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与猫猫二凤陛下一起搞基建正文 100-110承接上一章留下的线索,故事继续向前推进。依托本书基建的核心设定,主角踏入新的局面,接连遇到各类变故与考验,在错综复杂的情势之中权衡利弊,做出关键抉择。冲突逐步显现,各方人物陆续登场,彼此之间的矛盾不断拉扯,推动主线持续向前发展。在事件的历练下,主角的心智、实力或是阅历得到进一步打磨,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作者(三傻二疯)在叙事过程中埋下多处伏笔,扩充故事背景与人物之间的关联,丰富整个故事架构。本章节奏张弛有度,牢牢抓住基建题材独有的风格特点,既完成本段剧情阶段性收束,又留下悬念,为下一章更大的冲突和剧情升级做好铺垫,故事走向更值得期待。
您现在阅读的是《[西游]与猫猫二凤陛下一起搞基建》100-110第101章 酒神(大章)
这浑浊的水流蔓延得相当之快, 在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将河面扩张了数倍有余,化为粘稠而漆黑的泥浆,泛着极为浓烈的土腥气味——如果在西南山区, 这已经是泥石流爆发前的危险信号, 需要连滚带爬, 迅速撤退。但西北高原显然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的水量,所以一人一猫都还能安之若素,相当镇定的看着水道扩张, 迅速吞没两岸的沙土,扩张为一滩恶心的泥泞。
显然,在古神附近大声密谋还是相当之不谨慎的;古神只是神经不太正常, 并不是纯粹的脑残,就算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 对外界的恶意依然相当敏感。而这位“酒神”, 更是明哲保身、苟道中的强手,仅仅听到虎斑猫所说的“高爆火焰弹”,便清晰认识到了自己所面临的真正威胁,因此毫不犹豫的出了手。
当然,酒神的力量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河水中的污泥无关紧要,最为危险的却是污泥中隐藏的致病细菌。身为坐镇酒泉数百年的伟大神祇, 从西汉时便有神通感应的久远信仰,这位酒神所储存的微生物当然不止河水中漂浮的那一点……有理由相信,只要外人接触到泥土腐殖质的一星半点, 那便会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但李先生依然无动于衷。他甚至嘘了口气。
“生化武器。歹毒而又恶心的东西。但效力未免太低了……”
听到“生化武器”四个字后, 林貌打了个哆嗦:
“效力太低?”
“细菌战只能对毫无防备的平民制造杀伤。”李先生示意他放下背包, 从中取出几盒铝制的罐头:“对于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 微生物的威胁实在太小了,哪怕用最简单的道具都能轻松应付——麻烦拉开罐头的拉环,等冒烟之后扔到河道里去。千万不要沾到皮肤。”
林貌小心翼翼的用纸巾裹住手,捧起了标着“危险”的罐头,觉得这冰冷的材质在隔着纸巾烧灼自己的手掌:
“这是什么玩意儿?”
“强氧化剂。”李先生道:“据后勤部门的说,氧化效果相当之强劲,声势也很浩大。所以使用一定要小心。当然,我也没有见识过这种药剂的作用。”
事实证明,区区一句“强氧化剂”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在接连扔进去三个盒子之后,原本死水一样的泥潭里忽然发出了沸腾一样的刺啦声,响亮得几乎盖过了泥土倾泻时的轰鸣;有巨量的泡沫从罐头沉没之处涌现出来,迅速的扩张增殖,在区区半分钟之内翻涌为一张浓厚的泡沫地毯,覆盖住了大半的污泥。
被后勤组反复叮嘱过的“强氧化剂”当然不是凡品。事实上,这玩意儿的催化作用更远远大于它的氧化作用,一旦药物与液体接触,它就会迅速夺走水分子中的电子,制造出大量活跃的自由基;这些挣脱约束的自由基会进一步攻击其余的分子,制造出更多也更不稳定的活性化合物,引爆出指数增长式的链式反应……
由一生二由二生四,链式反应的扩张比爆炸还快;只要区区数十克特制的“强氧化剂”,就足以在上百吨的水体内制造出一切碳基生物都不能生存的死地,氧化掉每一个细胞的核酸。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药物受到了组织内部最严厉的监管。但凡敢将它往水中泄漏一丁点,都足够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进大牢里蹲上他十几年——要不是这条“酒泉”委实已经被古神霍霍得千山鸟飞绝,李先生也并不情愿用这样危险之至的东西。
当暴涨的泡沫覆盖了大半河道时,原本沉闷的淤泥终于有了动作。他们能看到这些扭曲的黑泥在竭力挣扎,以绝对不合物理学规律的蠕动起伏,似乎是要结合为某个怪异的整体。但氧化剂的效用显然强得超乎想象,在努力片刻之后,黑泥还是瘫软在地,无奈化为污水。
在最后一点污泥被泡沫淹没之前,他们终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响动。那是呼哧呼哧、连咳带喘的声音,仿佛是从某个烟熏火燎的喉咙中挤出来的声响,还带着某种严重的漠北口音,几乎难以分辨。
“住手!”那声音呼呼的说:“我对你们——你们没有恶意!”
虎斑猫小小抽了一口气。它跳上林貌的肩头,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四处张望。虽然巡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毛脸上却明白无误的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酒神。”它低声道:“终于忍不住露面了么?不过,这倒是验证了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
“民俗学家认为,古神思考的方式与祂的信徒紧密联系。一旦与信徒脱钩,沦为无人供奉的蛮荒神灵,那么思维的能力也会迅速减弱。”李先生轻描淡写的解释:“不要忘了,古神本来只是自然界不受约束的狂暴力量,祂们的一切理智,都是后天缔造的。”
与信徒脱钩太久,原本残存无几的智力会彻底退化,变成类似于野兽的脑残。在捕获“稷神”时,他们就曾见识过这智力退化的后果,那种仅凭本能反抗,而几乎毫无威胁的“神力”。但反过来,如果这位酒神还能保有主动谈判的智商,那么它退居西北边陲这数百年以来,恐怕还在私下保留了不少忠贞的信徒,进取不足,自保有余,足以维系自己的力量。
司掌农业的神灵无人问津,司掌酿酒的神灵却能长久兴旺;所谓好逸恶劳,人类亘古以来的品味,果然还是那么难以评价。
李先生寥寥数语之后,那个怪异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终于冷淡开口:
“你对六天——六天故气的底细,倒是颇为清楚。”
“略知一二,贻笑大方了。”虎斑猫很客气的说:“譬如我就实在不明白,古神们表达’善意‘的方法,就是驱使一河道的淤泥来见人么?”
它翘起半截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已经被泡沫完全覆盖的河道,用意不言而喻。
那位酒神又沉默了,似乎一时语塞,竟无法回应。
当然,这位神祇倒也并非有意欺诳。数日之前祂就感应到了百里以外稷神的变故,并迅速做出了准确的判断:能捕获稷神的力量必定非同小可,即使自己全力出手,也不过只能两败俱伤而已。僻居西北数百年,委实已经磨损了酒神的锐气,祂甚至不介意放下古神的颜面,亲自与凡人交谈。
所以,这一河道的淤泥,既是谈判时展示实力的威慑,也是酒神沟通凡世的渠道。当淤泥中的真菌繁殖成熟,散发的孢子会迅速将凡人带入恍兮惚兮、不可名状的幻觉世界;而酒神亦将在幻觉中显现真身,以无可比拟的宏伟景象震慑肉眼凡胎的愚夫,居高临下的展示恢弘的法力。
这是自上古以来屡试不爽的手段,但偏偏今日却露了个大脸。强氧化剂杀伤的效率实在太强太快,甚至都没有给真菌留下一定点扩张的时间,更不用提制造什么了不得的“幻象”。而酒神无可奈何,也不能不依附在数十里外某位忠实信徒的身上,以最为低劣的附身神通来遥遥传递消息——堂堂神明竟然被迫与鄙贱的凡人共用一具躯壳,这又是多么大的屈辱?
不过,屈辱是一回事;难以料理的麻烦又是另一回事。附身后神明的力量也要被本体所局限,但偏偏这位忠诚信徒又是个天天酗酒的漠北酒蒙子,除了狩猎骑射之外一窍不通的典型游牧莽汉。以这位莽汉那点可怜的、三天憋不出六个字的汉语词汇量,附身其上的酒神便立刻体会到了无可言喻的痛苦,类似于英语学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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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努力挤出大作文时的痛苦——祂倒是真心想解释,却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解释”。
于是,费力思索许久,祂只能闷闷回答: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
李先生笑了笑:“那上神现身,又有何见教呢?”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酒神道:“我不会阻止你们。只要你们’升替‘成功,我还可以献礼祝贺。”
李先生轻轻啊了一声,似乎稍微有点惊讶,但随即又露出了微笑:
“’不会阻止‘……上神的身段,原来这么灵活么?这倒真令我意想不到。”
他咂了咂嘴,顾盼四望,神色间高深莫测,似乎慧眼如炬,从酒神寥寥几句对答中窥视到了什么关键的消息。他这心满意足、乃至于兴高采烈的表情实在是太显眼了,以至于林貌忍耐不住,偷偷拨了拨虎斑猫的猫毛。
猫咪被刺挠得一个哆嗦,才终于抬起头来,意识到现场还有个一无所知的凡人呢。
自得的猫猫喔了一声,不能不稍微开动脑筋,思索着如何尽自己讲解的义务:
“这位上神所说的’升替‘,是一种比较复杂的仪式……林先生,你清楚殷商的日名体系么?”
林貌茫然眨眼,他倒是在某些考古杂志上瞥见过这个古怪的名词,但真要详论内情,还是只能虚心请教:“请讲。”
“不敢当。”虎斑猫慢吞吞开口,似乎还在回忆自己看过的培训资料:“现有的考古学认为,殷商宗教体系中有相当强烈的自然崇拜的迹象,并将太阳视为崇拜的姐姐,天帝的化身。在商朝的文化中,太阳由十位’日神‘轮流主掌,祂们的姓名,就是后世流传数千年的天干十数,甲乙丙丁云云……”
他停了一停:
“当然,神话体系总要为现实政治服务。大概是为了借助神灵的威严,自殷商创始之初,每位统御天下的商王及商王后,就被视为是他们诞生之日的太阳神降临人世;他们的降生与死亡都被视为是天界与凡间、神灵与凡人沟通的重要时刻,后世祭祀之时,也会以相应太阳神的姓名来称呼这些与太阳神合一的先代君王,这就是’日名‘。”
“概而论之,如成汤又名大乙、高祖乙;纣王又名帝辛、纣辛;其’乙‘、’辛‘云云,就是他们的’日名‘——这是先王与太阳神合二为一的标志,区隔商王与凡俗的重要传统;殷商王权万世不易的神圣性,亦由此树立。——当然,既然已经提到了万世不易,那林先生应该能看出这套体系的bug了。”
林貌听得专心致志,此时立刻反应了过来:
“王权是会动荡的!”
“不错,王权永远不会稳定。”李先生道:“殷商六百年天下,叛乱、宫变、篡权不知凡几,多得是小宗篡夺大宗,庶子凌逼嫡子的案例。人间的王位可以通过暴力来转移,但长久居于天上的稳定信仰,却不能为篡权提供必需的合法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升替的仪式应运而生。”
在人间刺王杀驾搞宫变是很容易的,但宫变成功之后,却会在祭祀上面临天大的麻烦——以殷商传统,商王的直系祖先都已升格为神,与崇高的太阳合二为一,朗照九州四方;在残暴篡权,谋杀原本的君主以后,罪行累累的继任者又该如何面对废王的先祖呢?
宗教总要为现实的政治服务。升替仪式的根本,便是满足篡位者最深层的期望——不但要在物质世界消灭反对者的生命,更要在精神世界抹去正统的残余;“升替”之后,与太阳融为一体的先王魂灵会被仪式强行剥离,驱逐出光辉的神界,沦为悲哀的孤魂野鬼;而篡位者的先祖将取而代之,拥有全新的“日名”。
“……所以。”林貌听了半日,在懵逼中期期艾艾的总结:“这大概算是神界的’夺权篡位‘?”
李先生缓缓点头,而大手子亦不由自主,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当然,千余年前殷商神界的篡位夺权并不能吸引他的心神,真正令林貌心笙动摇的,却是那位“酒神”的提议——能以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说出“升替”二字,并且毫无掩饰的表达中立态度;也无怪乎李先生都要大感惊讶,称许祂一句“身段灵活”了。如此眼光毒辣、随风摇摆的做派,那在古神中简直是独树一帜,令人称奇。
要知道,被“升替”的那位日神,在名义上可是一切六天故气的首领呢——古神们卖起顶头上司,居然也如此爽快干脆么?
眼见林貌愕然沉默,李先生再次开口。不过,他并没有指正这位酒神对自己一行人的错误印象,而是平静发声:
“升替也是大事吧,上神就这么不在意么?”
酒神冷冷道:“你既然知道六天故气的内幕,又何必问我?升替与否,和我有什么相干?”
李先生喔了一声,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但升替这种事,一般人哪里敢插手呢?就算真要升替,也只有当今天子,才有这个资格。”
如果按“日名”升替的规则,李二陛下生于开皇十七年十二月戊午日,将来建庙祭祀的时候,可以称呼他为帝戊、太宗戊、或者文戊——都很难听。所以林貌想了一想,觉得当今至尊未必会有什么兴趣。
但酒神的语气中却有了波动。祂主动出声:“你说的天子,是现在的中原皇帝吗?”
虎斑猫欣然点头:“正是。敢问上神,中原的天子,是否能升替日名呢?”
“……只要他愿意,那就可以。”酒神哼道:“我说了,这与我无关。”
“如此说来,上神还真是宽宏大度,不拘一格,愿意与人方便。”李先生笑道:“无怪乎香火鼎盛,祭祀至今不衰!不过,上神的话,倒让在下解了好些疑惑。”
酒神道:“什么疑惑?”
“我原本以为,上神的心智与先前的那位’稷神‘差相仿佛,混沌朦胧,不可理喻,只会对祭祀做出本能的回应。”李先生轻声道:“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上神不仅仅拥有理智,而且能相当之准确的判断局势,做出抉择,对不对?”
这一番官腔又臭又长,听得林貌想笑。什么“判断局势”,“做出抉择”?说白了不就是见风使舵,如墙头草一般摇摆招展么?——当然啦,这样的灵活机动,在古神中倒的确是相当罕见;这位酒神能幸存至今,也算其来有自——
一念及此,林貌的笑容忽的消失了。作为愚蠢的凡人,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某些关键的事情。
“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元狩四年,汉军’酒泉‘的佳话,便不难理解了。”李先生继续道:“霍骠姚所向披靡,天下震动;作为常驻此地,善窥局势的神灵,当然要主动向汉军释放一点善意。可是,为何区区两年之后,上神便如此不顾一切,即使冒着触怒孝武皇帝的风险,也要遵从匈奴人的意旨,向冠军侯施加诅咒,令其壮年暴病呢?——前后反差之剧,真是不可理解。”
他停了一停,而后露出了微笑:
“当然,上神就不必以祭祀来蒙混矫饰了。上神的神智如此清楚,完全有选择的权力,是吧?咒杀冠军侯一事,必定出自上神自己的意愿,而绝无强迫。”
酒神没有再说话了。如此漠然许久,祂冷冷开口,声音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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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
“在下只是猜测而已。”李先生道:“神灵的态度为什么转化得如此剧烈呢?详查史记,在元狩四年出征之时,冠军侯最大的动作,是封天于狼居胥,禅地于姑衍山。而在封禅折返之后,暴病如影随形而来,一年之间,便至不起。”
“——上神并不反感汉军,但上神似乎与封禅势不两立……我说得对么?”
·
一语既出,只有沉默,更久的沉默。沉默得林貌都退后了两步,握住兜中仅剩的那一罐强氧化剂。
但在这近乎于凝滞的气氛中,那位“酒神”居然还是开口了。
“什么’封禅‘?”祂一字字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更不会与封——封禅有什么对立。纯粹胡说八道。”
“喔,那倒是我疏忽了。”李先生不以为意:“封禅是春秋及战国阴阳杂家创立的名词,尊神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封禅诞生于齐、鲁,是周礼的集大成。而周礼这种东西,想来上神就不该陌生了吧?”
“冠军侯曾领兵经略此地,但上神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甚至可以主动迎合,释放善意。但’封禅‘之后,局势就大为不同了——皇帝的心腹在漠北举行如此盛大的礼制,意味着西北边陲将被完全纳入中原的教化中,蛮荒消退、文明兴盛,曾在中原腹地驱逐古神的’周礼‘将再次蔓延过来,剥夺上神最后的栖身之地。”
“俯首向汉朝称臣不算什么,不过是在风向中从心的选择。但中原统治必须只限于羁糜,神明的权力必须要保留。要是皇帝的手伸到这里,要是中原的文化扩张到这里,要是朝廷打算教化蛮夷、传习文字、普及农耕,那么蛮荒与愚昧褪去,古神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走投无路的神灵只能再次逃亡,逃入更不可预知的混沌……因此,这才是真正的生死大敌,绝不能丝毫妥协的矛盾,半步也后退不得。”
“但遗憾的是,武皇帝似乎是真的选择了上神不喜欢的道路。他开边实民,拣拔忠诚的匈奴降人,在河套之地开拓农耕。他的宠将也熟知漠北情形,大胆任用亲近中原的蛮夷,并以此屡创奇功。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带着不太愉快的气味……而种种的矛盾,终于在封禅之时爆发——既然冠军侯已经表现了朝廷的态度,那么纵使面临天大的风险,也必须要将这位危险的天才将领从速绞杀,以此来避免最可怕的局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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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对抗
在公文中磨砺十余年, 李先生的水平显然非同凡响。虽然讲述——或者说猜测——的是数百年前惊心动魄的往事,但当他娓娓道来时,语气中却并没有倾注过分的感情, 而尽量保证了较为客观且冷静的态度。因此, 虽然话题如此劲爆, 可气氛倒并不僵硬,至少没有到谈不下去的地步。
或许是无言以对,又或许是词汇量实在不足以支撑祂的表达。酒神默然半晌, 才涩声道:
“凡人果然很聪明,总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上神过奖了。”李先生很谦逊的说:“只是一个小小的猜想而已,实在上不了台面。”
酒神并不善于这样的言语应酬, 祂直接了当的发问了:
“那么,你们又打算如何选择?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想——不想再树敌。”
“所以, 我们最好服从上神的意志,不要妄想违逆,是吧?”虎斑猫甩了甩他的尾巴:“否则冠军侯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所谓殷鉴不远,真正令人生惧……不过, 上神也这么劝告过冠军侯么?”
“我曾在那少年将军面前展现真身,苦苦的劝说他, 愿意给他想不到的好处。”酒神冷冷道:“但他很傲慢,非常的傲慢……我甚至都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就向我掷出了长剑。如此侮慢神祇的角色, 也该想过自己的结果。
李先生只是平静笑了笑:
“霍骠姚弱冠之年, 名动天下, 所谓天生将种, 无双无对。这样的人物,当然要骄傲一些。要是我能在二十岁讨平敌寇、威震漠北,那恐怕能在族谱上另开一页,先写它几千字丰功伟绩再说……不过,在下还有一点不解:如果上神对卫霍经略西域的举止如此反感,不惜冒此奇险,也要与强汉为敌;那为什么孝宣皇帝令郑吉设西域都护府的时候,却并不出手呢?”
酒神并没有立刻回话,似乎在费力思索那位“孝宣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直到许久之后,才慢吞吞回答:
“……你说的是那少年将军之后六十年的事情么?那时匈奴衰微,西域空荡,汉人强盛之至,实在不可抵挡。而且中原的皇帝似乎也很通情达理,虽然统御了整个西域,却没有效法他的先祖,强硬更替风俗。我自然没有什么必要与他为敌。”
虎斑猫若有所思的点头,用长尾巴啪啪拍打林貌的肩膀。
“孝宣皇帝的怀柔手腕的确要灵活巧妙的多。而武皇帝的思路嘛,有时候的确过激了一点——当然,我倒不是有意苛责先人,但要在古代的生产力环境下推行如此强力的统一措施……”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变得更为微妙了。显然,虽说李先生称许孝宣皇帝“手腕灵活”,但在料理西域事务时,这位中兴之主的心思也未必温和到哪里去。以现下的考古证据来看,宣帝时西域都护府横行漠北,每一任都护都是名动一时的强横人物,不惜以暴力推行驻兵屯田,引入汉人种种的生产模式,强力改变西域维持千年的格局。所谓“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大抵如是。
所以,与其说是宣帝的怀柔手腕松懈了酒神的戒心,倒不如说是力量格局改变后的迫不得已——在被武皇帝拎起重锤丁零当啷敲掉天花板后,仅仅只是开个落地窗的皇曾孙就显得格外可爱了。
“所以。”虎斑猫道:“汉宣帝的举措,基本就是上神的底线了?”
酒神愣了一愣:“差不多。”
古神当然也想争取更多,但数百年冷眼旁观,祂唯一学会的就是明哲保身。听说现下唐军强盛,漠北突厥土崩瓦解,连可汗都叫人捉去了长安跳舞;西北实在再也没有能制衡汉人的力量。这样的局势与宣帝时差相仿佛,似乎也可以做出同样的妥协。
猫咪唔了一声,似乎很认真的思索了片刻。
“上神真是坦诚。”他道:“既然上神如此真诚,我等再以虚词回避,似乎也过于油滑……我可以很明确的阐释己方的立场——我们不会搞封禅,也对周礼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封狼居胥自是千古佳话,但后人亦只需瞻仰便可……”
组织自然没有搞封禅的兴趣,至于当今大唐朝廷么——在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中,曾明确限制朝廷的开销,严禁将借贷资金用于各色虚荣而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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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而毫无疑问,封禅这种被后世皇帝糟蹋干净名声的典礼,就属于典型的大而无用、奇奇怪怪,当然不可能被批准。
酒神喔了一声,似乎在费力的考虑对面的诚意。古神天然有感知一切有情众生心绪的神通,而祂再三探查,确认这只虎斑猫的确是真心诚意,并无虚言。于是顷刻之间心思变动,真有了长松一口气的错觉:几百年僻居西域,酒神的心气已经消磨殆尽;只要有一点可能,都绝不愿意与强横的外力为敌。
李先生又道:“当然,我们也有一些小小的要求。”
只要不像当年的霍去病一般骄横跋扈、藐视神灵,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谈的呢?酒神心下快慰,居然绞尽脑汁,硬是从可怜的汉语储备中憋出了一句敬语:
“你……你请说。”
“好说。“李先生客客气气道:“我方的要求很简单。首先,西北及藏区是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领土,所以,我们将对此地实行直接的管辖,清理一切负隅顽抗的地方分裂势力,维持边疆基本的稳定。——当然啦,暴力手段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在用强力手腕清洗干净之后,我们会设法推进基础的识字教育,完善西北与中原的道路建设,争取在十年之内完成扫盲,解决迷信与淫祀的问题。至于之后进一步的整合与发展,就得大唐的朝廷操心了。
酒神:…………
“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口头传达不清楚的话,我们也准备好了文件。”李先生彬彬有礼,示意林貌从背包抽出一个文件袋:“文件含突厥语与汉语一式两份,可以相互对照。若是翻译有疏漏的地方,还请斧正。”
酒神显然没有校正文件的雅兴。祂从喉咙里发出了某种咕噜噜的响声,活像是烧涨了一锅开水。待到沸腾的水声达到姐姐,祂终于勉力挤出一句:
“……这就是你的条件?”
“当然。”虎斑猫从容回答,甚至稍稍俯首,以示郑重:“上神应该能分辨出来,我绝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虚词掩饰。”
酒神的确轻易分辨了出来,眼前这只莫名其妙的猫咪是在认认真真、毫无掩饰的阐述他们的条件,就像承诺绝不会封禅一样的真诚。
但这两种真诚又怎么能共存呢?酒神实在不能明白。
当然,祂也不必想明白了。在漫长而紧张的喘息之后,林貌忽然听到了某声短促而狂怒的叫喊,尖厉刺耳之至;但传音很快被切断了,山谷中再无声响。
他等了半日不见回复,只能愕然发问
“祂怎么不回话了呢?”
虎斑猫低下头去,用爪子按动挂在脖子上的小小平板。在识别了猫爪指纹之后,这块屏幕联系上此时正高悬于空中的某架无人机,实时转播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动静。
李先生仔细盯了半日,终于分辨了出来。
“这位酒神可能太生气了。”他慢吞吞道:“古神情绪波动过大,依附的人体便无法承受,有时会出一点意外……”
他爪子挥动,把屏幕上那张血淋淋的照片划了过去。从实景来看,酒神估计不是一般的生气,那景象基本和爆炸的南瓜差不多了——实在有碍观瞻。
林貌一时无语,只能默默瞪眼。
说实话,早在李先生开口揭穿酒神老底时,他就知道谈判必然破裂,双方绝不可调和;真正让他奇怪的,反而是李先生这出奇强韧的耐心,居然还当真与酒神来回掰扯十几回合,甚至准备了文件,让对方“斧正”。
——难道他还真以为古神会看文件批公文么?这思路是不是也太奇怪了些?
李先生大概并没有察觉到大手子的这一脑子官司,他只是叹了口气:
“真遗憾,本来还可以以较为平稳的方式收场的……”
“平稳?”林貌小声道:“难道你还指望祂妥协?”
“这倒不敢奢望。”李先生平静道:“但是,如果祂稍微有一点合作意愿的话,我们也可以为祂准备一些更为人道的处理方式……毕竟吧,能定点催生微生物的力量实在不多,再说僧多粥少,生物学领域的大拿未免也太多了。”
说到此处,虎斑猫不由又抖了抖尾巴。令它真正感到莫大压力的,并非酒神这狂怒到近乎失态的反应,而是资源上绝对的匮乏——催化微生物的能力实在泛用性太强了,即使以他那点门外汉的见识,也能想到这玩意儿会在生物学界激起何等的狂潮。
而不巧的是,生物学界——包括病毒、基因、临床医学领域——恰恰是大佬扎堆,神仙辈出的地方。这些大佬倒未必能拉下脸公开索要,但八仙过海,大可各展神通。作为大唐项目的实际负责人,这些神通多半便是要着落在李先生本人的头上了……
即使生性沉稳,见多识广,但只要想一想将来如雪片般飞来的条子与请托,他也忍不住要嘶嘶抽气。
所以,李先生对酒神的心意的确是诚恳的……他是真心的希望这位古神可以好好合作,至少能尽量完整的将“祂”移交给实验室,最大限度的保存祂的力量。——想想吧,要是验收的大佬们看到的是一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玩意儿,那脸色得多不好看呀!
但而今也没有什么办法了。高悬在头顶的无人机可并不仅仅是传输信号,这台机器能精准的扫描地面的热反应,锁定酒神深埋于地底的本体,布置恰当的火力打击方案。只要两个小时,第一波搭载了高爆弹头的导弹就会降临,将地表烧得连鸡毛都不剩一根。
从酒神的神通来看,祂的本体大概率是一团根系交缠、盘根错节的真菌菌种。即使被火焰弹正面命中,应该也能残余相当一部分组织。至于这些残余的组织何时才能恢复全部的能力,那就要看生物学家们的组织培养技术如何了——酒神的意识大概是灰飞烟灭了,但祂的还可以长久存在,永远为科研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嘛……
这怎么说着有点瘆人呢?
导弹的发射是绝对的傻瓜式操作,简单得就像电子游戏——勘查地形、下达指令之后,剩下的事情都不必两位门外汉操心。林貌四处环视这即将被毁掉的风景,甚至还有心情思考某些无聊的忧虑。
“这位酒神很擅长诅咒吧?”他嘟囔道:“我们和祂谈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
“这就不必忧心了。”虎斑猫相当镇定:“林先生,你太高估这位’酒神‘的本事了。难道你没有听祂交代自己的往事么?祂只有在漠北势力最为强盛、且匈奴祭祀鼎力相助的前提下,才敢偷偷摸摸的施放诅咒。等到漠北的兵力衰退之后,祂折腾的本事可就大大下降了——这数百年以来,酒神可都是龟缩在西域,绝没有扩张的意愿呢。”
战报或许会撒谎,但战线绝不骗人。如果古神们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又何必缩在西北苦寒之地,不肯踏入花花中原半步呢?——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要知道,过去三百年南北分据,算是华夏历史上罕见的顶级乱世;在这样天下崩摧,人命贱如草芥的年代,各方宗教亦不甘寂寞,纷纷下场大展身手,堪称永垂史册的龙争虎斗——虽然他们都将被重归一统的皇权以铁拳清剿,但好歹还算是在民俗信仰中留下了一点痕迹;至于缩在西域连尝试都不敢的“六天故气”么,那就实在不好评价了。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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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诅咒能发生效用,本来也是凑巧。”虎斑猫耸了耸毛茸茸的肩膀:“我倒不是有意议论先贤,但冠军侯的确也太不注重保养了……千里奔袭,身先士卒,本来就是要命的差事,他还一口气来了几次。身体亏空到这个地步,诅咒当然能趁虚而入。”
李先生停了一停,微微摇头:
“从现有的考古证据看,当年匈奴祭祀诅咒的对象绝不仅仅是霍去病。匈奴人不傻,当然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们祭祀下咒的重点,怨恨的主力,当然都应该是孝武皇帝;冠军侯也好,长平侯也罢,都不过只是诅咒仪式中的陪衬而已……鉴于孝武皇帝的寿数,恐怕很难说这种仪式有什么作用——喔对了,巫蛊不能算数,那是武皇帝自己发疯,锅还真不该扣到匈奴人的头上。”
当然啦,要按玄学那一套稀奇古怪的理论,武皇帝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大概还有所谓国家气数的庇护——但国家气数这种东西嘛,谁又没有呢?
·
“酒神已经谈完了?”
“谈完了。”
“结果如何?”
“愤怒之至,已经遣人送来誓约,绝不与中原汉人共天下。”
“愤怒之至?看来祂什么也没有得到呢。”黑影微笑道:“不过也正好,你可以把酒神的回话转告给我的老朋友们,让祂们明白现下的局势……我知道,有些老朋友对我的地位虎视眈眈,颇有不满;我也知道,有些老朋友被那些火雨雷霆吓得魂不守舍,已经不敢反抗。但祂们最好清楚一点——设若祂们服从我的命令,还能保有地盘,尚可苟延残喘,若亡于那些人之手,则纵肯为奴隶,亦不可得!”
“孰去孰从,该做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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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发掘
黑影自幽长而漆黑的隧道中飘出。神色中颇有怡然自得的兴味。显然, 酒神所遭遇的挫折并没有打击到他的信心,反而激发了某种尽在掌握的志得意满,以至于顾盼之间, 竟罕见的有了洋洋得意的姿态。
这样的得意自然是他应得的, 毕竟现下的局面全仰仗他苦心筹谋而成, 真可谓耗尽了大半的心力。
尽管位格崇高,居于“六天故气”诸神的姐姐,但黑影的真实地位, 却永远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境地之中。身为古老神明的尊长,他当然不会被新时代所接纳;但在丧失了大半的力量之后,这位身份怪异的神明, 却也很难在古神的体系中存身了。
古神的神性由人类最原始的狞恶欲望所构成,是绝无约束与限制的本能, 基因兽性的集合。在这种字面意义上的人面兽心小圈子里, 你总不能指望什么忠诚与勇敢吧?所谓君臣父子,那是周礼才有的规矩,以此要求远古神祇,就完全超标了。
所以,诸如酒神之类的叛逆, 在互通款曲,两面下注之时, 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大张旗鼓,既不知掩饰,更不觉羞耻。而黑影孤守在外, 亦只能视而不见而已。
但没有关系, 在今日之后, 局势便要彻底扭转了——尽管对中原抱有长久不可释怀的恨意, 但施法搅乱三江源头、逼迫汉人出手围捕,却是黑影筹划了很久的谋略。两虎相遇,必有一伤;汉人要到藏地清查水源的底细,就必须要跨越西北诸位古神的领地。这样不可回环的正面冲突,要么是汉人折戟铩羽,大败亏输;要么便是他的老朋友们赔光老本,不得不俯首帖耳,再次遵循往日的权威。
摧折中原除外患,敲打古神除内乱。引虎驱狼,坐山观斗,无论情势如何发展,黑影都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老成持重,稳掌大局,不过如此
这是独属于人类智慧的精彩谋划,只有在权谋场勾心斗角的撕扯中才能磨砺出的老辣手腕。古神——即使某些尚且保有神智的古神——无论住世如何长久,也永远会被本性的蛮荒与野性所困扰,绝不能有这样狡诈而阴险的构思。
在黑影的计划中,“酒神”便是他投石问路的第一枚棋子。在酒神与汉人的第一波冲突中,他不但能窥探到对方的力量,还可借题发挥,为依旧狐疑的墙头草们提供最森严的警告——那位稷神是神思昏乱,完全不可理喻了;但如果连屈意奉承的酒神都不能与汉人妥协,那么诸位古神不妨扪心自问,又凭什么能让敌手高看一等呢?——难道各位见风使舵的本事,还能比酒神更加高明么?
这是一记相当有力的威慑,足够让黑影苦心思忖,字斟句酌的酝酿出一篇足够有杀伤力的说辞。大概是思索得太过用心了,当他抬起头来,竟发现刚刚遣走的仆役竟去而复返,恭敬侍奉在侧。
“怎么?”
“小臣奉命去见过了酒神。”仆役小声回禀:“那边……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
黑影微微一怔,倒有些愕然。他这位仆役神通非凡,顷刻之间便能飞驰千里。但无论脚程迅速,总得得等到战局明晰,才能带着消息折返。难道西北边境的战事,进展得竟如此之快么?
“结果如何?”他淡淡道:“酒神说了什么?”
战局变化如此之快,那恐怕酒神并没有讨着什么好。但没有关系,有一个亲自经历了战事的古神为例,他的说辞才更有效力。
“酒神……尊上并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仆役艰难道:“实际上,小臣赶到的时候,那些汉人正在组织人手灭火,还从一堆灰里刨出了上神的本体呢……”
听到这样的的回话,黑影……黑影不觉沉默了片刻。
他隐隐觉得,自己的驱虎吞狼之计,是不是在计算上出了一点小瑕疵?
·
无人机的计算不会有一点瑕疵。在精确扫描地形之后,它呼唤来的火力准确的轰炸了攻击范围内每一寸藏身之地,没有留下任何一处死角。甚至由于活计干得过于利索(草木都成了灰烬),使得李先生带人翻找时废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在一处地下暗河的隧道中发现了酒神本体的残骸。
身为执掌微生物的伟大神明,这位酒神显然拥有匪夷所思的神通,数百年积累而成,不计其数的权能。这样丰厚到难以想象的家底,仅仅从地下暗河的陈设中便可见一斑。
虽然只是临时的行宫,但神祇显然也精心布置了自己的居所。自步入暗河以后,触目所及的并非暗淡阴湿的岩石,而是大团大团、鲜亮夺目的美好颜色,随地势蜿蜒为极具想象力的图案。颜色之间的过渡与拼合浑无瑕疵,仿佛是以最上等的丝绸精心装点,却又绝没有人工缝合的痕迹。
当然,这里本来也不该有人工缝合的痕迹。只要凑近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惊人装饰的底细——它们全都是根植于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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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细弱菌菇,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可千万只菌菇以特定的方式拼接混杂,就能调和出人类想象中一切瑰丽的颜色。
暗河的装横并不只有这些。在各种奇特的钟乳石柱上,还缠绕着大量荧光闪闪的丝带,四处漂浮如梦幻般的长须,起伏中散发着复杂而柔和的香气。这些菌类应该有发光的能力,可以根据神灵的命令制造奇异的光效与玄妙熏香,将此处打造为幻梦一样的境地……
不过,他们大概永远也不能见识到地下山洞最为鼎盛时的光景了。在几人刨开洞穴艰难探索之前,有有几枚特质的钻地导弹击穿了地壳正中核心,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了此处一切的真菌。而今保留的颜色,不过是活性物质被氧化之前的最后一点闪烁而已。
也正为如此,他们进入洞穴之后,捆绑在虎斑猫脖子上的麦克风就开始频繁的发出抽气声——为了执行后续生物,李先生申请调来了一位微生物学专家,并通过猫咪脑门上的直播设备与他们交流;可显而易见,让微生物专家亲眼目睹目睹品类如此繁多、却不幸被统统消灭的菌类,无疑是一种相当大的折磨。
总之,在以电风扇的频率嘶嘶了半分钟后,专家终于放弃了为他心爱的真菌哀悼,转而开始努力辨别这些即将湮灭的宝贵样本。他让李先生贴地爬行,一寸寸搜索过可疑的角落,并在麦克风里嘟囔出一大堆古怪而不可辨识的专有名词,语速低沉而又快速。以至于陪同的边军都尉频频回头张望,脸上露出了某种敬畏的神色,大概还以为钦差带来的猫咪是在念诵魔咒,施展什么神秘法术呢。
在花一个半小时探索完这区区三十来米的地道后,专家终于让他们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他郑重嘱咐他们:
“……要保管好现场,不能让人破坏。如果可以的话,每一寸土都要送回来做研究。”
林貌眨了眨眼:
“每一寸土都要送回来做研究?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那是您不知道新品种真菌的研究价值,林先生。”专家心平气和的开口:“在此仅举一例:长期筛选之后,现在的致病菌大多有了相当强的抗药性,能够免疫绝大部分的天然抗生素;而人造抗生素的副作用往往过大,令医疗系统难于抉择……所以,如果能在这里发现几种全新的、高效的广谱抗生素,那就能瞬间获得对现代一切病菌的绝对优势,重现青霉素刚刚发明时的辉煌光景。仅仅这一点应用,就是数千亿的产业链,不可估量的利润……”
听到千亿两个字后,林貌迅速闭上了嘴。
·
他们跨过暗河涌动的隧道,经过几处装饰得更为豪华的洞穴,终于抵挡了地底的最深处,酒神藏匿本体的机密之地。
作为地宫的要害,这处洞穴被钻地导弹重点过问了好几回,原有的装横被毁掉大半,只剩下惨白的灰烬。尽管如此,在仅有的一点残余中依然能看到往昔的辉煌。譬如,在以金矿原石精心雕刻的石座上,居然横亘着一张五色斑斓、气势非凡的华盖,材质古怪而又精致。等到林貌定睛细看,才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是一节灵芝——足足有两米高的灵芝,光华灿烂、不可逼视的灵芝。
毫无疑问,酒神的本体就藏在芝盖的下方。但当林貌小心踏上宝座下的石阶时,他却听到身后小小的惊呼声——紧随在后的边军都尉神色奇异,呆呆的盯着那高耸的华盖。
“上官!”他小声道:“这莫非便是车——车马芝?”
林貌愣了一愣,仔细看了看这奇特的华盖——以芝为盖,形如车驾,这倒的确有点《博物志》中车马芝的意思;当然,形状奇特与否倒并没有什么所谓,关键在于,以道书记载,这玩意儿是能延年益寿的!
他迅速瞥了那位边军都尉一眼,果然从他脸上看到某种升官发财的热望,飞黄腾达的痴迷……祥瑞!滋补!皇帝还能不给个大官做?
当然,都尉也是相当明白规矩的。在留意到钦差的眼神之后,他乖乖的低下了头去,表示自己绝对无意与贵人争夺首功,只愿得附骥尾,可被上司带契一二。
显然,直接拒绝都尉的意图是不合适的,更不利于与军方的合作;但直白点出祥瑞的虚妄,似乎也很难令人信服。考虑到现在李先生的人设——猫设——只是一只被钦差带来,偶尔能念咒施法的古怪猫咪,林貌不能不另外想一个解释。
“这不算什么。”他道:“这么一点大小,哪里上得了台面呢?世上有得是更大的灵芝。”
都尉呆住了:“有的是更大的灵芝?”
天下还有比这一丈来长的芝草更夸张的玩意儿么?
“当然。”林貌想了一想:“实际上,只要用一些巧妙的办法,在营养足够的环境下,菌类可以发育到相当之大……”
他费力思索着自己的网文资料储备,一时间还真有些记不起是什么办法。但所幸现场就有专家。虎斑猫脖子上的麦克风滴滴响了两声,传来提醒:
“惊蕈法。”
“喔,不错,惊蕈法。”林貌道:“在恰当的时间震动真菌,促使孢子聚合,体积就会变大……”
他终于翻找出了恰当的回忆,记起当初是刘博士向他解释的这个手法。这种技术在南宋时就断断续续的流传,但始终不得要领。先民们将菌类的成长归因为天雷或其他的巨响,却忽略了震动的作用。直到近代技术发展,才确定了抖动与孢子聚合的影响。
刘博士小时候练过几年架子鼓,所以对抖动真菌特别在行,在实验室中也是一把子好手。她还曾相当自豪的为林貌展示过自己的独门绝技——只要用筷子头敲几下竹筒,就能让整整一筒虾滑或者牛肉平稳的翻进火锅,一点也不留残余。
……所以,炮制一支大灵芝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这支实在算不得什么。”林貌重复了一遍:“实际上,我们可以弄到比房子还要大的灵芝,是吧?”
专家唔了一声,表示赞同。而都尉则显得万分的惊骇:
“比房子还大?”
“差不多。”林貌努力想了想刘博士的描述:“陛下现在住在哪里?太极宫?——比太极宫更大是不可能了,但要遮盖宫中休憩的凝云阁,应该不成问题。”
边军都尉目瞪口呆,终于不再说话了。
·
作为尚且保有神智的古神,酒神行宫中爆出的金币要多得多。除了几百年积攒下的珍玩、珠宝、珍贵之至的真菌样本之外,他们甚至还发现了大量的兽骨与龟甲,上面刻画着怪异的符号。
李先生一眼认出了底细:
“甲骨文和金文的结合。”他道:“还真是怀旧。考古组肯定会狂喜不禁……但怎么会这么多呢?”
酒神虽说依旧保留着神智,但神智委实也不算太多。他显然已经没有了学习新语言的兴致,更不愿意搭理漠北那些愚蠢的胡人,即使千年之后物是人非,都依旧还坚持着夏商甲骨文的正统,丝毫不曾变更。也正因为如此,接受过几次培训的李先生居然勉强认出了一点端倪:
“……这不是占卜,而是信件,而且兽骨的材质还很新。”他低声说:“具体内容还要专家破译,但短时间内居然写了这么多信……我们的速度恐怕得加快了。”——
天然诞生的全新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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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与人造的全新抗生素是不同的。人造的全新抗生素大多借鉴了已知的杀菌原理,或者在已有的抗生素结构上做了微调。而鉴于耐药菌对现存抗生素已经有了抗性,那么相似结构的人造抗生素也会迅速被攻破——细菌只要变异几个节点,就可以轻松的解决掉它。
但一种全新的、天然的抗生素,它的杀菌原理则可能完全与已知的药物不同,所以一切耐药菌都不可能对它有抗性,短时间内也很难变异出足够的抵御力。如果它还恰巧是广谱抗菌的,那对现存细菌就基本是降维打击,天下无敌,基本没有对手。人类会再次回到青霉素刚刚发明的黄金年代——无论什么感染,无论什么菌类,只要注射这种全新的抗生素,都能轻易解决;再也没有什么“超级细菌”和icu感染了,术后护理的教材能薄上整整一半。
当然啦,这种抗生素最终也会被细菌突破,但参照青霉素的节点,其优势维持的时间起码在十年以上。能有十年以上,不受耐药性困扰的黄金年代,那得是多大的经济效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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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对话
作为慷慨大度的钦差, 林貌当场分割了这一次爆酒神金币的斩获。他将零碎的金银珠宝尽数赏赐给此次奉命随行的精兵,大块的赤金矿石上贡给朝廷,自己则只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兽骨与古怪菌类, 表示出了高风亮节的廉洁。
能赏赐真金白银的上司就是好上司。随行的都尉大喜谢恩, 而后又殷勤问候, 在话里话外打探钦差的喜好;听口风多半是想借机送一点礼,在京师埋一条升官发财的长线。当然,从他频频望向兽骨的眼神看, 估计内心也是真的感到迷惑:怎么会有人专程索要这样的枯骨死物呢?
他当然不敢议论上司的爱好,只能谄媚的奉承了一句:
“上差若是喜欢这样的药材,那此处正是出产之地。当地百姓, 多有以捡拾此物为生的呢……”
林貌愕然:“药材?”
“路过的郎中都说,这是陈年的龙骨, 可以治心悸失眠的。”都尉陪笑不已, 大概是以为钦差也有点睡眠问题,最好不要惊扰:“关中每年都有药商来采买的。但最上等的龙骨,多半还是在本地人手中捏着,并不愿意外售。不过,上差若有什么需索, 吩咐一声便好了。”
林貌没有在意这显豁的暗示,只是觉得考古学家们可能不怎么会喜欢当地人对甲骨的处置……而且, 此处怎么会有漫山遍野、数量多到可供百姓捡拾为生的甲骨呢?仅以酒神一个人的消耗量,那是无论如何也费不了这么多的吧?
以过往的经验推断,这多半是祭祀的用具, 占卜与记录的材料。古神即使逃遁至西域成百上千年, 历经无数王朝兴衰起伏, 依然顽强的坚持着祂们在夏商时代的古老传统, 丝毫不肯为漠北的胡人们改变这繁琐的流程……这是什么神经病的替身白月光文学啊?
再一次的,大手子深深体会到了古神那难以言喻、与人类迥乎不同的疯癫。
·
他们支走了都尉,用铲子挖开金碧辉煌的宝座,从里面刨出了酒神的本体。相较于先前捕获的稷神,吃了足足十几发导弹的酒神就显得相当之不体面了——虽然稷神的脑袋被惊慌失措的林貌锤得足有原来的三倍大,但好歹还是能分辨出原貌。现在,他们在碎石与灰烬中翻检了好久,才勉强拎出了一根黢黑的枝干,已经扭曲的不像样子。
所幸,经过屏幕另一边专家的仔细检查,确认这玩意儿依旧还保有活性,只要经过认真的养育,还是可以为人类的科研事业发挥莫大的效用。
“如果本体是由菌类构成的,那修复可能相对复杂。我个人建议……老李,你敢挂我的通讯试试!”
不得不说,这波委实是预判了对手的预判。当专家猛的厉喝出声时,李先生正悄悄偏转脑袋,打算“一不小心”撞到某块凸起的山石,最好让屏幕在撞击中损坏,免得听到某些若有似无的暗示,难以招架的打探,或者明晃晃的索取——每一样都让人尴尬,所以干脆不提拉倒。
但专家是决心要面对尴尬了,他毫不留情揭穿了那一点虚伪的面纱:“——我说老李,你至于这样么?高中到硕士十年的老同学,双方合作了这么多次,我哪一次坑过你?你防我防得和贼一样!难道我会贪图这一点蝇头小利,为了这’酒神‘就不要脸了?”
李先生眯了眯了眼睛,神色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坦诚而生出什么特殊的波动。
“所以你并不需要这东西了?”他低声道。
“那倒不是。”专家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并不是我贪图小利,而是出于公心。我们组最近研发出了新的配方,在真菌的组织培养上有独特的造诣,世界领先——”
李先生果断关掉了麦克风。
“……让林先生见笑了。”他沉默片刻,只能叹一口气:“我原本以为,这些科学家象牙塔出身,好歹还会体面一点呢……”
他左右望了一望,确认带进来的摄像头没有开机,于是小心挪步,以猫猫祟祟姿态的靠近林貌,低声开口:
“林先生,你也要小心一点才好。”
林貌茫然不解:“什么?”
“如果酒神催化的土壤中真发现了全新的抗生素谱系,那就是年产值千亿级别的产业。但这还不是重点,能随时生产出千亿级别产业的神灵’原体‘,才是可以下金蛋的母鸡。“李先生轻声道:“医药生产业,高利润,高技术,高就业率,污染又完全可控……这是大多数经济体梦寐以求的高新产业,黄金的增长点。林先生可以想象一下它的吸引力——说难听点,为了得到这样的宝贝,地方上用一些手段都是无可厚非的。”
林貌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千亿级别的产业链他没什么印象,但当年他老家与临近的市区争夺一条临近的高铁线路,彼此间手腕百出上下齐心,的确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记忆——高铁的产出也不过每年几个亿而已,如果量级再翻上数百倍,那种狂热程度……
“但分配方案应该由上面决定吧?”他小声说:“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重大利益的分配当然由组织统筹决定。”李先生道:“但组织也不能平白的做出决断,它需要考虑各种因素,并且尊重一线人员的意见……”
他用毛茸茸的爪子前后指了一指,毫无疑义的明示了这“一线人员”的含义。
当然,仅仅是“尊重”,未免过于含蓄了。事实上,考虑到林貌在两界沟通中不可取代的作用,为了保证长久合作的稳定,只要大手子的脑回路别太过于离谱,组织都会尽可能满足——换句话说,林貌实际上可以拥有在“六天故气”分配中的否决权。而这种权力的执行,又相对粗糙随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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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李先生毕竟是在公文浸泡久了,一手太极功夫炉火纯青,轻易不好说服;但林貌可没有他那个本事。在所谓的“第一线人员”中,林貌算是意志最为薄弱,而手腕最为稚嫩的一环。只要稍有常识者,都应该知道从何处着手。
当然,单刀直入,毫无掩饰的试探,是很容易防备的;但真正高明玄妙的手段,却绝不是区区一点防备可以抵挡的。想一想吧,林貌就算再如何戒备森严,难道还能闭门在家,从此不见外人么?都不必用什么复杂高明的心思,只要让刘博士出面请大手子吃个饭,席间再让某几位在频频显像于电视报纸上的著名人物过来陪两句话敬个酒,席间再体贴入微的解决解决林貌关切备至的某些问题。那么都不必多说什么。只要这杯酒一喝,难道他之后还能多说出个什么“不”字么?
这一整套丝滑小连招走下来,相信没有几个能坚持得住。林貌仔细思索片刻,也不能不心服口服。
“……而且,这也不过是小小的套路而已。”李先生淡淡道:“所谓润物无声,尽得风流。统战的手段,可是多不胜数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我当然知道的很多,因为我也在统战部门干过。”李先生道:“如果现在是由我来负责说服你,那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法的。林先生。”
“……啊?”
·
在科普完他们面临的处境之后,李先生从背包中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盒,仔细将酒神的本体收入盒中。据他说,这是化学组精心研制的新型材质,与一切自然造物都迥乎不同的高分子材料,从未在世上出现过的全新物质,完全超乎于以往一切常识的造物。即使以六天故气与生俱来的“权能”、无孔不入的,也休想号令这前所未见的材料。
简单来说,一块大塑料。
虎斑猫绕着盒子检查数圈,让林貌自己将塑料盒子扣严,而后以猫爪粘着粉末,亲笔在上面写了个“乙”。
“酒神为’甲‘,那这就是’乙‘。”他道:“以天干而论,我们大概还需要准备十个盒子,就能将手脚料理得差不多了……当然啦,就算古神的数量翻上十倍,也还依旧是僧多粥少。但总能缓解一二。”
这听起来简直有种“朕设此盒,待卿久矣”的奇特感觉,莫名的让人生出难以遏制的吐槽欲望。但林貌犹自踌躇不语,空寂的山洞中却骤然传来了尖利、刺耳,难以言喻的冷笑声,难听得像是指甲在刮擦玻璃。
李先生神色不动,仿佛早有预料。他甚至颇为礼貌的稍稍俯首,绝不欠缺礼数:
“上神居然大驾光临,真令在下不胜欣喜。”
“这难道不是在你的意料之中吗?”那个声音粗粝而又喑哑,晦涩的发音中带着某种刻骨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阁下清查甲骨,不就是想摸清我的下落吗?现在我来见你,岂不正好。”
“在下的确很想与上神见一面。”李先生承认道:“毕竟我一直非常疑惑,所谓’六天故气‘,残暴恣睢、食肉饮血或者有之,但其粗蛮而直率的本性,怎么能想出往三江源引入北海淡水的招数呢?这样阴损而刻薄的办法,实在不太符合古神的常识啊。”
“庄子说,巧者劳矣智者忧,七窍开而混沌死。一旦明白了阴谋诡计,也就明白了人情世故,明白了仁义礼智,逐步滑入人性的范畴,而脱离了蛮荒与野性的力量源泉。某种意义上,古神越转化得像人,力量损失也就越为严重。”
李先生停了一停,非常温和的开口了:
“所以说,上神的力量,也该消磨得差不多了吧?”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令林貌都微微瞪大了眼睛。但那位上神沉默片刻,却只是冷笑:
“很聪明,很聪明!怎么,看透了我的底细,也打算给我预备一个红盒子了吗?”
“上神这就误会了。”李先生道:“我们可不敢给上神预备盒子。预备盒子那好歹也是活着进实验室的待遇,但往三江源引入北海淡水却是决计没有办法宽缓的罪行,不可饶恕的历史责任。所以,绝对没有哪个领导敢签字放上神一条活路,我们唯一的争论,大概是将来死刑的方式——是遵循唐朝的古礼,以大辟腰斩问罪呢;还是考虑现代世界的人道主义,直接枪毙了事?这种法律程序上的问题,总是比较复杂的。”
“当然,作为利益相关方,上神也可以提出行刑的意见。我们会考虑的。”
虎斑猫彬彬有礼的弯一弯腰,仪态实在无可挑剔。而山洞中蓦然一片静默,片刻中竟再无声响。如此冷寂少顷,那位擅自出面的古神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真是有自信。”他冷冷道:“那我就在藏区恭候大驾了……看看各位的嘴,是否能比长江黄河的洪水更硬吧!”
一语既毕,清风徐过,山洞中再无声响。李先生啧了一声,抬头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山洞顶,神色之中颇有思虑,仿佛在深沉的推敲着什么。如此长久思索后,他随口又问了一句:
“林先生以为如何?”
林貌道:“我认为应该加大轰炸的剂量,为这位上神醒一醒脑子。”
李先生:……
“相当高明的见解。”他干巴巴道:“真是一针见血。”
·
在大手子奋战于西北前线时(好吧其实也没有怎么奋战,他还有新麦饭吃呢),大唐君臣则正在尽力的适应新时代形式下的高科技作战。政事堂每三日一次御前会议,与皇帝一起讨论对吐蕃的战事,检查导弹打击的范围,学习各种拗口的现代术语,锻炼新形势下参谋决策的能力。
但这样的会议只开了数次,诸位相公就迅速发现了其中的尴尬之处:对于所谓的“现代战争”来说,有没有他们在幕后指导,似乎都并——并无甚紧要。
当然啦,战争肯定是一门特别高深而专业的学问,需要长久且艰苦的钻研。但至少在这种狂轰滥炸的战争模式中,相公们委实没有体会到智力与经验的作用。他们历次会议来的工作,大概也就是整合情报描绘地图,对准坐标按下导弹发射的按钮而已。但情报工作来自于先前布置的密探,相公们的智力实在没什么用武之地;而按按钮——就连皇帝未满十岁的皇子公主,人家也能按按钮啊!
喔对了,那边的组织还曾传过话来,建议他们不要过度的依赖坐标,在无甚握的时候,搞一搞地毯式轰炸也不算什么——所以吧,就连情报也未必有那么重要了。而政事堂的存在感,也便愈发的可疑了起来。
这种毫无成就感的诡异挫败情绪并不仅限于留守的诸位重臣。就连都督西北及藏地军务的李靖李药师,亦在前线发回过数封奏报,并在文中含蓄提及了自己难以言喻的心境——自大军开拔数日以来,前线斥候所见唯有被轰炸后的骚乱、恐慌,而没有一丁点成组织的抵抗。吐蕃用于警戒唐军的防线几乎是在一日之内迅速瓦解,以至于前线部队能以某种郊游的速度快速突破川藏交界犬牙交错的堡垒,轻松愉快的日行数十里;而被甩在后发的主帅却不得不连发急令,禁止部队突进太快,影响后勤。
怎么说呢,考虑到这支军队的粮饷与后勤全部由现代世界承包,这一次往川藏地区的大举进攻,与其说是决战,倒不如说是青藏线大型团队旅游——包吃住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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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身经百战的天下名将,功成名就后居然落个带团旅游的结局,李药师心中之不满,可想而见。
正因为这种共同的郁闷,三日一次的议事也变得草率了起来。几位相公饮茶休息谈谈闲天,在皇帝的允许下按几个按钮,而后拍拍屁股告辞走人,或者留下来等宫中预备的点心水果。每日流程,大抵如此。
但在这一日闲谈之后,当宰相们放下茶盏起身时,皇帝却并没有如往常般示意退下,而是犹豫了片刻,低声开口:
“朕昨日稍有不适。”
当值的宰相们当即肃立,向至尊拱手:
“圣躬安否?”
“倒也没有什么。”陛下道:“只是……做了个梦,梦到有人哭泣。”
相公们的神色立刻松懈了下来,排在后方的魏征等甚至还长长嘘了口气,拍打着衣袖打算上前进谏,建议皇帝回宫后对皇后倾述梦境表达深情,不必在政事堂浪费时间。
皇帝缓缓道:“……只是,这哭声么,似乎是来自宫中的北面一带。”
难道做梦还讲究风水不成?魏相公眨一眨眼,正欲开口,却忽的一个哆嗦,再也做声不得:
宫中的北面是什么来着?——
玄武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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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皇帝
意识到话题不大对头, 偌大殿阁内悄悄静了片刻。还是长孙无忌见机极快,迅速接上了话:
“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梦魂荒诞不经,本属常事。陛下何必兴卫阶之叹?”
对于玄武门这桩敏感之至的公案, 大唐官方还处于“不争论”的和稀泥阶段。虽然魏征、薛万彻等太子余孽已被纳入新朝, 既往不咎而示天下以诚;虽然太上皇已经在吉利可汗的歌舞中消弭怒气, 渐渐与至尊和解,但屠兄宰弟毕竟还是完全超出了儒家传统伦理的纲领,以至于大臣们都实在洗得有点费力。
当然啦, 在逐渐稳固统治、开创辉煌功业之后,皇帝亦能匠心独运,从周公诛管、蔡的先例着手, 为自己的事迹提供强而有力的辩护。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官方的说法依旧是含糊不清, 顾左右而言他, 充满了太极混沌的美感。而长孙无忌因循旧例,回答得亦滴水不漏。
以往常故事而言,到了这一步皇帝也该闭嘴收声,最多回宫与皇后聊聊他屠兄宰弟后难以释怀的微妙心境,就实在不必在此打搅公务, 揭开大家都不想面对的历史遗留了。
大家操刀子一齐砍死前太子这种事情,说出来总不大妥当吧?
但皇帝并没有见好就收。他沉吟片刻, 低声道:
“哭声小事,朕也不以为意。但太上皇——太上皇驻跸宫城,也在梦中听到了北面的哭声。”
一语既出, 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等等秦王旧臣立刻挺直了后背, 虽然神色依旧是从容不变, 但眼眸中却迅速闪出了细微的精光。这些亲身经历了昔日玄武门之变的大臣们齐齐抬头, 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玄武门之变中真正不可告人的痛点——死去的太子与齐王已经是冢中枯骨,除了偶尔刺痛皇帝那仅存的天伦良心以外再无作用;而太上皇——活着的太上皇,才是贞观政局中天然的政治地雷,传统伦理道德体系里无论如何也解释不过去的要命bug!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父子,永无更张。同时占据君、父两个致命生态位的太上皇帝,在儒家伦理上对当今至尊可谓是碾压性的优势,而且绝无翻身的可能。如果说杀兄弟还有周公的先例,那凌逼亲父,可就真是孔孟亲口认证的禽兽不如了。
这种致命而微妙的伦理关系,绝不是皇帝依仗暴力可以轻易弹压的。李二陛下当然可以搞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丛林逻辑,但以暴力打碎道德,也必将在衰弱时为被暴力所反噬……三百年南北分据,这种丛林逻辑下毫无底线的彼此杀戮已经见过太多了;如果李二陛下还对他的王朝抱有期待,如果李二陛下还希望能过一个稍微平静的晚年,不至于在史册中留下媲美桀、纣的骂名,那他就必须与自己的亲爹合作,也必须与君臣父子的伦理妥协。
所以,贞观一朝的政治基础,大唐国泰民安的平稳,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太上皇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眼力劲上。换言之,如果太上皇某一日闲得蛋疼不再那么识时务,那只要轻轻多一句嘴,都足够让朝廷地动山摇,朱紫官帽滚落满地,无人收捡……
这样危险之至的人物,岂能容得半点的疏忽。哪怕陛下仅仅是在太极宫中多放了一个屁,都得让宰相们耸起鼻子仔细嗅闻,直到分析出太上皇大便是否干燥为止!
几位重臣彼此换了一轮目光,终于推举首相房玄龄开口:
“太上皇帝有何吩咐呢?”
北面极为玄武,太上皇帝别的不梦,为什么偏偏梦到玄武门的哭声?梦里的声音不在别的地方哭,为什么偏偏在玄武门哭?
有预谋,有算计,有蹊跷,这事情绝不正常!
作为当道执政的首相,房玄龄充分表现出了昔日玄武门运筹帷幄之中的决断。当他开口发问之时,左手已经伸进了衣袖中掏摸,预备着只要听出至尊话风中一心半点的不对,立刻就题本上奏,预备将太上皇帝迁至别宫,“好生奉养”——自玄武门之后,这份迁宫的奏本日夜不离,已经在他身上搁了足足三年,多日筹谋的苦心孤诣,而今终究能派上用场!
当然啦,如果皇帝无意与亲爹翻脸,只想敲打左右以示警戒。那无论是清理宫掖、更换侍卫,抑或秘密访求,房相公也都有相应的奏折预备——他每日都让夫人在官服中密密藏好了数十份奏折,包揽上下,绝无疏漏,只是今日翻找起来,略微有些吃力罢了。
但皇帝并没有什么严峻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只是稍稍叹了口气:
“太上皇没有说什么。只是梦魂不安,身子实在有些不适……”
所谓麻杆打狼两头怕,皇帝固然怕他老子发癫掀桌子,太上皇又何尝不害怕自己的二儿子脑子一热?太上皇帝在后宫日日逍遥快活,乐不思蜀,其实也实在不想提起武德九年的旧事了。
所以,这一次稀奇古怪的梦境,绝非太上皇帝有意提及,而是哭声日夜不休,惊心动魄,将老皇帝搅得夜不能寐,神思消减,甚至偷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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