是西辽神医!

    萧乙迫不及待询问:“谢神医,我12岁之前的记忆都模模糊糊,记不大清楚,可有法子让我的记忆恢复?”

    他原先只想着找无湮阁去打探,却忘了这一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谢神医听他这般说,神情有一瞬间莫测,随后便拉住萧乙的手腕,将他带到床榻边,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也便是这个时候,萧乙注意到,在他床头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兔子花灯。

    是七爷买给他的。念及此,不由得心头一暖,随后想起什么,又一阵复杂,既冷又闷又难受,就像有团气憋在胸口,排泄不掉。

    “孩子,引起人记忆缺失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头部受外力打击,身体遭受重创,或是服用过某种令人丧失记忆的药,这种情况,老朽都有办法帮忙医治。”

    萧乙注意力从花灯上移开,耐心听着老神医说话,紧接着,就从他口中听到“然而”一词。

    “然而,若是由于心理上的问题,心理障碍而导致的失忆,这个只能等患者自己慢慢恢复,才能尝试着找回记忆了。”

    老神医看向萧乙的神情带有淡淡的无奈,“我先前就曾经检查过,你的头部、身上虽有创伤,但不至于致你失忆。所以我觉得,你失忆的主要原因还是在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萧乙似乎听懂了些什么。

    等老神医离开后,他穿上自己一身黑的暗卫服,穿梭于王府之内,悄无声息潜入了七爷的寝殿。

    他记得前些时日那玉佩还随身带着,或许是遗落在王府内了。想着也许再次见到玉佩,可以回忆起更多的东西。

    萧乙先是去了书室,搜刮一圈之后发现,玉佩并不在其间。再将殿内其余地方都搜索一通,最后才来到七爷的床榻处。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七爷的床榻,见到那一层又一层的床幔,他都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他向来知道有睹物思人一说,如今亦是知晓,睹物还能令回忆翻涌。

    这张床如此,那个兔子玉佩,想必也定会如此。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小心翼翼摸索上那张床榻。出乎意料的是,在七爷的玉枕之下,他摸出了那枚冰凉的玉佩。

    兔子玉佩只能依稀看出一个形状,兔子的眼睛处是个洞眼,专门用来穿绳的。

    除了没有记忆中那根红绳之外,别的都同梦境中一模一样。这是他从小便戴着的玉佩,压根不是什么林将军的信物。

    七爷这般做,究竟为何?

    将玉佩收好,他正欲原路返回时,刚走到前厅时,只听吱呀一声开门声,萧乙迅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进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七爷,还有一个是老神医谢琨。

    刚进了殿,谢琨便将门关上,说道:“那孩子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所剩时日不多了。先前几次三番让他不要用内力,他也不听。这寒毒就是如此,越是用内力,越是思绪繁琐,就愈发加速死亡。”

    萧乙躲在角落处,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老神医的话。他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谢琨说的人就是他。

    只不过他时日不多是何意,因为寒毒吗?

    正想着,就听七爷道:“无妨,总归还剩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他就解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冷淡淡的,似乎讨论的不是他萧乙的生死,而是其余无关紧要,甚至素不相识的人的生死。

    听到这里,萧乙的心脏浅浅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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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细微的痛楚,又或者说是酸楚感泛上心头,涌上鼻尖,充斥得他眼眶内一阵发红发烫。

    他听到谢琨接着说:“夜里这孩子问起我,他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全无,可有什么法子能医好。我告诉他,他这种的是心病,得靠自己来解决。若是他知道,实际上是我们给他服过一种丹药,可使人忘记从前的一切,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大殿内片刻安静过后,七爷回道:“那便不要让他知道即可。那些过往对他而言,不记得是最好的。”

    听着两人间的对话,萧乙顿时大脑一阵发懵。原来他的失忆根本上是他们,不,或者说是七爷的意思。

    他们知道他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

    一股气血翻涌着往上,被他压抑着没吐出来。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再顺着下巴流到脖间,将衣领尽数洇湿。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他至今!

    萧乙不由得握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肉心里,任凭鲜血从口中溢出,也绝不发出半点声息。

    他在听着,听他们还能说出些什么惊天的、他不知情的事情来。

    可就在这时,大殿内却恢复了安静,静到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左侧方突然袭来一道风声,沈铎寒有力的手掌将萧乙一把从黑暗的角落里拽了出来。

    力道之大,直接让萧乙将口中的血吐了出来。

    “萧乙?你怎么会在这儿?!”老神医惊叹道,赶忙上前查看情况。

    沈铎寒将面色惨白的人一把托住,眉眼像是覆了一层霜:“何故不经本王允许,私自踏入本王寝殿。”

    “呵呵……呵呵呵……”萧乙轻轻将沈铎寒推开,从怀里拿出兔子玉佩,一张口,又是一口寒血吐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定是狼狈不堪,但这些都无所谓。

    心脏好痛,痛到五脏六腑都像绞在一起。他头一次这样与沈铎寒对峙,内心竟又不忍、也觉得不配这般直视他,只偏过头,举起手中兔子玉佩,垂眸问道:“七爷能否为属下解释一下,这个玉佩究竟是何物?”

    沈铎寒不言语,只凝眸定定看着他。

    萧乙抹了把唇边血渍,又看向谢琨,继续问:“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萧乙只想知道两件事:第一,神医能否给我消除记忆的解药?第二,七爷能否告知,我究竟是谁?”

    32

    这番话一出, 大殿内一阵良久的沉寂。谁都没有说话,沈铎寒看着萧乙,萧乙看着谢琨。谢琨年岁已有六七十, 两鬓斑白,原本矍铄的神态, 在此刻也有些闪烁不定。

    这番场景若是让府内其余下人看到,定是下巴都要惊掉。一个小小的暗卫, 竟当面质问肃亲王殿下与西辽请来的神医先生。

    “你若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从一开始就可以来询问本王,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半晌, 沈铎寒淡淡开口道, “你的母亲是北浔人, 亦是本王一位故人, 父亲是西辽人, 二人共同在西辽经商。那时候因为经商结了仇家, 被仇家灭了满门。等本王派的人赶过去时, 就只剩下你一个活着的了。”

    萧乙敛着眉眼,细细听着。在听到“灭了满门”四个字时, 他的心口猛地抽痛,脑海中倏然闪过梦境中那些血海尸山的杀戮场面, 不由得再次气血翻涌, 吐出一口血来。

    虽然对于那些事,他一改记不得,但听七爷说起,那种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灭顶悲怆感令他心神俱痛。

    “那七爷可知, 灭我满门的人是谁?”他含着血沫,一字一顿地问。

    沈铎寒略微摇头, 接着说道,“后来本王的人在将你带回来的路上,遭遇抢匪,你被掳了去。原本以为你会就此丧命,却没想到在六年前的寒冬,依旧在北郡城见到了你,于是便将你带了回来。”

    话到这里,七爷所说的这些,一一都能同他先前梦境中发生的事对应上。

    “就……就这些了吗?”萧乙掩了下唇,依旧低垂着眉眼,问道。

    这次换成老神医回答他:“对。后来七爷将你带回后,我在替你治疗时,发现你心智受到曾经过往的严重影响,若是不加以干预,恐怕无法久活。便决定给你服用去魂丹,让你忘却曾经的那些痛苦回忆,能够安然自得地活下去。”

    既已是痛苦回忆,又如何能安然自得?

    七爷和老神医都没有提到的是,在被灭门的时候,有人特意留了他一条命。也没提到,那群掳走他的人,似乎是得到某人的指示这般做,然后再将他抛到北郡的冰雪堆里。

    难道这些事都是旁人所为?

    萧乙仍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七爷说的话,他向来相信。他猜测过自己的身世背景或许又异端,没想到竟是这般,令他闻之心碎。

    方才老神医曾言说,他时日不多,这点他倒是不惧怕,脖颈上就挂着神医的那枚涅槃丹。

    他还有一点疑惑,便举起兔子玉佩问七爷:“这枚玉佩……”

    “这确实是你自幼随身戴的,前几日落在本王床榻上。”说着,七爷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道,“本王也有一枚相同的玉佩,你我二人同是卯兔年生。这枚玉佩是我那日给你的,与林将军约定的信物。”

    如此一来,所有的疑惑就都解释清楚了。

    可萧乙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便询问谢神医:“神医可否给我那枚去魂丹的解药,好让我想起过往。”

    谁知谢琨却蹙了蹙眉头,一脸无能为力道:“此丹的解药名为‘还魂丹’,服用后不仅能让人失去的记忆返回,还能治百病、祛伤痛,精贵无比。可惜并不在老朽身上,而是由西辽皇室拥有。”

    如此说来,意思就是现在没办法帮你恢复记忆了。萧乙便也没有再多问,想着寻个机会再去趟夜韵阁,询问那辛雪姑娘一番。

    西辽使臣觐见乃国邦之交,是为皇室大事。宫廷设宴,将于两日后盛情款待西辽使臣与敏丰公主,并下令皇室成员及正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参与晚宴。

    前一晚萧乙擅自进入沈铎寒的寝殿,被罚了一个月俸禄。第二晚,就有另一人也私自进了肃亲王的寝殿。

    这人不仅偷偷摸进了沈七爷的寝殿,还摸到了沈七爷床上。

    那人靠近时,悄无声息,沈铎寒早已清醒,静静等待着,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没想到那女子竟胆大到直接掀开床幔,袅娜身姿如水蛇般缠了上来,香味撩人。

    她的玉白柔荑往沈铎寒身上摸去,或轻或重,似是撩拨,又如轻慰,一点点朝下,直逼龙阳之处。

    沈铎寒璨如寒星的眸子顿时睁开,反手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正欲将女子一掌击飞,却在昏黄灯火下看清女子面庞,暗藏酝道的掌顿时敛了下来,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的面容,尤其是眉眼间,竟同萧乙有六七分相像。端端一看,也是位倾国绝色的美女子。

    然而女子眼眸却不似萧乙那般澄澈,而是妖冶异常,水光潋滟,春.情涌动,她的手就如滑鱼一般,从沈铎寒略微松动的桎梏间钻出,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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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贴上沈铎寒的胸前。

    “王爷,今夜就让奴家好生伺候您吧。”她的声音娇柔甜腻,但凡此刻躺在榻上的不是沈铎寒,而是别的男人,怕是早已把持不住。

    然而沈铎寒却眉心略微蹙了下,似是想起什么,便也并无抗拒,只侧身躺着,任由女子细碎的吻落在他的胸膛,一路往上,直至脖颈喉结处,女子轻轻细咬上去,唇齿厮磨,两条纤细的手臂也环绕上沈铎寒的后颈。

    就在这时,女子手间顿时从发间拔下发钗,速度之快,抬手便狠狠扎向攀附的脖颈处。

    沈铎寒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势如雷电,一掌将女子从身上击飞,发钗尖头不慎滑到肩部,留下串串血珠。

    “萧乙。”他唤道。

    今夜是萧乙守在殿门外,他听到七爷声音,立马进入寝殿内,却看到床榻之上,七爷将一名女子狠狠钳制住。

    那女子自是有武功之人,为不让她多加动弹,沈铎寒当即打断她两条胳膊,让她动弹不动。

    萧乙不明就里,听七爷道:“这人,由你拉出去审问。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直接杀了即可。”

    “是,七爷。”

    沈铎寒直接将女子扔到地上,女子狼狈的滚了个身,想站起来,却因两条胳膊都断了,无法从地上起身。却恨恨地瞪着沈铎寒的方向:“沈铎寒,你不得好死!”

    萧乙闻言,立即将人往寝殿外拖去。

    边拖着,那女子还在高声咒骂:“你根本就没有良心,为了外族人,连自己族亲都杀,迟早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沈铎寒坐在床榻上,听着女子的咒骂声,看着萧乙一点点将人拖到寝殿外,冷冷地勾了一下唇。

    寝殿外霜寒露冷,女子身上仅着一件紫纱薄衫,曼妙身姿隐约可见。萧乙蹲下身来,目光紧盯她的双眸,用掠影指着她问道:“谁派你来的?”

    这个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十名女子都是皇帝送来的。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迫不及待动手,要么就是此人愚蠢至极,要么就正如女子方才咒骂那般,血海深仇,不得不报,迫不及待要饮其血、噬其肉。

    女子并不回答,只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无人派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一双眼眸忽而没了先前那边妖艳妩媚感,而是迸发出璨如辰星般的光芒,盯着萧乙的双眸道,“你不会懂这种感觉的,因为你只是他的一条走狗。”

    说完,她直接撞上掠影,一刀穿喉而亡,鲜红的血溅了萧乙半张脸,半边身。

    他将掠影拔出,女子尸身倒地,那双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眸依旧睁着。那一瞬间,萧乙忽然想起前夜梦境中,倒在他面前,称呼他为“穆儿”,让他一定要活下去的女子。

    梦境中的脸与眼前这女刺客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明明是两个人,却又有着莫名的相似度与熟悉感。

    萧乙忽然大脑一阵剧痛,痛到他跪趴在地上,在女子尸体旁边,紧紧捂着大脑。

    他什么都不能去想,只要一想,脑壳内就像有钢钉敲进去一般的疼。

    他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五指插入发间,尽量用内力调节身体。

    那一夜,等到轮班的侍卫过来,他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屋内的,只记得混混沌沌睡着后,又做了好些个梦。

    有血海尸山,烈火燃烧,他被人藏起来的场景。

    有被人关在水牢当中,饿了几天几夜没得吃,哼唧两声还会遭受鞭刑的场景。

    还有在富贵庭院当中,他与另一个女孩嬉戏玩闹的场景……

    这一次,那些场景变得更加清晰,就连场景内的话语声都能听到。

    他听到嬉闹玩耍时,他身旁的女孩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大约比他年长三四岁的模样。

    他听到自己奶里奶气的耍赖声音:“阿姊,这次就让穆儿赢好不好嘛!”

    画面一转,偌大的府宅内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有个女子,应该就是他的娘亲,将他抱到一处衣橱后面躲起来,对他说,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回北浔,一定要去找那个人。

    一定要去找谁?女子没说,亦或是说了,他没听到,或者记不得了……

    萧乙从噩梦中猛然睁眼,才发觉窗外依旧是黑夜。他满身冷汗,心跳宛如擂鼓。

    从怀中取出那枚兔子玉佩,他紧紧握在手心里,就像是能够从中得到某种慰藉一样。

    33

    翌日未时, 阴雨绵绵,天地间仿佛笼了层烟灰薄纱,将万物众生都罩在其间。

    风月台上, 左手边的男子一袭青玉锦袍,左手持竹伞, 悠悠然坐在竹椅上,正是肃亲王沈铎寒。

    在他对面, 一白衣公子身披蓑衣,头顶斗笠, 头尽管低垂着, 也能窥得半分天人之姿。

    一左一右两名男子坐于风月台之上, 隔着烟云雨雾, 容貌有两三分相似, 同样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乍看之下, 二人静止于竹林间, 宛若一幅烟雨水墨画。

    在两人之间的台子上, 放了一盘围棋。沈铎寒执黑子,白衣公子执白子, 只见几枚黑子攻势迅猛,将白子围困当中, 无法破局。

    “七皇兄的棋艺倒是同十几年前一般高超, 哦不,确切来说,是比十年前更为精湛。就连此处风月台,也还同十年前那般, 令人舒心。”白衣蓑衣公子开口叹道,声音舒朗, 唇角微微翘起。

    “绎洲,即便在本王这处,也不可直呼本王为皇兄。”沈铎寒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着淅沥凉雨,将白子一个个收缴入棋盒之内。

    白衣公子听了,另寻一处落下白子,朗声笑了两下,道:“既然肃亲王殿下有令,那么南舟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铎寒手执黑子,迅速在另一处落下,两人你来我往间,他继而说道:“本王知道你这次带了十万西辽士兵压阵于北浔边境,但此时,还不是时候。”

    说这话时,沈铎寒稍有疏漏,被南舟礼围困住几枚黑子。南舟礼将黑子收入棋盒内,听沈铎寒又道,“你看,操之过急,思虑不当,反会被其钻了空子,扭转局势。”

    南舟礼年少英才,又怎会听不懂沈七爷话语中的含义。他只笑笑:“全听皇兄安排。当年皇兄不但设法救我一命,还帮我母妃逃离皇宫,息居西山旁宫。此等恩情,沈绎洲一生感怀在心。只是不知,七王爷究竟还在等什么?”

    沈铎寒不紧不慢,从棋盒内取出一枚黑子,放入棋盘上,说道:“你知道的,历届皇帝手底下都有一只暗卫军团。”

    “云翎军团?”

    “不错。云翎军团世代相传,秘密培训,当中高手云集。不过只有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才能调遣云翎军团,一是身为帝王,而是持有云翎符。”

    沈铎寒等对方落完白子,两指间已然捏起一枚黑子,沉声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于云翎军团所知的信息太少。这个组织十分神秘,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换地点,人数未知,具体兵力未知,作战能力未知。”

    说完,他落下黑子。南舟礼复又落下白子,拧了下眉心问道:“就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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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的无湮阁都调查不出吗?”

    沈铎寒轻轻摇头,捏起一黑子落下,淡淡道:“无湮阁虽是我一手创立,但它属于江湖。玄武殿全员刺客、死士,朱雀殿全员女子,助我获取各方情报、完成任务,白虎殿是作战能力最强的战队,目前共培养有万余人,却堪比十万兵力。至于青龙殿,多为隐藏于各国宫廷之内的谋士,但说到底,真正触及到最核心权力的,还是有限。”

    听闻这番话,南舟礼落下一子,“啧”了一声道:“无湮阁的情况我先前就有了解,没想到皇兄能够将其发展到如此壮大。绎洲不明白的是,皇兄此前飞鸽传书于我,让我向西辽皇帝提出和亲一说,又无意间走漏风声给敏丰公主,让她此次一同前往北浔,是为何意?”

    “敏丰公主啊。”沈铎寒似是想起什么,落子的手稍有迟疑,“她比我想象的要机警聪敏许多,不同于那些终日呆在深宫中的娇弱公主。我原本只是想拿她出来钓鱼,没想到当真调出了一条大鱼。”

    “什么大鱼?”南舟礼心不在焉地手里落下一子,好奇道。

    沈铎寒最后一枚黑子封角,再次堵死白子的边界。他抬首望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九皇弟,这局你输了。”

    他又接着道,“那条大鱼就是,皇兄他竟然派云翎军团的人假意刺杀西辽公主。”

    花灯节那夜,西辽公主遭遇暗杀一事并没有被拿到明面上说。

    毕竟这种事的发生,虽说并未造成公主的实质性伤害,但也有损两国之间的交情。

    更何况本次西辽的使团中,还来了那位少年才俊、大名鼎鼎的西辽丞相南舟礼。

    听上次跟随七爷一同去公馆的侍卫说,那位南丞相当真配得上西辽第一美男子的称号,长相俊逸非凡。

    萧乙实际上还想问问,那位西辽丞相同他相比,当论如何?但话到嘴边,却又给憋了回去。

    他是何人,西辽丞相是何人,何以相提并论。

    实际上他也只是好奇,这南舟礼丞相是否当真如先前西辽公主所言,同他相貌有些相似。

    但总归,相似不相似的,等到了明日的晚宴上,就能知晓。

    到了晚间,萧乙被七爷唤去寝殿。

    前两日他私自跑进寝殿来找东西,碰巧听到七爷同谢神医的对话。虽然后面都解释清楚了,但总归事情发生,萧乙心里也像是留了个疙瘩。

    留了疙瘩不说,他还得小心翼翼藏匿好自己对七爷的爱慕,导致他这两日来同七爷相处,都格外谨慎。

    昨夜见了那女子死在身前,晚上回去做梦魇着了,一整天都像没什么精神,原本还打算晚上早点回去休息。既然七爷有吩咐,萧乙也只得遵从。

    心中带着一丝喜悦、一丝激动、一丝紧张,以及一些莫名的情愫,他来到七爷寝殿外。

    今日在殿外站岗的是侍卫头领萧策,萧乙同策哥打了声招呼后,便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灯照,淡淡的竹叶熏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先是去了书室,见人正坐在案桌旁翻看书卷,就知道今日是有什么任务给他发布了。

    “七爷。”他单膝跪安,唤了一声。

    “先起来。”七爷说。

    “是。”萧乙站了起身,头依旧低垂着,看向地面。

    从前他不看向七爷,是因为礼数、尊卑、敬畏,而如今,他不看向七爷,是因为他内心对这个男人抱有虚妄的痴念,他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暴露他内心想法。

    “站过来些。”七爷这般说。

    萧乙便往案桌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站到本王身边来。”七爷声音低沉了些,萧乙这才犹豫着站了过去。

    沈铎寒侧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少年。与刚从无湮阁出来时相比,少年个头稍微窜了一些,这些日子养得好些了,不再当时,一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瘦削模样。

    少年低垂着头,模样俊秀非凡,这么看起来,倒是显得有几分乖巧。

    沈铎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入怀中。

    萧乙顿时一顿惊慌,支支吾吾道:“七、七爷这是……”这是要干嘛?

    沈铎寒不说话,将萧乙抱在怀里,一只手搂住他劲瘦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从亵衣中伸了进去,上下游走。

    七爷的手掌温热,指腹间带有一些早年间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子,所游走经过之处,引得萧乙阵阵战栗。他不由得想要抵抗,却被七爷紧紧搂着,毫无逃跑的余地。

    “七爷……”萧乙的尾音已经带上无助与求饶的意味,他现在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一般,仓皇地想用手遮挡,却被七爷将两只手反绞于身后。

    沈铎寒一把将他摁在案桌上,从背后开始亲吻他的耳垂,声音低哑道:“萧乙,本王要你去完成一个任务。”

    他边说着,边将萧乙的亵裤褪至双膝之间,少年的腿瘦白且带着劲道。

    这个姿势让萧乙觉得格外窘迫,但无论是七爷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他在自己身上不停游走、燃起团团火焰的手掌,都让他兴奋不已,欢愉不已,体内叫嚣着一个宣泄的点。

    沈铎寒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萧乙腿脚发软,直接趴在了案桌台面上,死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句声响来。

    沈铎寒伏在他身上,轻咬住他发红的耳垂,哑声道:“明晚,皇兄定会将你带走。本王了解他,三番两次没能得到手的东西,他只会越发在意,越发想要得到。”

    萧乙紧紧咬住牙关,感受着强烈的不适感。

    紧接着,案桌被不断前后摇晃,动作大的时候,砚台内的墨水都被掀洒出来。

    “等皇兄将你带走,我要你,好生伺候他,就如现在这般。”沈铎寒动作不停,唇畔若有似无地划过萧乙颈侧,伏在他耳边说道,“我要你去偷一个东西,那东西叫云翎符,皇兄他定会贴身携带。”

    听到这番话,萧乙心中原有的那些兴奋和愉悦瞬间被淋了个通湿。内心就像有一把刀狠狠扎了进来,再不断搅动着,令他心口剧痛不已。

    不仅心口痛,身上也疼痛不已,萧乙忍不住闷哼两声,却引来对方更强烈的动作。

    萧乙知道,这个任务无论成功与否,横竖都是死局。原来到头来,他于七爷而言,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抛弃的棋子。

    可是这又如何呢,这就是他身为一名暗卫的使命,誓死为主上效忠!

    “属下……遵、命……”他的话语在细碎呻.吟中溢出口。

    窗外,一道闷雷响起,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暴雨声夹杂着雷声,久久不歇。

    34

    第二日是宫廷接待西辽使团的重大日子, 萧乙醒得很早。

    实际上他昨晚上没怎么睡好觉。七爷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在书室折腾他许久,又将他带到床榻上, 一直厮磨到后半夜,见人已经半昏不昏了, 才肯放他离开。

    回来时估摸着已经过了丑时,一路上暴雨滂沱。萧乙腰膝酸软, 淋着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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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偏房,通身湿透。赶忙烧了几壶热水, 将整个人泡进澡桶中。

    等捂热身子, 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将身上清理过后, 才躺到床上。

    但翻来覆去, 如何都睡不着。一想到七爷那些个温柔, 或是狂野, 萧乙就不自觉心跳加速, 面红耳赤。

    除了先前几次为了引毒以外, 这是七爷头一次和他这般云雨,他内心喜悦、充实、又满足。但一转念, 七爷也年岁三十了,在从前的那些日子里, 是否也同别的男子或女子做过这般亲密的事。

    想到这里, 他的心里就有些发闷、发堵。

    他不知七爷这次究竟是为何,才拉着他再做了一次风月事。但他一回想起七爷说过的话,给他布下的任务,心情又百转千折。

    七爷让他, 伺候皇帝。

    如此,萧乙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伺候皇帝是为了伺机夺取云翎符。

    这毕竟是七爷给他布置下的任务,即便是个死局,他也会只身赴局。

    他不会辜负七爷的期望,更不想辜负七爷的期待。

    只是想起七爷让他伺候皇帝这件事,他心头的寒意更甚。躺在床榻上,不知不觉间,萧乙的眼角便悄悄湿润了,一滴泪珠潸然滑落,没入枕间。

    他终究,只是一名暗卫。是主上最锋利的刀,亦是主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甘之若饴,也同时对心里那些贪嗔的、肮脏的、不堪的、龌龊的想法感到惶恐。

    他的命,卑微如草芥,怎可肖想天人谪仙。

    西辽使团这次的阵仗尤为盛大,西辽的敏丰公主宋瑜乔,西辽丞相南舟礼皆在其中,北浔皇室也同样拿出最高礼待,盛情设宴。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暴雨连下了一晚,到了白日也不停歇,整个盛宴就转移至皇宫内最大的金銮殿。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帝位坐北朝南。萧乙作为随从跟着沈铎寒踏入金銮殿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这次的晚宴只邀请北浔正三品以上大臣,并没有家眷跟随。所有北浔的文武官员都坐在东侧,东侧靠近帝位处坐着肃亲王沈铎寒和皇帝的一些皇子公主。

    同样,嫔妃没有邀请进入盛宴。

    在这些大臣中,萧乙一眼望过去,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但当看到其中一人时,他瞳孔骤缩了一下,身形倒是丝毫没有变化。

    在锦卫司司长白辞安左手旁坐着一位男子,面色稍有些黢黑,眉目炯炯,想必就是新上任的副司长了。这人萧乙曾经在王府见过,正是那日拎了两壶酒前来找七爷,最后导致七爷喝多了的那位黑衣人。

    那人在萧乙看过去时也望了过来,目光短暂交接一瞬,随即那人又视若无睹地转向了旁处,就像是从未见过、也从不认识萧乙一般。

    萧乙心觉好奇,但想来是七爷认识的人,便也没有去多想什么。

    而在金銮殿的西侧,则坐着西辽使团一众人,为首当属敏丰公主与西辽丞相。

    沈铎寒入座后,萧乙也坐在他的左侧后方。这个位置坐的,一般都是高级官员的随从,比如敏丰公主身后侧坐着黎放。

    注意到了宋瑜乔,趁着皇帝还未到场,萧乙将视线看向一旁。宋瑜乔的右手边,坐着一位身着白色锦袍的俊美男子,看着年岁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想必就是西辽丞相了。

    萧乙不由得在内心暗暗叹道,当真是英年才俊。只不过他自己倒是没看出来,这名西辽丞相同自己容貌有何相似之处。

    这时,“圣上驾到——”,顾淮公公拉长的尖细嗓音响起,所有人都站了起身,给皇帝请安。

    沈泽卿闲庭信步走到皇座前,略一抬手道:“众卿平身,快快请坐。”

    待所有人都坐好后,管弦乐响,两排身姿袅娜的女子蒙着面纱,穿着水袖长裙来到殿中,随着乐曲声翩然起舞。

    萧乙知道,这是北浔宫廷晚宴的习俗,上回开元节那次也是如此,先奏歌舞音律,活络气氛,再谈要事。

    他静静坐在七爷后侧方,既没有看向那群身姿曼妙的舞女,亦没有看向旁处,而是收敛眉眼,盯着面前一小方寸地。

    沈泽卿端坐于皇座之上,目光不断在萧乙那处游移。他今日穿了件水天蓝色的布衫,一头乌发高高竖起,头微微低垂着,整个人显得格外脱俗出尘。

    再一回想起那日,险些得手的妙人儿,身上的肌肤纹理不似那些浓香软玉般柔滑,而是带着股韧劲,又有些坑洼的伤疤,反倒让人欲.罢不能。

    今日他既是来了,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踏出这皇宫半天。沈泽卿这般想着,眉眼间的笑意更加邪肆。

    一舞罢,美娇娥们身姿袅袅地退了场。紧接着,奏乐声唤了一种曲风,弹奏之间,恍如见到大漠荒原旷野。

    六七名身穿火红色长裙的西辽女子跳跃间来到金銮殿正中央,她们发间佩戴西辽特有的珊瑚珠额饰,媚眼红唇,伴随着鼓乐声翩然而起,舞姿飒爽又不失柔美。

    萧乙看着这支舞,微微怔神,他觉得自己似乎曾经见过这种舞。刚这般想着,大脑突然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一阵心悸,将手轻轻按住太阳穴,想借此缓解疼痛。

    等这支舞跳完,音乐声停了下来,萧乙的头痛这才开始缓解。

    热情奔放的西辽舞女退下后,从金銮殿东侧走出来一名头戴发冠的男子,走到殿中央跪下,用流利的北浔语道:“北浔陛下圣安。自二十五年前两国建交以来,每隔五年两国之间都会进行一次使臣来访。今年由臣,温煦,代表西辽使臣团给陛下呈上贵礼。望两国永结秦晋之好、长治久安。”

    说完,他拍了拍手掌,从殿外依次走进来几波抬着箱子的。头几个箱子内装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打开箱盖时,众人的眼睛都有种被震慑到的感觉。

    最后一个箱子略小些,看起来材料质地更为名贵。只听那使臣温煦娓娓道来,“众所周知,东宛擅长制毒,而我西辽擅长解毒。这个箱子内,装有各种毒药的解药。为了不影响药性挥发,臣就不在此处打开了。”

    此话一出,大殿之内,尤其是东侧的北浔众臣皆一阵哗然。毒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你不知自己在何时何处就中了毒,即便知道中毒,也不知中的什么毒,更妄谈求什么解药。

    这个宝箱看着能装不少解毒之药剂,各位大臣心中都在盘算着,或许皇上能分一点到自己手里。

    萧乙同样盯着那宝箱出了神。

    既然什么样的解药都有,那么回魂丹说不定也在其中。他若是能想办法得到的话……

    这般兀自想着,他依旧面上不动声色,看着人将几箱宝物抬出了金銮殿。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所有的这些奇珍异宝都会放置在皇宫西南处的藏宝阁中,也不排除,那箱稀缺的解毒丹药会被搬运到太医院。

    但总归,这些地方他都知道在哪儿,也定能有办法找到箱子所在之处。

    萧乙仍旧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身世,即便他相信七爷所言,但是那些个梦境就如梦魇一般缠绕着他,让他每每闭上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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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安神。

    他还是得想办法找回曾经的记忆才行。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声——

    “瑛太妃到!——”

    金銮殿内,比起东侧北浔文臣武将的镇定,西侧的西辽使者团显然兴奋许多。

    尤其敏丰公主,听到这声通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反观她身旁的南舟礼丞相,倒是淡定自若,既无惊喜,亦无兴奋,神色巍然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挪向正踏入金銮殿中的瑛太妃。

    这位二十五年前,第一位嫁来北浔的西辽舞瑛公主,并没有在异国他乡活得自在。育有一子死于十年前的夺嫡之争,再往后自己也搬离皇宫,到西山旁宫过去无人问津的日子。

    萧乙对这位太妃的生平事迹有所耳闻,跟随众人一同朝殿外看去。

    殿外一位衣着素雅的美妇人正徐徐走来,她的头发也仅用乌木簪简单地拢到耳后。岁月虽然摧残了美人的皮囊,却消磨不掉美人的风骨。

    瑛太妃,也就是曾经的舞瑛公主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给皇帝请安。

    “太妃免礼,你愿意给朕这个面子出山,朕就已经很满足了。来人,给太妃赐座。”

    两人间你一言,他一语,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母慈子孝的意思。

    只是萧乙知道,瑛太妃之子,曾经的九皇子,便是死于沈泽卿手中。

    杀子之仇,有如通天之恨,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时间淡化掉的。

    瑛太妃此次肯出来,想必是为了旁事。

    35

    宴席因为瑛太妃的出现短暂中断片刻。皇帝派人搬来桌椅, 瑛太妃倒是直接让摆在了金銮殿西侧,就坐在敏丰公主另一侧。

    这敏丰公主出生的时候,瑛太妃已然嫁入了北浔, 二人间并无交集。不过眼下瞅着,宋瑜乔眉眼间藏不住的欢欣, 又暗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崇敬之意。

    萧乙坐在沈七爷的身后侧,而沈七爷的座位就刚好正对着敏丰公主, 他便将少女俏丽明媚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

    想来,既是姑母关系, 又同为被提出和亲要求的西辽公主, 在敏丰公主心中, 多少有份惺惺相惜, 既崇敬又心疼的复杂心绪在吧。

    视线落在敏丰公主那处, 萧乙的余光瞥到, 于她另一侧的西辽丞相南舟礼。他原本在瑛太妃入殿时, 就是西侧西辽使者团中最为镇定的。此刻, 他却是略微偏过头去,趁着瑛太妃同二人中间的公主攀谈间隙, 望向这位西辽第一位和亲公主。

    但也只是浅浅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去看第二眼。

    不知是萧乙的错觉, 亦或是旁的什么, 他看到南舟礼收敛的眉眼中,隐隐透露出一抹淡淡的悦色,又有一抹淡淡的凄哀。

    反观瑛太妃那边,也暂时停下同公主的攀谈, 兀自倒酒时,竟是不小心洒出一些来。

    好在此时大殿中央, 那位名为温煦的西辽使臣依旧在喋喋不休盛赞北浔帝王,夸耀两国邦交。除了萧乙之外,无人窥到西辽丞相那一瞥而过的眸色,也无人知晓太妃桌上略微洒下的酒水。

    “陛下,臣等使团此番前来,还为一事。”殿中,温煦略作停顿,看向敏丰公主,再看回皇帝,高声道,“那便是和亲一事。”

    “两国自二十五年前的和亲过后,便再无和亲往来。为了缔结巩固盟国之谊,此番我西辽敏丰公主,便是前来和亲。”

    此番话一出,西辽那一侧都噤了声,反倒东侧北浔这边私底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由于参与晚宴的人数较开元节那次少了许多,座位之间间隔也略显宽敞些,再加上肃亲王席位的特殊,那些个私语倒是没能再传进萧乙耳中。

    王座之上,沈泽卿依旧那副俊美邪肆的模样,不动声色挑眉,缓缓问道:“哦?不知这次西辽想要同我北浔皇室和亲的对象,是谁呢?”

    这下,就连北浔这边的王公重臣们也静下声来。

    当朝皇帝沈泽卿正值壮年,膝下有两子三女,年龄最大才不过十岁。而适龄的皇室成员,可不仅帝王一人,还有一位,正是肃亲王沈铎寒。

    若是西辽那边有意向的人是肃亲王,那这事就有意思了。

    众位大臣都抱着吃瓜看戏的模样,不断有打量的目光朝萧乙这一处投来。

    大殿内一阵寂静,片刻,温煦继而朗声道:“请求和亲的对象,正是陛下您呐!”

    坐席间,萧乙听到轻微的惊讶声、抽气声,也听到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而北浔皇帝男女通吃,后宫内除了女妃,还有男妃与男宠。而沈泽卿对男妃更为宠爱一事,在西辽朝廷也是人尽皆知的。

    这敏丰公主若是嫁入北浔后宫,往后日子是何光景,想想便可得知。

    萧乙原本听闻敏丰公主和亲一事,心中还咯噔一下,想着这位公主殿下三番两次前来七爷府上,莫不是看上了七爷。却没想到,从使臣口中说出的却是皇帝。

    他颇为惊讶地看向敏丰公主那处,只见她原先见着瑛太妃时的欣喜神情已全然消失,神情错愕中不乏愠怒,愠怒中不乏委屈,委屈中不乏不愿,但这不愿又只得暗自忍下。

    想来这件事,她也是不知情的。

    现在就等沈泽卿口头一句话了,但想来,是不会拒绝的,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果然如萧乙所料,沈泽卿仰面畅笑三声,道:“朕原本观敏丰公主姿容绝佳,柔中带刚,本就心动不已,还想着寻个恰当的时机提出这门和亲之事。既然温大人先提了,朕更是喜不自禁。”

    他这般说着,面上也喜意满盈,“择日不如撞日,朕观天象,七日后乃是大吉之日,不若就择定那日完婚吧。”

    如此一来,婚事既定,金銮殿上众臣皆是一片恭喜道贺,为两国更深厚的缔盟而喟叹。

    萧乙却再次望向敏丰公主,见她原本明媚朝气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心头也顿然百感交集。

    身在皇家,诸多身不由己。她既是帝王之女,享尽荣华富贵,受尽恩宠偏爱,便也要肩负起属于自己的职责。

    这便是皇室人的无可奈何,萧乙心中不由感叹道,幸亏他并非出身皇室,否则那些规矩礼数、家国大义,都得搞得他倍受束缚。

    哪有做七爷的暗卫来的痛快!

    这席话说完,温煦刚准备退下,就听沈泽卿一声咳嗽,道:“按照礼数,朕也该派名公主嫁予西辽。可朕的公主都尚且年幼,而朕的皇姊妹们,也尽数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这……”

    皇帝还欲说些什么,就见瑛太妃缓缓从坐席上站起身,说道:“皇帝,你可忘了,哀家这处,还有位先帝的怀思公主呢。”

    提起这位怀思公主,哪怕是萧乙,心头都忍不住微有些动容。这位怀思公主,亦是个可怜人。

    这又不得不提起先前他听闻那些说书先生,谈起来的那些个民间宫内广为流传的故事了。

    相传怀思公主是先皇最宠爱的怀妃所出,然而生产时,原本身体就柔弱的怀妃难产,大出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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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

    先皇哀恸不已,便在小公主周岁生辰宴上便赐封号为“怀思”。

    这位怀思公主虽然从出生就失去娘亲,但是先皇对她宠爱至极,后宫中的那些嫔妃们便也对她犹如己出。

    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为了吸引皇帝的注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等到怀思公主到了及笄之龄,皇帝也为她寻了一门亲事,赐婚于青梅竹马的林大将军次子,林燕渡。

    恰巧正是那一年,先皇突发恶疾逝世,传位诏书不翼而飞,剩余的几名皇子间展开了激烈的夺嫡之争。

    林大将军并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可宫外的林燕渡担心怀思公主安危,便率领了一小队人马,预备先将自己的准新娘接回将军府住一段时日。

    然而那一小队人马刚踏入城门,便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埋伏的射击手的射杀。林燕渡身中数箭而亡,临死前手中还紧握着怀思公主亲手给他绣的那一只香囊。

    林燕渡意外身亡,林大将军因此隐退,西北二十万兵力全都交接到其长子林慕远手中。

    而怀思公主得知这一消息后,日夜以泪洗面,眼睛都哭得近乎要瞎。即便后来新皇登基后寻了良医来给她医治,眼睛也无法恢复到完全健康的程度了。

    就此,怀思公主便请愿,跟随向来待她最好的瑛太妃一同搬去了西山旁宫,不再挂念那些凡尘往事。

    萧乙还记得,当时这个故事说书先生讲完,茶馆内有两三个听客道,这怀思公主就是个灾星,祸星,生来克死母亲,再来克死父亲,最后克死相好之人。还好搬去了西山旁宫,不然指不定还要出什么灾祸事。

    当时萧乙听了,内心忍不住唏嘘不已,恨不得拿掠影将那几个说瞎话的人口舌都给挖了。

    但七爷吩咐过,在外不许惹事,便只能作罢。

    他只不过是完成任务,闲暇之余,坐到馆子里听说书先生讲两句故事,放松休闲片刻,没必要为了这种事置气。

    如今从瑛太妃口中再次听闻“怀思公主”四字,萧乙不由得回想起曾经在馆子里听故事的时光。

    那时的萧乙还在替七爷引寒毒,七爷给他布置的任务也不多。自然,他也尚未发觉从那时起,自己便已对七爷有了虚妄痴念。

    所以每逢说书先生聊起宫廷秘事,男女情事,他都听得格外起劲儿。

    想必那时,自己也是想要从那些故事中,得到些情感上的慰藉吧。

    这厢,金銮殿内,瑛太妃提到怀思公主,西辽那边不知情,北浔王宫大臣可是知道得分明。

    没有人吭声,也没了人小声议论,大家伙的耳朵都滴拎着,听候皇帝答复。

    沈泽卿毕竟是一国君主,只半挑着眉梢,道:“怀思啊,朕也有十年未见过她了,如今二十有五,年龄上倒是说得过去,就不知她的身子骨,能不能支撑她去往路途遥远的西辽。”

    “皇帝放心,经过这十年静养,怀思的眼睛已经好了,身体状况也无大碍。今日怀思也跟随哀家一同过来了,此刻正在殿门外候着呢。皇帝是否要宣她入殿?”

    沈泽卿眸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便恢复自如,道了声“宣朕的皇妹入殿吧。”

    “宣怀思长公主进殿——”

    萧乙好奇地将目光投向殿外,他看到一名身着淡紫色绢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婉婉踏入殿门,朝殿中走来。

    她的长裙拖曳于地,却不显累赘,身姿轻盈,乌黑秀发仅以简单发簪点缀,通身给人一种温婉淡雅美感。

    待她走近了,萧乙看到那张脸后,瞳孔不自禁猛然骤缩。

    这女子,竟是萧乙先前见过的,夜韵阁的花魁辛雪姑娘!

    36

    只见辛雪姑娘施施然走到金銮殿大殿中央, 给皇帝略微伏身道:“怀思给皇兄请安。”

    沈泽卿闻言,略微颔首,道:“十年不见皇妹, 皇妹果然还如当年那般温婉动人。来人,赐座。”

    这一次, 辛雪,哦不, 应该称其为沈怀思,她的座位在肃亲王旁侧。

    经过之时, 萧乙依稀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新雪熏香气味。

    “见过七皇兄。”沈怀思朝着沈七爷也略伏了个身, 淡然落座。既没有十年未见自己兄长的激动, 也没有两人私底下在夜韵阁见面时的熟稔。

    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拿捏得很好。

    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怀思公主身上, 直到人坐好, 才面朝西辽使臣温煦道:“这位便是怀思长公主, 因她先前身体抱恙, 朕便没有提及,如今看来是大好了。不知西辽那边, 有哪些适龄的皇子王孙呢?”

    温煦略一思忖,道:“我朝太子殿下年方二十有七, 有侧妃一位, 目前还尚未侧立正妃。二皇子殿下二十有四,纳有几席良娣,倒是也尚未迎娶正妃。再往后的皇子们,年岁恐怕同长公主殿下相差有些大了。”

    萧乙听着这话, 忽而想起曾经在茶馆子里听说书先生们提到,二十五年前, 也正是西辽的舞瑛公主嫁给北浔皇帝,北浔的文淑公主嫁给太子。

    如此一来,眼前场景恍若又同二十五年前相似了。既是嫁长公主,那断然是会选择嫁予太子殿下,当太子妃为好。

    然而温煦的话刚说完,沈怀思就微微抿唇,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使臣道:“西辽太子自是英才神武,但怀思前些年听闻,当年从藩王中挑选的郡主,被赐予封号“文淑公主”,嫁给当时西辽的太子。然而太子却在即将继承大统之时,遭遇当时西辽三皇子的谋权篡位,被灭了满门,整个太子府上下一个不剩。”

    说着,她轻咳了两声,在西侧一排使臣团队越发难看的脸色下,话语越发柔婉地看向皇帝,“皇兄,如此一来,怀思可不敢嫁太子。要嫁,皇妹也只想嫁那二皇子。”

    静——

    落针可闻的静——

    怀思公主这番话说完,整个金銮殿上安静无比,气氛甚至在一瞬间显得有些凝固、僵硬。

    无论是北浔这方,还是西辽那边,都不再有人多言,人人垂首默坐。

    说到底,在这种时刻抛出这样的话题,无疑是向深潭砸下巨雷,溅起水花千万丈。

    就连萧乙,也同样被震惊得喉头发梗,久久回味着那句“灭了满门,一个不剩”。

    不知怎么,大脑内那阵尖锐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他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襟一角,全然没有发觉,自己额间冷汗直流,就连面色也逐渐惨白。

    心中忽如其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感,令他恨不得立刻就捂着胸口翻倒在地。但是不能,这里是金銮殿之上。

    为何?为何他会如此难受?

    是因为这个遭遇跟七爷所言,他年幼时的经历类似吗?

    萧乙只能兀自用内力调节,舒缓体内不适。

    “好啦,怀思既然想嫁二皇子,便嫁二皇子吧。”这时候,瑛太妃出来打圆场了。

    她身份特殊,既为曾经的西辽公主,又是如今的北浔太妃,连皇帝都要敬她两分。此刻她站出来说话,倒是最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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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一来,凝固的殿内氛围才逐渐缓解。

    殿中央那倒霉使臣温煦这才回过神来,也接话道:“既然怀思公主有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沈泽卿的坐姿略显惬意,右手肘搁在皇座扶手上,修长两指微微抵着额侧,漫不经心道:“如此,便按怀思的想法来吧。此番西辽觐见,带来厚礼,朕决意在一月之后,天气稍转暖的时候,派北浔使臣护送怀思公主,去往西辽。”

    晚宴后来又经历了一些歌舞奏乐,原本怀思公主那番话也渐渐被人忘却。

    但有一个人却牢牢记着,那就是萧乙。

    临近结束时,皇帝最先离开,却叫顾淮公公给萧乙传话,让他也跟着皇帝去长明殿。

    萧乙心里惦记着那西辽进贡的解药宝箱,可七爷的任务于他而言,更加重要。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让自己坦然接受这个任务。正如七爷昨夜所言那般,“就像这样伺候皇帝”,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只为偷出那枚云翎符。

    顾淮公公走到肃亲王这处时,其他朝臣使臣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将萧乙拉到一旁说话,沈铎寒也在一侧听着。

    听完,萧乙看向沈铎寒,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沈铎寒眉心微拧,对顾淮公公道:“先前就同皇兄说过,萧乙是我的侍从。”

    顾淮也是个人精,知道沈铎寒这边说不过去,就只能搬出皇帝:“殿下,上一次您擅自闯入长明殿的事情,圣上他顾念兄弟之情没有怪罪下来。这次您就退让一步吧。萧乙既是殿下的侍从,等回头在圣上那边得了宠,升了男妃,得益者还不是殿下您。”

    沈铎寒沉吟片刻,似乎顾淮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一般,这才点了头,让萧乙跟着过去。

    金銮殿在皇宫的西南侧,离长明殿有一段距离。顾淮公公手持宫灯走在前头,萧乙在后头悠哉地跟着,水天蓝色的氅布衫堪堪曳地。

    他低垂眉眼,看着脚底下的青砖瓦,便是前头没有顾淮领路,他都知道这弯弯绕绕的道儿哪条能通向长明殿。

    在他最开始成为七爷暗卫的时候,七爷给他指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熟悉皇宫的构局。

    要十分熟悉,极度熟悉,熟悉到哪条道通往哪个宫是近道,哪条道上有可能会遇上固定的人,类似这种的,都需要打探得清清楚楚。

    七拐八绕的,晚风习习,带着春夜寒意,二人来到长明殿外。

    长明殿,长明殿,之所以称为这个名字,不仅因这是皇帝的寝宫,还是因为这座殿的灯火昼夜长明。

    夜深了,便换作夜烛灯。温黄的暖光,柔和不刺眼。顾淮在殿外站定脚步,推开殿门,对萧乙道了一句:“萧公子,请进吧。”

    萧乙便也不多犹豫,直接踏了进去。

    今日他已然做好心理准备,纵使那人是皇帝,是七爷的宿敌,他为了完成任务,也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以色侍人而已。

    不断往里间走着,这次的寝宫之内,没有闻到麝香的气味,反而换做龙涎香。两侧香炉的熏烟丝丝袅袅蜿蜒至半空中,再散荡开来,香气久久不散。

    不知怎么,萧乙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七爷,以及他寝殿内的淡竹熏香。

    也不知七爷此刻离开皇宫的路上,可曾有一刻想起他萧乙。

    这次任务无论失败与否,他都死路一条。这种死法,或许是涅槃丹都救不了的,但是他心甘情愿。

    他这条命就是七爷给的,为七爷而死,是无限的荣耀。

    随着步伐逐渐往深处走,萧乙在床榻上没见到皇帝,紧接着,他再朝里走,听到稀哗的水声。

    等走到的偌大的浴池旁,看着水中烟雾弥漫,却依旧见不到皇帝的人影。

    正当他疑惑时,忽然从水中窜出一道人影,将站在岸边的萧乙拉入浴池当中。

    萧乙是来得及反应的,但他知道这人是谁,也就放弃了反应。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沈泽卿将萧乙一整个人拉入水中,将他摁在水底,再吻上他的唇。

    “呜……呜……”萧乙佯装不同水性,被呛到一般左右推搡着,趁机在沈泽卿赤.裸的身体上下左右搜寻。

    沈泽卿的脖子上没有坠物,手腕间也没有……

    找到了!

    在他的脚踝处,有一道细细的链条,上面绑着一个挂件。

    萧乙半推半就间,仔细看清了他脚踝上的挂件。那是一个羽翼一般形状的、精巧的配饰。如果没猜错的话,便是云翎符。

    只是这链子,看着细细一条,想必是特殊材质所制成,不是轻易能够切断的。

    萧乙正这般想着是,闪躲开对方的亲吻。沈泽卿只亲到个脸颊,心觉不爽,立即将人扯出水面,一只手摁着少年的后脑勺,便直直吻了上去。

    萧乙心里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反胃,想吐。这是他第一次同男人接吻,即便是七爷,他都没能吻过那张唇,怎么能就这么和皇帝……

    皇帝的吻技很好,尤为热烈霸道。萧乙那阵恶心的感觉退散过后,口中不自觉得喟叹出声,心里却无限凄凉。

    他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人,终究还是做不到像那般毫无感情地去执行任务。

    不知怎么,那一瞬间,萧乙忽然想要在完成任务之前,为自己小小地赌一把。

    他想拿到西辽的还魂丹!他想在死之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于是一把将皇帝推开,从衣衫间抽出掠影,直接抵在自己脖颈上。

    沈泽卿看着少年坚决的神情,还有那张被吻得异常妖冶红润的唇,心头那团邪火越烧越旺。

    越是没得到的,他就越是要得到,更何况这人还是沈铎寒的。

    他邪肆地一挑眉梢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乙目光灼灼道:“陛下,萧乙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陛下能够答应,萧乙愿心甘情愿随陛下共赴云雨,任君把玩。可若是陛下不答应,萧乙即便是死,也不愿意做这档子事。”

    37

    沈泽卿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他的眼神带着上位者的蔑视, 又有一丝好奇,还有一种对于猎物的审视。

    半晌,他道:“说说看, 你想要什么?”

    那把掠影一刻没有被松开,直直对准萧乙自己的咽喉。

    萧乙想得很清楚, 却又似乎是在这一刻才想清楚的。

    他不愿意同一个不爱的人行那云雨之事!即便这是七爷的命令。

    若是皇帝同意他所言之事,他便再虚与委蛇一会儿。若是皇帝不同意, 他就直接开抢云翎符。

    既然注定是必死的局,那么为何不在死前拼一把!难得一次, 为了自己, 也为那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忆。

    他嗓音间带着水汽, 带着倔强, 对沈泽卿道:“萧乙曾被人用过去魂丹, 年幼时记忆尽失。先前在殿内看西辽献上丹药一箱, 不知陛下可否圆了萧乙这个念头, 给我寻个还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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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魂丹?”

    沈泽卿朝萧乙的方向近了两步, 那把掠影便更加紧贴脖颈肌肤一分。瞬间,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洇入衣裳中。

    水蓝色氅衫漂浮在水面之上,萧乙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出水仙子一般, 不可亵渎。

    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将他摧毁。

    沈泽卿停下脚步, 咽了咽喉头,桃花眼半眯起道:“如果朕说,朕知道你的身世背景,朕可以告诉你……”

    “我只想要还魂丹!”萧乙语气坚定。他知道, 人的话语能够欺瞒,但记忆却是真实的。

    沈泽卿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正巧, 朕手里有一枚。你若是想要,朕现在便命人取来。”

    说着,他看向萧乙的目光越发赤.裸裸,又在某个瞬间露出一丝怜悯,一抹同情。随后唏嘘道,“不过,希望你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宫门外,众位重臣和使臣们,驾马的驾马,乘轿的乘轿,都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

    沈铎寒依旧站在马前,任由马匹打了几声响鼻催促,都没有翻身上马。

    不远处,走来一位温婉的女子。她容貌清隽秀美,虽不算绝世美女子,也叫人望了之后,还想再望几眼。

    “七皇兄这是心中有事?”

    沈铎寒眼神淡淡看了沈怀思一眼,凝眸不语,随后又将目光投向宫门之内的方向。

    见状,沈怀思浅笑着道:“可是为了那位姓萧的小郎君?”她安慰着,“我与太妃今日宿在宫内,若是他那边得手,我会及时接应,放心吧。”

    却见皇兄依旧唇角紧抿,只“嗯”了一声,不复多言语。沈怀思心思细腻,略微思索,再问道,“皇兄这是担心任务完成不了,还是担心那萧乙出什么危险?”

    这下,沈铎寒才开了口,不知是在回沈怀思的话,还是在同自己说话:“我亦是不知。”

    不知为何,不知何故,心绪这般不安。

    复而,他又像回过神来,看向一身宫廷装的怀思,若有感触道:“前几年将你领入朱雀殿,安插进夜韵阁,也属实委屈你了。”

    “皇兄这是哪儿话。”女子的声音温婉,一双烟雨朦胧的眸子却骤然闪过一道寒芒,“只要能让沈泽卿死,怀思做什么都愿意。”

    当年无故惨死的林燕渡便是中了沈泽卿的埋伏。实际上,他当时带领的那一小队人已经举了旗帜,表明自己来意,却还是被一视同仁给射杀了。

    等怀思再次见到心上人时,已经成了具冰冷的尸体。他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绣给他的荷包。

    起初她过于悲恸,哭坏了身子,甚至想着跟随燕渡一同而去。只有七皇兄关心她,将她医好,再让她凭借着那股恨意,活到今日。

    想到这儿,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看起来像是某种烟花窜天炮一样。沈怀思道:“这是信号弹,皇兄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便想法子守在那长明殿外,一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发射信号弹。”

    这下,沈铎寒微拧的眉心才舒缓下来:“那就辛苦你了。”

    萧乙是头一次见还魂丹。

    他料想着还魂丹应该同普通丹药一样,是一粒小药丸,再不济是一粒大药丸,没想到却是一颗看起来形同灵芝一般的东西。

    “这便是还魂丹,还是五年前西辽使臣来时献给朕的。”沈泽卿说道。

    萧乙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刚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拿,就被皇帝给拦下了,“还魂丹是稀缺名贵解药,朕又怎么知道,你服用之后,还会不会以死相逼。”

    浴池内水流温热,云蒸雾集,二人对峙片刻,萧乙一把将手中掠影扔到浴池旁的过道上。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道。

    然而沈泽卿却飞速朝他掠去,将他一把搂入怀中:“这样,你就失去了威胁朕的筹码。既已如此,我何须再迁就你?”

    “陛下方才分明答应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乙挣扎道。

    沈泽卿却笑得猖狂:“朕乃天子!朕的话便是金玉!如今你再次落入朕手中,朕可以将还魂丹给你,但是……”

    他用手指了指水下,自己那处,道:“你得先满足朕。你让朕爽了,那还魂丹自然就是你的。”

    可恶!萧乙内心不由一阵犯恶心,他想到沈泽卿此人阴狠狡诈,却没料到他如此言而无信,丝毫不将规矩情理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便只能硬抢了。

    他虽穿着衣裳,在水中累赘,动作却格外丝滑流畅,眨眼间便从沈泽卿的桎梏中挣脱开,迅速飞身至浴池边,敏捷如闪电。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真正实力了。

    他一把拿起还魂丹,塞进口中,不断后退着,走向自己的掠影,一边盯着浴池里的皇帝。

    沈泽卿身上未着一缕,见萧乙这般,便也不着急了。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吞咽掉那枚还魂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把匕首,看着他蹲下身想捡起匕首,却突然双手紧紧抱住头颅,半跪在地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袭向萧乙的大脑。那种痛并不尖锐,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上一般,忽然间,无数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之中。

    他还是孩提时的模样;他嚷嚷着要爹娘抱的模样;他像小跟班一样跟在姐姐后面,闹着要陪他玩的模样;他过十二岁生辰时府中设宴,西辽舞女歌舞齐奏的模样;再到后来有人杀入府中,阿娘将他藏入衣橱暗角,自己却惨遭杀害……

    太多太多的信息,太多太多难以消化的片段,一时间让萧乙的大脑几欲炸裂般的疼痛不已。

    “朕忘了跟你说,这还魂丹要一点一点吃,这样记忆能慢慢恢复,不会让大脑受到如此大的冲击。”

    耳边,沈泽卿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他裹了件灰黑氅衫,一步步向萧乙走来。但萧乙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幻境当中,脑海中全部都是从前的那些记忆,而眼前的一切都像扭曲着飘在空中。

    他突然想起七爷同他说的那个版本,有关他的身世,不全然对,也不全然不对。

    他又想起今日晚宴上,怀思公主的那一番话。“先西辽太子即将继承大统之时,却遭到西辽三皇子篡位夺权,全太子府被灭门。”

    原来,他就是那个惨遭灭门的西辽太子与太子妃之子,宋言穆。他有个比他年长四岁的阿姊,名为宋沁婉。

    那日,原本也只是平常一日,入了夜,却突然有大片黑衣人闯入府中,肆意屠杀!

    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啊

    “啊啊啊啊”

    全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萧乙痛苦到双手死死抱着头,跪趴在地上。

    他想起来自己躲在那个小小的、阴暗的角落里,听到有人在问,不是让留着那个小的吗,人呢?

    等所有的人都走后,整个太子府归于死寂。尸体横肆,血流如江。他等了很久,等到身体都要僵硬了,才从角落里爬了出来,抱着额娘的尸体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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