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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途

    第三日。

    隐隐的?马蹄和呼喊声飘进耳中, 隔着雪墙,他们听到兵器挖凿和撞击雪堆的声音。

    援军来了。

    大雪封山,虽然突破围困得救还要一段时间,但救援的?同伴就在不远的?另一侧, 还是给众人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另一边, 尚有精神的士兵侦察归来,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堆, 手里拿着一枚哨旗。

    在数里远的树根下发现的?、陈军用于传递信号、标记位置的?哨旗。

    这?些标记是作战前没?有的?,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陈军已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并且很快就会出兵来到?这?里。

    众人的?心飘起来不久, 听?此消息, 一下子又沉到?了谷底。

    不能再耗下去?了。

    谢韫喉结滚动, 心头从凝重?到?坚定?只迟疑了片刻。

    他轻手轻脚放开朱缨, 走至山洞口。

    这?些将士原先出自西北军, 乃是孟翊的?部下,实际上他并不熟悉。但经过短暂的?合作作战, 他能够确定?, 他们个个都是值得信任和尊重?的?战士。

    于是, 谢韫扫视一圈众兵, 高声问道?:“强敌当前,倘若情势不尽人意, 何人愿意随我出击,以死护卫圣安?”

    不出意外,陈军很快就会找到?他们, 援军有心无力,或许不能在敌人到?来之前将他们救出去?。

    为了防范这?种危险的?可能, 他们必须早做准备,而且办法只有一个。

    暗渡陈仓,舍车保帅。

    在敌军到?达之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率先出击,以全力发动攻势。只要能迷惑住敌人,将他们引到?对这?里没?有威胁的?地方,陛下的?安危就稳妥了。

    多数将士面色青白,看上去?精神?实在不乐观。而谢韫话音落下,他们只犹豫了一瞬。

    众人陆陆续续出了山洞,抱拳单膝下跪。

    “末将愿往!”

    “标下愿往!”[1]

    “愿追随王爷!”

    “誓死捍卫陛下圣安!”

    严寒断粮的?情况下,将士们依靠战马的?血肉保住了性?命。除了少数昏迷或实在站不起来的?,其他人都给出了回应。

    无一人退缩。

    风摧雪袭,谢韫声音微哑:“好。”

    计划里,他带着多数人出动,在陈军来袭时主动迎战,吸引敌人注意力,以此换得山洞的?安全。除此之外,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人,还应该留下少数士兵护卫。

    于是,谁献祭谁留下就又成了问题。毕竟留在陛下身边就等于得到?了一半生路,而如若出走,大概率会有去?无回。

    凡人都有私欲,有多少人大度无私到?愿意以己之死,换他人之生?

    许久后,人群中一个大胡子兵士率先站了出来:“标下家里只剩自己一人,亲眷都被突厥人杀了,无牵无挂,愿随王爷行动!”

    他的?话如同打开了水阀,在他之后,很快又有几人开口。

    “标下家中有后,愿随王爷行动!”

    “标下不怕死,愿随王爷行动!”

    自告奋勇的?人太多,同袍之间甚至三三两两开始谦让,仿佛正在推拒的?不是难得的?生机,而是吃饱喝足后厌倦了食物,在谦让可有可无的?小点心。

    “你家里还有老母要照顾,回去?吧,我去?!”

    “你秋日才成亲,家中丈夫还等着呢,还是我去?吧。”

    雪地里黑压压跪了一片,面对将死之局,没?有人胆怯和后退。

    除了昏睡的?朱缨,众人都在山洞外,里面空荡荡的?,忽而传出“哐当”一声重?响。

    谢韫一惊,几步赶了回去?,果然见朱缨已然苏醒,牵动了腿上伤口,一手撑着山壁。

    “你们…在说什么?”

    朱缨被他扶在臂弯里,眼?睛里蒙着一层虚弱的?朦胧,视线锁着他不放。

    这?个山洞不大,他们在外面说过的?话,她?肯定?已经听?到?了。

    谢韫回视她?,有几息的?沉默,而后语气轻柔,好似商量:“敌军随时可能过来,我们该兵分两路行动了。”

    “朕不许。”她?摇头的?动作很大。

    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谢韫在心中一叹,哄她?道?:“阿缨,听?话——”

    “朕不许!”

    她?的?声音变大,哑得像个破锣,只重?复这?一句话,所有的?虚弱支离都被过于激动的?情绪短暂击败。

    与此同时,她?眼?眶一瞬间变红,强撑着厉色,仿佛只要足够强硬就能留住他:“不许去?,这?是圣旨。你必须听?我的?。”

    敌军随时会来,难道?她?不知道?吗?

    全都知道?,难道?就能毫不在意地和他分开,任他带着将士去?自寻死路吗?

    这?场战役里,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同伴袍泽,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朱缨面容苍白如纸,一滴泪水滴在谢韫手背上,顺着干冷的?皮肤流下来,正正砸在他心头。

    天子一言九鼎,圣旨更?是不可违逆。可这?次,他必须要抗旨一回了。

    谢韫眼?睫颤动,紧紧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安抚:“援军很快就会破开积雪,你就在这?好好等着,哪里都不要去?,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回来,哪里能回来?

    朱缨的?伤腿已经变得麻木,不顾痛意在他怀里挣扎着,双手不断捶打着他后背,哽咽着泪如雨下。

    她?不依不饶,谢韫也?被弄得一阵鼻酸,被拍着打着也?不肯松手,而是把她?抱得更?紧,不断地呢喃。

    “整个大魏都等着你,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你放心,回营等着我……”

    朱缨哭得眼?睛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情绪失控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我不等你,你敢走,我永远都不等你……”

    “永远”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仿佛狠话越狠,决心就越坚定?。

    时予,阿韫……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格外持久的?争吵和分离,才重?逢不久啊。

    你怎么就忍心抛下我,离我而去?呢?

    谢韫回握住她?攥住他衣襟不肯放开的?手,哑声道?:“阿缨,我知道?你都明白。”

    如果他不带兵去?,意外发生后,他们所有人都只能等死;主动出击,至少有可能为一半的?人换取几分生机。

    是无一生还,还是能保几个保几个,该如何做出选择,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谢韫的?话虽短,却一句正中朱缨的?心。她?挣扎的?动作停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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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无力又悲凉,却不得不承认——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接受残酷的?现实,更?多是因为献祭的?人里有他。

    身为独尊的?皇帝,她?当然可以自私一点,让谢韫留在自己身边,只勒令一部分将士出走,众人知道?后也?不会有异议,只会服从。

    可她?有良心和对将士的?爱重?之心。这?种完全出于私心的?命令,她?说不出,谢韫也?不会答应。

    他是领兵指挥的?将领,应该身先士卒。难道?就因为他是天子的?枕边人,是她?在意的?人,就可以拥有比天下百姓多一条命的?特权吗?

    难道?……其他将士们就没?有亲眷家室,没?有牵挂他们的?人吗?

    “好了阿缨,别哭了。”

    感?觉到?她?情绪渐渐冷落,谢韫知道?她?会想通,柔声道?:“趁着敌军还没?来,再和我多说几句话吧。”

    朱缨终于肯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泪痕。

    可是时予,我们不是说好要永远不分离的?吗?

    谢韫不忍被她?这?样注视着,宽厚的?臂膀将她?挡得严严实实,隔离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他俯下头,封住那一声声揪他心的?抽噎。

    这?个吻并不激烈,是和风细雨般的?温柔,仿如羞涩的?有情人第一次鼓起勇气对视。

    干燥的?唇瓣贴上龟裂的?双唇,轻轻碰触摩挲,如干涸缺水时两条鲤鱼依偎在一起,静静相濡以沫。

    只是鲤鱼睡在池塘,而他们停留在风雪途中,本?该同归,却向殊途。

    交颈分开,谢韫不厌其烦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快不要哭了。再哭,脸可就要被冻住了。”

    如刀般锋利的?冷风刮在脸颊上,但朱缨一点也?不想理会,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铠甲上。

    “我和你一起去?……”

    声音从他胸前低低传来,谢韫听?到?了,没?有驳斥或不耐,而是轻笑了一下,带着无可奈何的?怜惜。

    陛下啊,如要你也?悬在生死一线,我们这?些人又何必豁出性?命,去?努力做这?件事呢?

    现在不需要任何无用的?解释和讲道?理。谢韫知道?,这?只是她?的?气话。

    保不住他和他们,大悲之下感?到?极度无力和自责的?气话。

    天下不能失去?皇帝,三军不能失去?主帅。为大局着想,她?终究会松口的?,尽管心中千不甘万不愿。

    即便事成之后,她?会痛彻心扉,甚至一辈子走不出。

    千般陈情和告别的?话语到?了嘴边,可又被谢韫咽了下去?,最后只归为一句。

    “以后,都开开心心的?。”

    如果今后想起他都只会让她?伤心,那就不要想。

    阿缨,不要想了-

    山洞外,将要跟随谢韫一起的?士兵已经整肃好行装,随时准备出击迎敌。

    一女兵入内,来到?两人面前跪地请命,手中捧着已经脱下的?铠甲:“请陛下脱下战甲,与标下交换!”

    女兵普通骑兵装束,并不是什么熟悉的?面孔,看年龄和身量,皆与朱缨相仿。

    敌军来袭时,她?装作皇帝跟随谢韫等人进退,敌军看见她?,一定?会改道?来追击他们。

    这?是他们商议好的?计划。这?样,真正的?陛下留在这?里就安全了。

    谢韫目光移向朱缨,“陛下,行动吧。”

    面前的?女兵头发凌乱,脸颊早就被冻红,目光却始终坚定?有神?,里面是视死如归的?光彩。

    朱缨哑声问她?:“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送命,值得吗?”

    西北军常年驻守边疆作战,除了孟翊和几个主要将领,其他人大多从未踏足过魏都,更?别说见她?这?个皇帝。

    若说她?与军营下面的?将士们唯一的?联系,恐怕就是每年朝廷下批军费,她?拿来过目的?那一眼?了。

    “回、回陛下,我对您不陌生。”

    第一次与皇帝说话,女兵明显紧张,开口都有些结巴,目光里却带着热切和激动:“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您是个好皇帝。”

    好皇帝?

    ……她?,算是个好皇帝吗?

    与那道?敬慕的?视线相对许久,朱缨喉头如同塞了一团棉花,垫得生疼。

    献祭

    “不好!”

    在外放哨的士兵瞪大眼, 立马低下身子,伏耳贴在地面静听。

    入耳是隐隐约约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却?如平地惊雷一样,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敌袭来了!”

    外面将士的动静传回山洞, 令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必须赶在敌军到达这里之前吸引注意力, 引诱让敌人追击, 随他们走得远远的。

    情况容不得拖延, 谢韫站直身体?,最后抚了一下朱缨冻得发皴的脸颊。

    “阿缨,我走了。你……”

    “你”字已经说出口, 谢韫却?突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变成简短的一句恳求:“再对我笑一下吧。”

    见到她的笑脸, 他就不会?再那么担心?了。

    生离死别面前, 朱缨当然笑不出, 望着?他的视线反而越来越模糊, 手依然死死攥着?他袖角,半点?不肯松开。

    谢韫深吸一口气, 亲自去掰她的手指,

    她力气没有他的大, 一根, 两根,三根。

    朱缨的手终究被温柔而强硬地拉开。完全松开的那一瞬, 她跌坐后去,奉命留下守卫圣驾的士兵立刻护住她,同?时也紧紧把?她控住。

    谢韫后退一步, 脚下稍稍踉跄了一下。

    他拿起靠在山壁旁的长枪,转过了身。

    那道孤峭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踏上?雪地,纵身上?马,身后跟着?追随的将?士,消失在那一方小小洞口能容下的景色里。

    朱缨混沌的眸子迟钝地移动了一点?,脑中不知何时生出顽固的锈痕,看着?他们离开竟沉默着?,忘记了一切反应。

    她眼睛放空,盯着?众人离开的那一个点?发呆。

    他们走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陛下,您冷静一点?……”陪在她身边的士兵不断安抚。

    朱缨静默着?,莫名痛恨起“皇帝”这个身份,一种极端陌生的颠覆性的念头在心?间迅速发芽,想要破土而出。

    百姓将?士都是?人,都是?自己父母的孩子,都有在意或被在意的机会?。因为她是?皇帝,就理应踩在天下人的头上?过锦衣玉食万众膜拜的日子,所有人都要心?甘情愿为她去死?

    所谓“皇帝”,不该成为血统高贵和?身份尊崇的象征,而是?一种责任。就像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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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屠夫、包子铺老板一样,是?在位者的职位和?差事。

    还有谢韫。

    她才刚刚失而复得,时间短暂得好像一闪而过,甚至没能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现在呢,是?他舍弃了她吗,还是?她抛弃了他?

    朱缨呼吸急促,竟然一瞬间甩开他们的手。

    “陛下!”众兵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情绪失控。

    朱缨恍若不闻,伤处传来剧痛,麻木到无法动弹,她也毫不在意,几?近疯魔地拖着?右腿,手脚并用一路爬到山洞口。

    视野变大,还能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皑皑雪天里,渐渐化成微小的一点?。

    “谢韫!谢韫!”

    “谢韫,你回来!”

    “回来,你们都回来!”

    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朱缨满脸涕泪,指缝渗出了血,仍紧紧扣在山壁上?。

    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陛下!陛下!”

    耳畔是?慌张的关?切呼喊声,朱缨眼前一片黑沉,手指力道渐松,重重倒在山壁上?。

    雪势无声大了起来,在她身上?的骑兵铠甲表面覆盖了一层冰花,无知无觉。

    “砰——!”

    过了很久,几?里之外,雪崩后形成的巨厚雪墙,终于被轰开了——

    就如谢韫等人所希望的,陈军没有找到山洞,而是?被他们的“逃脱”吸引,尤其是?那一身象征皇帝的主帅战甲。

    孟翊麾下的军队在篁坪路上?被敌军牵制,同?样受到了雪崩的影响,过了很久才得以脱身,撤兵回到驻营所在地。收到来自落霞岭的信号后很快出兵营救,与又高又厚的雪墙不眠不休数日,火箭、炸药齐上?阵,终于救出了深陷昏迷的皇帝。

    在雪地里被困三天三夜,严寒和?饥饿令所有人虚弱不已,好在行伍之人体?质强健,经一群军医努力捡回了一条命。朱缨腿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好在没有伤及致命处,剜去腐肉止血包扎,若好生休养痊愈,往后还能正常行走。

    一日后,朱缨躺在帅帐内室,静静迎来了苏醒,让关?切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为了护她出走献祭的另一部分人,却?再也没有传回音讯。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营中排出侦察兵再度踏足落霞岭一带,一寸一寸察看过方圆数百里,不曾发现任何生机。只在将?近岭地边缘的地方,找到了几?件染满了暗红血迹的残甲废剑。

    他们前前后后派出了好几?波兵力,继续寻找失踪将?士的下落,但结果?依旧相同?,没有新的发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大抵已经死了,无一生还,埋身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但无一人敢开口言明,也迟迟不敢将?他们的名字写?进阵亡名单里。

    令众人感到安慰的是?,万众敬慕的天子并不算太脆弱。江陵王谢韫的死没有使?她倒下,依旧可以每日指挥军队作?战,按部就班地与臣子议事、批阅公务,没有军情时就听军医的话,安分喝药养伤,前线捷报频传时也会?露出笑颜。

    如果?连她也不再振作?,还有谁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为他们报仇呢?

    多少天过去,朱缨始终保持着?平常的状态。唯当寂月悬空时独自在内室,看见自己那杆布满细碎伤痕的红缨枪时,她才恍然,原来那几?日的艰难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些将?士也真的没有回来。

    烈血马革无处还,朔雪寸寸藏忠骨。

    除了阵亡的将?士,还埋葬着?她一生的爱人。

    时予,那些雪太厚,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那处已经愈合过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朱缨一手撑着?床榻,缓缓弯了脊背-

    深夜,帅帐外面来了一人,是?谢成。

    谢韫出兵落霞岭援救的那天令他留守大营,目的是?有事方便接应,可他等了那么久,最终没能等到谢韫归来。

    朱缨让他进来。

    “见过陛下。”谢成抱拳,向朱缨行过礼。从前精神又强健的人,现在面色苍白又憔悴,人瘦了一圈。

    漏夜前来,他手里拿了一叠不知什么东西,像是?好多封信件。

    “那是?什么?”朱缨问。

    谢成想回答,张嘴却?没能出声,望了她一眼便匆匆低下眼睛,眸中复杂的情绪令朱缨看不懂,似惭愧,似哀怆。

    他短时间里没说话,朱缨也没出声,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些天以来,谢成为了寻找谢韫的下落奔波不停,很少来这里找她,这次突然前来一定有重要的事。而且,朱缨直觉与谢韫有关?。

    谢成攥紧手里的东西,不知该如何说,更?不知道陛下得知接下来的事后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在心?里组织语言了很久,半晌,缓缓艰涩地开了口:“其实回到江北后,将?军给您写?了许多封信,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到回信。”

    朱缨错愕抬起头。

    谢韫给她写?了信?

    可她根本没有收到过,哪怕是?一封……

    “将?军没有问过,但每日都在等。属下看在眼里,以为是?陛下迟迟不愿原谅将?军,为此,还对您生出过几?分怨怼。”说到这里,他像是?绷不住冷静一样,猝然垂下头。

    朱缨怔怔看着?他,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对将?要听到的事产生了几?分无来由的惧怕。

    静寂的大帐里,只有谢成一人的声音:

    “将?军写?的信没有通过渐台送出,用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官差驿站。直到江北军与大军汇合,渐台众人知道陛下与将?军重归于好,方派人前来面见,也重新运作?起南方停滞的势力。可是?这一动作?,才发现……”

    他声音沙哑,眼睛渐渐泛红:“许瞻父子潜伏多年,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南部。为了防范您与江北大营往来,从而得到兵力援助,他们暗中切断了魏都至两江一带的联络线。将?军着?人送出的信统统被滞留在了淮北一带,根本没能进入魏都。”

    谢成跪地,将?所有拿回的信件双手奉上?:“渐台破除了他们的围困,终于拿回了将?军留下的笔墨,现在,属下全部呈予陛下。”

    朱缨的心?快要惊跳出胸口,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是?了,许瞻能与万里之外的北地勾结,在南部有些细作?暗桩,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

    他知道皇宫忌惮世家,所以刻意让其子收敛锋芒,离开魏都。这些年许敬川云游在外,一面伪装成闲散纨绔的模样,是?为了避免出风头遭猜忌,一面就是?在隐蔽经营这些势力。

    所以……

    他不是?没有给她写?过信,是?所有的都被阻截在中途,没有一封如期交到了她手里。

    从前他们也有分隔两地的时候,传信传物时畅通无阻,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是?因为没有依靠官府的驿站邮差,全部动用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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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台的人手。

    可是?当时不同?。离开魏都前,他已经把?渐台印信留给了她,为了向她表示诚心?,全程没有见过一个渐台中人。

    眼角微凉的湿意染上?皮肤,朱缨如梦初醒,仓皇一手抹去。

    臣表

    天子明显失态, 谢成俯首,哑声关切:“若将军还在?,定不愿看到陛下如此伤心。所以?,不管稍后看到什么, 都请陛下以龙体为先, 保重自身。”

    “属下先行告退。”他弯下腰, 向?朱缨重重一叩, 起身离开了?帅帐。

    帐外寒风呼号,朱缨面容发白,指腹不断摩挲着手中的信封。

    那?么厚, 加起来足有十几二十封。

    谢韫不是神仙, 不会提前料到许瞻拦截了?他?的信。所以?在?他?的角度, 自己三五日就会送出一封的求和信, 却没有一封得到回音。

    像扔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入深潭, 只有自己能看到激起的那?点小小波澜, 而潭水只是一味包容,从来无声。

    朱缨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疼得鲜血淋漓。

    她轻吸了?口?气, 拆开第一封。

    这封信写?自初冬, 是他?离开魏都之后为她写?的第一封信, 第一句话这样写?着。

    “远臣敬上?,陛下安否?”

    除了?字迹一样, 语气与蜀州赈灾时的家书毫不相同,没有任何亲昵的字眼,只透出小心翼翼, 好像唯恐又惹了?她生气。

    落款不再是一个简单亲切的“韫”,而变成了?标准的“下臣谢韫”。

    朱缨忍着泪意?, 又去拆下一封。

    信件按照日期先?后叠在?一起,第一封最早,第二封过了?几日,第三封又过了?几日,每一封都以?“远臣敬上?,陛下安否”开头,又以?“下臣谢韫”作结。

    最初,他?写?信的频率十?分固定,可到后面渐渐变得更加频繁,甚至有时两日就有一封。日期越近,越有情?难自禁留下的三两亲昵字词,使几近满溢的情?意?悄然流出星星点点,散落在?一句一行间。

    虽无直言,但每一个字都在?传达着一个意?思“阿缨,还在?生我的气吗?”

    朱缨知道他?为什么会越写?越慌乱,因为自己写?了?那?么多,从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

    那?时你也会惧怕吗,时予?

    朱缨哽咽着,控制着指尖尽力不颤得那?样剧烈,慢慢拆开最后一封。

    与之前的不一样的是,这封信写?于腊月二十?三,这个日子……

    是他?错过了?的,她的生辰。

    “遥寄芳辰,岁岁吉乐。”

    如果是当作祝愿皇帝万寿的臣子表,那?他?的口?吻该是端重沉稳的,而不该是这样的轻快,就连锋芒有力的字迹也透出几分欢欣的柔意?。

    他?是为了?朱缨庆祝生辰,而不是人人仰望的皇帝。

    谢韫苦心孤诣,强撑了?那?么久的“君臣”礼数,终于露出马脚,溃不成军。

    一封信洋洋洒洒,皆是缘情?而发,直到最后收尾时,那?流畅的墨迹忽而微微一抖,一道笔画也因此变得斜了?斜,为这封贺生辰信带来了?一点小的瑕疵。

    朱缨几乎能感觉到他?落笔时的纠结,担心争执还未和好,这样写?会唐突了?她,可这样特别的日子里,不写?又觉得不甘。

    于是他?还是写?了?。在?结尾留下了?整封信最亲密、最缱绻的一句,也是倾尽他?全部情?意?和勇气的一句:

    “吾妻阿缨,松椿祈华年,长乐弗绝衰。”

    热泪啪嗒渗入纸背,朱缨在?腰间摸索,握住了?一枚香囊,解开锦绳,里面放着一串干枯很久的红豆。

    北地太冷,除了?这串已经枯萎的,她再也摘不到另一串了?。

    时予,你究竟在?哪里啊?

    帐外守将犹在?,恐于士气有碍。朱缨压抑地捂住嘴,泪不成声——

    皇城,崇政宫。

    书房桌案后,朱绣缓缓合上?前线传回的军报,厚重的封皮触手冰凉,仿佛仍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以?及火炮硝石的气味。

    “你看看吧。”她面色凝重,将之递给周岚月,手扶上?额角。

    北地战事吃紧,并不如想象的乐观。这些年来,许家与陈家相互勾结,暗中?侵吞公款的军费军械,甚至与突厥人有联络,练出的兵实力比起魏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昂齐心的内部士气、阴毒不计后果的战术、威力强劲的弩箭,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格外棘手的。

    接连传回的军情?奏报印证了?朱绣的猜测。他?们这边的将士死伤不在?少数,连天子都被困在?雪崩里,险些没能出来,还有……

    江陵王谢韫生死未知,至今下落不明。

    周岚月看过后同样面色剧变,甚至不敢去联想此时朱缨的心情?。

    可现?在?不是伤感悲戚的时候,她忍着冷静,问朱绣道:“殿下,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西?北军作为这次的主?力大军出征,不意?味着整个大魏只有这一个军营的兵力精锐可用。

    两江,湖广,乃至拱卫魏都的京畿东西?大营。

    只要确定清楚各大营周边的情?况足够安定,不会因缺少兵力镇守而产生危机,完全可以?令在?任元帅调出一部分将士来,奉旨前往北地支援。

    即使陈则义的军队实力慑人,但在?数量上?是绝不会胜过他?们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一战都只能赢。

    不能再拖了?。

    朱绣低眉沉吟半晌,终于站起身来:“传召内阁众臣即刻进宫,商议战事相关一应事宜。”

    未等几人动身,殿侧屏风后先?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轻缓闲适,徐徐不急。

    “大皇姐在?忙些什么呢?”一道十?足放松的少年声音进入耳畔。

    紧接着,那?人绕过屏风踏入大殿,身上?披着件暗紫色的银丝狐氅,精神焕发,毫无昔日的落魄可怜气。

    正是本该被囚禁于裕静宫的静王,朱绪。

    “三弟?”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周岚月就立刻抽出乾仪刃护在?朱绣身前,后者?倒是未见胆怯,只是神情?惊诧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绪听?罢轻嗤,左右环视一圈这肃重的大殿,“父皇膝下一共三位皇嗣,这商议国事的崇政宫,你与二姐来得,为何唯我来不得?”

    他?眸色变狠:“为何你与她手足情?深安享权势富贵,我却只能困在?后宫碌碌一生,日日像狗一样摇尾乞食?”

    朱绪话音落下,殿外渐渐响起一阵刀剑碰撞的拼杀声。朱绣意?识到什么,当即冷下了?眸子,侧身低语吩咐:“崇政宫有变,令禁军统领立刻——”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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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了?。”

    朱绪已经自顾自坐进圈椅,打断了?她的话:“在?西?大营面前,皇姐觉得,那?点禁军会是对手吗?”[2]

    西?大营?!

    朱绣睁大了?眼,与周岚月对视时看到了?同样的震诧。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原来,李士荣留给外甥的最后一张底牌,在?这里。

    下一刻,身披甲胄的士兵从侧门鱼贯而入,脚下不停,很快包围了?整个内殿。西?大营副帅随后入内,留着一把山羊胡,手提一把重剑立在?朱绪身侧,立场已经显而易见。

    面前人居长,周岚月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厉声道:“彭涿,你要造反吗?!”

    彭涿冷哼一声,向?朱绣拱手时不见惧色,话语也是轻飘飘的恭敬:“请长公主?殿下,恕臣死罪。”

    这便是要追随朱绪做到底了?。

    朱绪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向?几人懒散摊手:“诸位,对不住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对众兵下令:“给我搜!”

    朱绣爆喝:“谁敢!”

    原先?她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朱绪是唯恐天下不乱,到现?在?才完全确认,他?今日勾结西?大营起兵生乱,就是奔着篡权夺位,寻找传国玉玺来的!

    在?她说话的一息间,一柄利刃已经架在?了?她颈侧。朱绣心中?狂跳,撑着冷静道:“三弟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做,不怕受世人唾骂耻笑吗?何况魏都不止有西?大营,待到东大营反应过来入宫支援,你还能如愿以?偿成功吗?”

    “能不能成功,总要试试才知道。只要我在?东大营的人入宫前找到传国玉玺,控制整个皇宫,还愁他?们不臣服于我吗?”

    朱绪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反讥道:“况且,京畿大营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就藏在?皇宫,若我拿到那?一半,东大营就算不服,又能奈我何?”

    他?耐心用尽,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动手。彭涿得令,立即带人出动,投入到搜寻玉玺中?。

    眼前是一片令人愉悦的混乱,朱绪心情?颇佳,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脖颈,开始与面前被控制了?的两人闲谈,或是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大皇姐派去守卫裕静宫的人啊,心性太不坚定,轻而易举便被我收买了?。如果没有他?们,我也不会这么轻松地联络到□□,继而再见大皇姐一面。”

    “姑父果然没让我失望,竟真的联络上?了?陈家,逼得她离宫亲征……”

    “周大人是在?想如何才能找到帮手吗,东大营,乾仪卫,还是周府宁府?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朱绪站起身,走?到周岚月面前,轻声诱导:“告诉我,禅位圣旨在?哪里?”

    他?知道朱缨和自己一样,从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为了?避免意?外,她在?起兵离宫前,是一定会留下一道禅位圣旨作为保险的,而那?道圣旨上?会写?着何人的名字,答案昭然若揭。

    朱绪清楚,绝不会是他?。

    传国玉玺象征着国本,不能离开皇宫,圣旨却可以?。另外,朱缨那?样谨慎,绝对不会把圣旨和玉玺放在?同一处。

    周岚月不回答,咬牙切齿道:“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

    朱绪毫不在?意?周岚月的目光,独自哂笑,眼中?发出执拗的光彩。

    让他?猜猜,自己今日这样做了?,会不会让她放下前线的对抗,专程回来收拾他?呢?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危墙

    下雪不冷消雪冷, 近日的北地最能反映出这一道理。多日不曾下雪,地上的积雪都渐渐收缩融化成了坚实的冰块,如若有谁敢踢一脚,就算隔着厚军靴也要疼好几日。

    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魏军渐渐有了扭转颓势的希望, 先是败走落霞岭后离开安越陵, 前前后后攻防进?退几次, 一日一日地磨下来,终于逼得陈则义拔营蓝青隘,撤入其老巢青州。

    大军也?趁此机会出击跟上, 成功进军青州南部的疏山坪。

    沙场征战旷日持久, 时间一长?, 西北军的优势便体现了出来。常年驻守极北地带与突厥对抗的虎狼之师, 最耐艰寒苦战。

    胜仗败仗, 每一次屈辱或荣耀之下, 都埋葬着无数将士的血肉和尸体。上峰、同伴接连倒下,将士们不见灰心颓废, 反而越战越勇, 以破釜沉舟的决心逼退敌军。

    毕竟, 最该安然坐在帐内坐观局势的人尚且不惧, 冲杀在战场前线。有这样的主?帅在前,试问谁又会临阵怯场, 不愿为家国效命?

    这一战,朱缨没有用枪,而是拿了多年?没有用过的重剑, 在身侧副将的辅助下纵马入阵,飞身越过似排列似平缓山丘的厚重盾牌, 直取对方大将首级。

    邱扬。

    我认得你,陈则义座下第三号将领。

    朱缨冷冷想着,没等那人回神?便一刀砍下,霎时间只听“嚓啦”一声,血花飞溅在铠甲上。

    “跟上!”

    坚实的防御阵被破开一个口子,魏军没有放弃这一好?机会,迅速紧随于后攻入其内。

    敌军明显慌乱失了节奏,想要变换阵型却又来不及,只能陷入被动局面。

    朱缨余光一瞥,见前方有敌人举起长?弩预备放箭,目光顿时如淬了冰。

    陈则义,这么久过去,你当大魏是吃素的吗?

    魏军显然早有准备,不等他们射出第一波弓箭,扣裙.幺五尔二七五二爸以整理更多汁源火炮已然先行。伴随着轰隆的巨响,对面战马受惊乱成一团,弩箭手该有的阵型也?散了。

    自从落霞岭一战吃过亏,他们就开始有意识地避免远程作战,尽量选择突进?近战,为的就是克制敌军这门强劲的武器,使其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现在来看,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敌军下一波援军已经?到位,朱缨忽略身旁将士“当心龙体”的担忧,再度一甩马鞭,随大军一起冲向前方迎战。

    她感受不到任何疲倦和忧惧,几乎是以耗尽自身体力为标准的发?泄。一想到自己是在为死去的袍泽英魂报仇,她心里有的就只剩下疯狂和爽快。

    只消一眼,她就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人。

    韩犀,落霞岭一战里,亲自带兵掩埋炸药诱发?雪崩的人。

    我也?认得你。

    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迅速占据了朱缨的整颗心。

    她眼底荡起一抹戾色的红,手中?握着的重剑感应到了血气,都开始激颤叫嚣起来。

    可惜,陈军这次反应及时,也?吃了之前的教训,见势不对便立刻护送着将军回撤。魏军势如破竹,但也?迟迟不能冲破敌阵,难以接近韩犀之身。

    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于是朱缨不再强求,拉紧马缰使速度缓下来,解开束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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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口,从中?拿出一副冷光晃眼的燕尾标。

    许敬川不是喜欢用镖吗?他用这样一副铜铁片子,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既然这么喜欢,就让你们也?试试。

    她对准敌阵中?心的方向,一言不发?抬手,眯起眸子瞄准——

    寒镖一息间脱手,如有灵性般绕过攻防冲杀的人潮,带着千万重恨意和怒火破空而出,擦过犹带硝烟的空气,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随着一声刺破血肉的闷响,不偏不倚划开远处最中?央那人的脖颈,割破了他的喉管。

    敌军再度大乱。

    对面兵潮尽头,已经?有人悄然离阵,慌乱着向大营方向去汇报军情。朱缨没有拦,唇边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除了这个,许敬川还会什么,你们还会什么?都使出来吧。

    不如让陈则义和许瞻亲自上阵,那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西大营起兵逼宫,魏都已然大乱,此时的宁府也?好?不到哪去。书房里一片死寂,宁深手里攥着封从皇宫来的信,身侧坐着严庚祥。

    在西大营尖刀利枪面前,禁军自然不敌。朱绪依靠彭涿的兵力控制了皇宫,挟持周岚月和长?公主?,大肆搜宫寻找玉玺的同时,还向宁府传了封信。

    信中?言辞嚣张放肆,要求他交出禅位圣旨,不然就杀了人质。

    长?公主?和周岚月都在他们手上,多拖延一息,她们就多一息危险。

    一收到这样的消息,宁深心头重重一抽,不安的情绪几乎要失控,宁府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朱绪是个聪慧又心思重的,宁深一直都清楚,凭他的聪明,不会猜不出藏匿圣旨的地方。除此之外,宁深的担忧还有一处。

    虽说陛下临走前说已将玉玺妥善放好?,绝不会被人发?现,但宁深心里没底,也?担心她一念之间料错。

    既然朱绪能想到圣旨在宁府,那玉玺呢?万一也?被他找到了呢?

    越想越不安,宁深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开始思考当下的对策。

    一边是禅位圣旨,天子离开前的托付,一边是周岚月和长?公主?,她们都要好?好?活着,一个都不能有事。

    他忽然开口:“老师,内阁是不是还有没有用过的圣旨黄绢?”

    “你想伪造圣旨?”

    危急当下,严庚祥当然不会以“大不敬”“杀头”等理由?阻拦他,而是口吻笃定地否定:“静王不会被骗过去的。”

    且不说字迹,想要伪造加盖玉玺的印迹已经?难如登天,何况现在时间紧迫,根本没有机会。

    宁深摇头,坚持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知?道这样做胜算渺茫,但也?唯有一试。

    从他不经?意的动作里,严庚祥看出他心急如焚,但迟迟没有松口。

    许久之后,严庚祥站起身:“把圣旨交给我吧,我亲自入宫一趟。”

    宁深一惊:“老师?”

    “静王连长?公主?都敢劫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一旦圣旨造假的事被他识破,你性命危矣。子沉,除了将真圣旨先行上交,我们别无他法。”

    严庚祥走到桌案前,打开长?矩形锦匣,取出早已备好?的黄绢:“圣旨在我手中?,也?许静王会顾忌几分,不敢贸然动手。”

    禅位圣旨里写?下的人选乃是长?公主?,并?非静王,就算后者拿到也?只有销毁的份。只要他们没有找到玉玺的踪迹,一切就都还能挽救。

    宁深箭步上前,断然反对:“皇宫现下形势不明,老师只身前去,岂非置自己于危险之中??要去也?该是学生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既把我当成老师,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老师!”

    严庚祥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执拗和认真,厉声训道:“别忘了,你是宁家最后一点血脉!”

    宁深呼吸一滞,拦住老师的手臂也?微微一松。

    记忆里,祖父、父亲和姑母的模样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很久以前,宁府也?是枝繁叶茂,日日有欢笑声的,他的母亲也?是明快爽朗的女中?豪杰,而非如今深居简出的喜静妇人。

    当年?他的亲眷族人葬身血海,也?是因?为一场谋逆逼宫。

    宁氏用最后一口气为先帝登基扫清了障碍,只留下了他,全族最后一件遗物。

    为家族香火着想,或许这次他应该主?动避祸,保全自身,可是,他能说服他自己吗?

    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命悬一线、属于亲表妹的位置落于敌手,置家国危难于不顾吗?

    宁家先烈泉下有知?,希望看到他这副软弱退缩的模样吗?

    所以,宁深仅仅只犹豫了一瞬,就坚定地拦住面前欲赴险境的老师。

    “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这也?是老师教过他的道理。

    他决绝道:“若尊师重道就要牺牲老师保全自己,我宁愿不做老师的学生!”

    宁深目光不躲不闪:“老师执意入宫,那我也?一起去。”

    师生争执不下,严庚祥心中?百味杂陈,十八年?了。

    当年?在宁家灵堂身披素衣嚎啕大哭的少年?,早就长?大了。

    “那好?。”许久,严庚祥长?长?一叹,终是松了口:“离府前,不要忘了向你母亲辞别。”——

    青州很大,地形却单一,几乎全是平原和低缓的山坡。疏山坪已过,高擎“魏”战旗的大军再度前进?追击残敌,拔营来到下一处战场。

    铁蹄踏过冰碴与荒草新芽夹杂在一起的雪原,被兵潮重重包裹起来,转眼又如一柄巨大的利刃般破开敌军坚实的阵型,冲出重围。

    朱缨身上多处负伤,虽然不致命,血痕也?沾湿了半副战甲。可她不在乎,好?像也?感受不到疼痛,挺在最前线从不后退。

    与此同时,从来在后方帅营安坐如山的陈则义,终于坐不住现身了。

    朱缨立在最首,随着远处男人越来越靠近,目光从原先的冷利渐渐变得嘲弄。

    她直接把马缰一扔,讥诮道:“再不出来,朕就攻进?你的帅帐了。”

    与朱缨的脸色差不多,陈则义眼下青白,这些?日子明显也?不好?过,日日要为胜败烦忧。

    “陛下,就不必再说这些?诛心之语了。”

    时值正午,陈则义望了一眼刺眼的日光,道:“时辰尚早,若陛下愿意,就挥退大军与老夫谈一谈吧,不管是谈判还是谈心。”

    说罢,他先行抬手,令身后将士退后。

    朱缨眯起眼:“朕与你有何话可谈?”

    谈谈如何给她的时予偿命吗?

    禅位

    “谈谈接下?来的?战事, 还有我的?女儿。”陈则义目光不像月前那样锐利,而是蒙上一层道不明的?疲乏。

    现在?想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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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缨执剑的手倏地一紧。

    察觉出她动作的细微变化,后方将士急切劝道:“陛下?,当心有诈!”

    朱缨下?定了心意?, 不言不语, 示意?众人退后, 自己拉着战马向前走。

    烟尘弥漫, 双方大军皆后撤数十步,战场中央,唯有二人。

    陈则义看着她?, 道:“这些日子, 陛下?劳累不少。”

    “不劳费心。就算是, 不也是托你与许瞻的?福吗?”朱缨轻嗤。

    陈则义沉默良久, “陛下?自小到大生活在?两?江, 魏都?这等富庶之地, 不知北地贫寒,又怎知我们这些连年守边之人的?苦楚。”

    “所以你就勾结许家铸造劣币, 拿着官银操练私兵, 里通外敌?”朱缨任他狡辩, 冷声问:“那许瞻呢, 他又是因为什么?”

    德隆望尊的?内阁首辅,魏都?第一世家家主, 难道也是因为所谓“日子难过?”吗?

    陈则义没有回答,长长叹了口气?,口吻模糊:“此战拖了太久, 陛下?是否也累了呢?”

    朱缨没那么多耐心,睨他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 尽管直言吧。”

    当陈则义提出要?和她?单独“谈判”时,朱缨就知道,他一定有条件要?提。

    她?开门见山,陈则义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进入正题:“这场战事胶着太久,再继续打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周边邻国?虎视眈眈,我们争个两?败俱伤,反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不如明智一点,停战吧。”

    他神色渐渐深沉,低声道:“双方撤兵,签订和约,以疏山坪-兰河一线为界,你我划江而治,自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于大魏北疆立足,也能为大魏与突厥增加一道战略缓冲地带,如何?”

    朱缨直接失笑,原来这就是他处心积虑的?“谈判”。

    “前朝恒昌二十八年,开国?太祖娘娘自临州起兵,两?年先后攻下?羌州肃州,随后入主都?城推翻哀帝,建立新朝。不过?三年,各地诸侯纷纷投降缴械,归顺于大魏,其中就包括青州王。自那之后,北地三州安定至今。”

    她?语气?平静,目光回到陈则义脸上,声音变得微沉:“现在?我所统治的?大魏,就是先祖娘娘打下?的?全?部领土,不说开疆扩土,但先前失去的?哪怕一寸一厘,都?已经被?我收了回来。陈则义,你要?我忍气?吞声与你并立,割出一大块国?土相让,自己不觉得滑稽吗?”

    大魏与突厥对峙多少年,和睦和敌对都?有过?,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缓冲地带”,也不需要?有。

    商量不成,陈则义也不再伪装,脸色阴沉:“你既知北地与突厥往来多年,就该清楚,我不会?没有后手。”

    “突厥方与大魏签署了议和条例,可保两?国?边境三十年安稳太平,谁会?帮你?”

    朱缨笑了:“那位丧家之犬般的?前可汗,仓温吗?”

    想起前段时间伊南传来的?密报,除了许诺突厥王室不会?插手魏国?内部事之外,就是为了告知她?——突厥境内的?不怀好意?之人已经解决了。

    身为邻国?公主,伊南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帮助大魏,但朱缨给得起她?想要?的?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没有必要?让陈则义知道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

    朱缨姿态放松,手随意?搭在?另一侧手臂上:“突厥前任可汗仓温原本蛰伏于边境,可惜半月前被?王室追剿,已经逃往突厥西?部。现下?他自身难保,就算想要?暗中帮衬什么人,恐也有心无力?了。”

    陈则义大震,不可置信地对上她?的?目光。

    是了,是了。

    既然他们能做到提前切断魏都?与两?江之间的?联络线,朱缨想在?边境拦截一道信件又有何难?何况,她?还有突厥正统王室的?支持。

    这样一来,仓温那边生变后就算想要?给他报信联系,自是难上加难。

    陈则义手掌渐渐握成拳,指骨用力?到咯吱作响。

    他满面不甘和怨恨:“朱缨,你就这样容不下?我?别忘了,皎皎虽然与你亲近,但依旧是我的?女儿!”

    皎皎?

    至今奄奄一息缠绵病榻的?少女,还在?被?他当作谈判的?筹码。

    朱缨无法再保持理性,眼眶悄然染上一点红:“你在?乎她?的?死活吗?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许敬川那一镖本就伤了皎皎的?心脉,一举命中后,他依然不肯罢休,欲用匕首干脆利落取她?性命,孟翊赶到救下?了她?,许敬川却逃得无影无踪。”

    朱缨本想告诉他皎皎有多么痛苦和难过?,试图唤起一点他仅有的?良心,可说着说着,她?想起了出征前,皎皎躺在?病榻上对她?说过?的?话。

    离间许陈联盟,告诉他。陈皎皎已经死了,被?“哥哥”亲手杀死的?。

    朱缨不动声色,最终下?定心意?,接上说一半的?话:“之后,皎皎被?送入宫中救治,整个御医司倾尽所有忙碌一天一夜,也没能留下?她?的?性命。”

    她?目光直直射向陈则义,字字清晰:“皎皎,你的?女儿,到死都?在?想怎样为你们赎罪!”

    如果说得知仓温败逃时陈则义的?神色是震惊,那么现在?他脸上写着的?就还要?多一份骇然,而显露于色的?惊乱远远大于痛心和悲怆。

    皎皎已死,许敬川却逍遥法外性命无忧……怎么可能?!

    许瞻明明说皎皎没死,还在?皇宫中休养,他的?儿子许敬川也没有逃脱,被?皇帝抓捕下?狱。两?人都?在?皇帝手里,只有得胜打败魏军,才能救回他们。

    难道这一切都?是许瞻的?谎话,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大军达成自己的?计划?

    陈则义心下?惊疑不定,乱成了一团。

    男人神色如此表现,朱缨最后那点期盼消失地无影无踪。

    陈家幼子陈永自幼无忧无虑,是整个陈家的?眼珠子,被?父母包容一切纨绔行径,当街打人、欺男霸女的?事也被?摘得干干净净,悉数推卸到别人身上。可同父同母所生的?皎皎呢?自小被?算计成为一枚棋子,因为她?懂事、贴心,所以就可以随意?辜负和伤害,这些年相依为命的?哥哥是假的?,就连数月才能收到一封的?家信也是虚情假意?,满纸荒唐。

    朱缨为她?感到心寒无比,也不愿再看陈则义一眼。

    “皎皎无处不好,唯有一处悲哀,就是遇上了你和景氏这样的?父母。”

    说罢,她?掉转马头不再停留,手持马鞭重重一抽,离开了战场中央——

    皇宫有变,整个魏都?都?变得寂静沉默,街坊四处一片冷清。

    离开了宁府,宁深和严庚祥乘马车入宫,未至宫门口,已经被?守在?外面的?西?大营叛军拦下?。

    师生二人无法,只有下?车,忽而听高处传来猖狂的?喊声。

    “严相,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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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循声抬头望去,当看清皇城楼上的?状况后无不一惊——

    朱绣和周岚月皆捆着双手,颈侧横着柄锋利的?剑刃。哪里还在?崇政宫,早就被?朱绪挟持在?城楼上等着他们了!

    周岚月眼睁睁望着宁府马车由远及近而来,心急如焚,现在?二人就在?下?面,她?豁了出去,大声喊道:“宁深,快走!”

    朱绪轻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没有急着让她?闭嘴,只稍稍使了个眼色。

    制住周岚月的?士兵会?意?,手上刀刃又靠近了几分,紧紧抵在?她?脖颈皮肤上,瞬间擦破了皮,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宁深无法再保持冷静,下?意?识向前两?步,被?身侧人一手拦住。

    严庚祥不动声色观察着楼上的?情势,低声说:“别让他们看出你的?慌张。”

    静王一日没有找到玉玺,就一日不会?对她?们动手。

    宁深知晓其中道理,只有忍住心下?的?冲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朱绪居高临下?,敏锐地看到了严庚祥手里的?长窄锦盒,故意?皱了皱眉,不悦道:“宁大人,本王叫你一人前来送上圣旨,你却拉来了严相,这是何意??”

    “殿下?勿怪,是老臣执意?要?前来,与宁大人无关。”

    严庚祥接过?话,向他恭敬揖手:“禅位圣旨事关皇位更替,更关乎国?本,臣身为内阁首辅责无旁贷,自是亲手交与殿下?才能放心。”

    “严相所说,倒也不无道理。”朱绪笑了一声,“既如此,就请严相交给彭涿元帅吧,本王会?亲自过?目。”

    严庚祥应是,将锦盒交给上前来的?彭涿。宫门一开,彭涿入内登上城楼。

    沉甸甸的?盒子很?快到了朱绪手里。他神色微舒,从里面取出那卷厚重的?卷轴,从容展开。

    映入眼帘的?字迹流畅又有力?,十分漂亮,也十分熟悉。

    朱绪盯了半晌,随后轻呵,目光移向身侧被?控制住的?女子。

    “果然是大皇姐。”他声音不辨喜怒,手指不自觉用力?。

    严庚祥此时开口:“殿下?已经拿到圣旨,自可兑现诺言了。”

    “什么诺言?”

    “自然是如信中所说,放了长公主和周大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她?们?”

    朱绪好像听了什么笑话,嗤道:“谁能证明那封信是本王所书?我可从来不记得。”

    “你——!”

    出尔反尔,无耻!

    宁深怒火中烧,沉声道:“殿下?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圣旨在?前,就算你拿到玉玺,登基也是断断无法服众的?!”

    圣旨在?前?

    朱绪低头看手中那卷黄绢,蔑声道:“既然这样,我烧了它又有何不可?”

    众人大惊失色,毁坏圣旨,那是大不敬的?死罪!

    然而朱绪并不在?意?,对现在?的?他来说,所有礼数规矩的?条条框框都?被?悖弃,什么圣旨,在?他眼里不过?一张废纸。

    于是,他命人拿来了火盆,毫无负担地向里面一投。

    那道至高无上的?圣旨黄绢,片刻就被?烧得面目全?非,成了一片灰烬。

    丹书

    朱绣依然被?押在城墙边, 衣裳鬓发皆显狼狈,只有眸光是清明冷静的。她就站在朱绪右侧目睹了全程,始终没有多言,一颗心却渐渐下沉。

    她的这个幼弟, 已经彻底疯了。

    “老师, 老师!”下方传来宁深焦急的呼声。

    严庚祥作?为老臣, 是?最不能接受朱绪这种大?逆不道?行?径的人。眼见一道完好的圣旨消失于世间, 他顿感气血上涌,好?在身旁有宁深及时搀扶,才稳住身形没有倒下。

    那阵眩晕感过?去, 严庚祥目光重新投向城楼上, 渐渐变得果决, 也收起?了心中留余的全部侥幸和希望。

    宁深似有所觉, 听见动静微诧转身, 又有几驾马车匆匆而来, 下车的老臣们尽着红绿官袍。

    是?内阁众位阁老。

    见老师神色毫不意外,宁深顿时?恍然。

    严庚祥立于众臣最前首, 不畏不惧直视朱绪, 扬声道?:“殿下一意孤行?, 臣等只有长跪于此, 求殿下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说罢, 他撩袍下跪,身后阁臣紧跟着弯膝。

    许李两家余孽清除干净后,现在留在内阁的都是?清正忠纯的臣子, 任何一个的地位名?望都不一般。如若朱绪最终的目的是?篡位谋权,总要?考虑朝堂上的利害关系。

    众目睽睽之下, 群臣一并下跪请命,顾及影响,他真的能做到?丝毫不为所动吗?

    朱绪收起?笑容,冷冷俯视着一众跪着腰杆笔直的阁臣。

    熟悉这幅画面吗?当然是?熟悉的。

    数月前,他的舅父也用了这一招替母妃求情,希望逼皇帝放她出冷宫。

    最后呢,难道?成功了吗?

    “殿下,临平、临华二宫都搜过?了,没有发现玉玺的踪迹!”搜宫的将?领前来复命。

    朱绪满心讽刺,不再分给下方众人一个眼神,下令道?:“继续搜。”

    将?领略踌躇:“那承明殿、坤宁宫也……”

    “当然。”

    朱绪不加迟疑:“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整座皇宫翻过?来。”

    宁深脑中快速思考着对策,与周岚月远远对上了目光。

    两人视线交流半晌,夕阳斜照映进周岚月的眸子,驱散了一贯玩世不恭的光,变得无比认真。

    她口型开合,对他说了几个字。

    “离开这里,去找人。”

    宁深看懂了,对着周岚月悄然点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等着我,周岚月,等着我。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跪的群臣,转身快步离开——

    帅帐里,秦未柳正替朱缨包扎伤口。除了近期几战新增的伤处,最严重的还属落霞岭一战里小腿的那处箭伤。

    “真不是?我说,你?也就刚开始安分了几天。这伤口长了又裂裂了又长,反反复复多少次了?”

    秦未柳一边忙活一边絮叨:“这里的伤拖了太久,你?要?是?再不把它当回事儿,以后就得当个瘸子。”

    照水就在旁边,他还是?摆个臭脸,早就把什么君臣尊卑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好?不容易把黏在血痂上的细布一点一点剪下来,秦未柳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

    知道?他是?出于好?心,朱缨任其教训,无奈地阖着眼。

    摸着良心说,这伤口确实有很?久了,前后也麻烦了秦未柳很?多次,没少被?他揪住叨叨。可朱缨也着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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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法,每每战况胶着时?都亲上战场,便不可避免地拖延了伤口正常痊愈的时?间。

    对此,秦未柳根本不服:“少忽悠人,大?军这么多将?士,少你?一个上战场,难道?就不会骑马提枪了?”

    和照水一个德行?,都是?亲力亲为累死自己的主。

    他无意嘟囔:“也就是?谢韫不在,要?是?他在,看你?还——”

    朱缨没打断他,唇角渐渐放了下来。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被?照水不轻不重踹了一脚。秦未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嘴啊嘴……他为什么就长了张嘴呢?

    这时?,帐外有守卫通报:“陛下,何姑娘在外求见。”

    思归?

    朱缨睁开眼,微觉诧异。

    恰好?伤口已经换好?药,秦未柳如蒙大?赦,忙道?:“我刚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记住,一定要?好?好?养伤。”

    说完,他三两下收拾好?用过?的棉巾药瓶,拉上照水出去了。

    朱缨轻声叹了口气,对守卫道?:“叫她进来吧。”

    帐帘掀开,少女缓缓走进。由于少了一只手臂的缘故,她走路时?有些异样,明显还不能习惯,但穿着的衣裳却是?朱缨命人为她新做的,还编了个麻花辫。

    与刚被?救出来的时?候相比,她已经没那么消沉了。

    朱缨看了高兴,开口叫她过?来坐,问道?:“你?难得会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吗?”

    思归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是?听那个姓沈的人说你?受了伤,就想着来看看。”

    她看着面前女子,低声补了一句:“毕竟,你?还没给双县报仇呢。”

    “这点小伤,朕还死不了。”朱缨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一笑:“放心吧,双县的百姓都不会白死。”

    她不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话,也忘不了那日双县的尸山血海。

    思归抬眼直视她,“可我听说魏军现在损失很?重,不比敌军少。”

    “这些你?不用在意,你?只要?知道?,最后大?魏一定会胜利。”

    朱缨沉默几息,很?快恢复如常,怕她心中安定不下,又道?:“陈军战术阴毒,还有射程极远的长驽,此事不假,但我们麾下的兵力多于他们,还有充足的火炮和炸药。”

    思归没有质疑,一双杏眼静静注视着她:“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朱缨一愣,旋即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待胜利就好?。”

    她拉过?她手,“等到?彻底战胜敌军,朕会返回双县,为每一个无辜惨死的百姓建碑立冢。你?就跟在朕身边,回宫后,朕封你?做县主。”

    “嘉乐、福怡,你?更喜欢哪个称号?”朱缨温声问。

    思归没有答,而是?问:“当了县主,是?不是?会拥有很?多金银财宝?”

    “当然。”朱缨含笑。

    “那石契丹书呢,是?不是?也能由陛下亲自写??”

    石契丹书,换个说法就是?墓志铭,人死后才用得上。

    “莫要?胡言。”

    朱缨想着,这傻孩子年纪尚轻,也许根本不知道?“石契丹书”是?什么,恐不知打哪听来了一嘴,还以为是?什么金贵难得的东西,便心生向往了。

    思归没有强求,过?了片刻,从她身边站起?了身,一番话说得好?无来由:“我会记得陛下为双县做过?的一切的。”

    会记得是?谁一直挂念着双县,更会记得,是?谁夺走了所有乡亲的性?命——

    坐在马车里,宁深心里一团乱,漫无目的地在脑海中搜索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可用的援兵。

    看朱绪现在的状态,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内阁群臣下跪求情尚且不足以让他动摇,试问还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老臣或长辈能在他这有几分薄面,使他主动收手呢?

    宁深心知肚明,想要?挽救现在的情况,只有硬碰硬一个办法。只有拿出的兵力多于西大?营叛军并将?他们打败,才能逼朱绪投降。

    如果放在从前,宁家想调出一部分兵镇压反贼是?易如反掌的事,可到?宁深这一代?手上早就没了兵权,家主成了正儿八经握笔的文臣,还能跑哪儿发兵去?

    想到?这,宁深心里再次生出了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悔恨和悲怅。

    如果宁氏依旧是?武将?之家,如果祖父和父亲还在……

    他正走着神,车夫忽然禀报:“公爷,老夫人在对街!”

    宁深吓了一跳,立刻掀开车帘去看——空荡荡的大?街对面还真停着一辆挂着宁家符牌的马车,不是?母亲还能是?谁!

    他慌神,让车夫停下,自己下了车。

    魏都现下时?局不定,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母亲就这样带着三两侍从在外游荡,万一叛军突然出动,后果不堪设想!

    宁深快步到?路对面。这里离宁府已经不远,但是?安全起?见,他打算和母亲同乘一辆马车,先送她回宁府。

    “母亲,外面危险,您怎么出来了?”

    他掀开车帘入内,郑夫人端坐在正中主位,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郑夫人不在意,问他:“宫里怎么样了,长公主和月丫头被?放了吗?”

    宁深没说话,郑夫人从他的神情得到?了答案,正在自己意料之中。

    “你?先行?离开想办法是?对的。”她说:“以你?老师的声望在,就算静王不会因他让步,也断然不会伤害他性?命。”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宁深弓了背脊,当着至亲的面,少见地露出了无助又绝望的姿态。

    乾仪卫现下已经得到?消息,就算苏若胭想带人营救解困,可西大?营人多势众,乾仪卫再精锐也无法以一敌十,根本进不去被?围成铁桶一般的皇宫。

    可是?除了乾仪卫,他们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可以指望?

    郑夫人一叹,从身后拿出一个古旧的小盒,“我这次冒险出来,是?为了送一样东西给你?。”

    她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是?——

    宁深瞳孔微缩,不解看向她:“母亲,这……”

    当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已经认了出来——那是?祖父的遗物,数十年前用来号令亲军的私印。

    他还隐约记得,在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麒麟首纹样侧面,还刻了一个古体的“衡”字,正是?祖父名?讳。

    时?隔多年,祖父早已离世,宁家军也不复存在,这枚印信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母亲现在把它拿出来给他,意欲为何?

    宁深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郑夫人定定注视着他,清晰道?:“现任东大?营主帅耿定山,早年曾是?宁家军麾下的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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