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与猫猫二凤陛下一起搞基建正文 80-90承接上一章留下的线索,故事继续向前推进。依托本书基建的核心设定,主角踏入新的局面,接连遇到各类变故与考验,在错综复杂的情势之中权衡利弊,做出关键抉择。冲突逐步显现,各方人物陆续登场,彼此之间的矛盾不断拉扯,推动主线持续向前发展。在事件的历练下,主角的心智、实力或是阅历得到进一步打磨,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作者(三傻二疯)在叙事过程中埋下多处伏笔,扩充故事背景与人物之间的关联,丰富整个故事架构。本章节奏张弛有度,牢牢抓住基建题材独有的风格特点,既完成本段剧情阶段性收束,又留下悬念,为下一章更大的冲突和剧情升级做好铺垫,故事走向更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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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放对

    谢天谢地, 这神将好歹没号出“闹天宫的弼马温”来。大抵也正因如此,那小山粗细的金箍棒并未顺势砸下,将人碾为肉泥;而是略略上抬, 棒身自半空急速掠过。激起的劲风凌厉难言, 险些把林貌也吹了个跟斗。

    那神将跌得头晕眼花, 却依旧一眼辨认出了这印象深刻的如意金箍棒,不由放声哀叫:

    “还真是那五行山下的猴——大圣!”

    最后一句语气急转,骤然低了一个八度:只见当空仙影摇晃, 那大圣竟真从天上一个跟斗翻了下来,杵着金箍棒立于云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 那一番鲜亮光耀、赫赫扬扬,当真是先声夺人, 摄人耳目。

    体会金箍棒大小如意的神通是一回事, 亲眼见到大圣出手又是另一回事。那神将目瞪口呆,连脑子都被震得僵住了:以昔日安天大会所立的规矩,这泼猴不是应该在山下服完他那五百年的刑期么?

    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这样的狠人——狠猴给放出来了呢?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神将心中万马奔腾,一时两眼发直、言语不得。大圣却将铁棍一竖, 直指向他:

    “兀那毛神,你说是奉令拘人, 又有什么凭据?”

    神将战战兢兢,心胆俱裂,只能老实解释:

    “回大圣的话, 小神, 小神有天庭签押的钧令……”

    猴哥将眉一竖, 头顶凤翅随之摇摆:“什么钧令?咱老孙却不曾听说!”

    神将不觉一愣:“天庭钧令, 与大圣有——”

    说到此处,他猛地回过神来,心下却不由暗暗叫苦——昔日天庭诏安叛逆,曾经封了这泼猴一个超品的“齐天大圣”;而日后闹天宫降服心猿之时,或许是上面高兴得一时失了神,居然忘了下旨罢黜泼猴的官位!

    无例不兴,有例不废;天庭旧例,规制如山。只要旨意没下,大圣的官职待遇便不可动摇。而这“齐天大圣”虽有官无职,官位本身却是无大不大,封无可封;若以常理而论,一切天庭的谕令旨意,还真应该知会他一声才是!

    这到底是什么离了大谱的逆天bug?为什么这样的逆天bug要由他这小小天将承担?

    金甲神人的心态直接爆炸,一张脸比纸还苍白。

    但大圣可不会在乎对面的心态。他只哼了一声:

    “尔等这般怠慢规制,咱老孙也不愿多计较。还不将钧令交出来,让咱老孙过目?”

    有这莫大的名头压在背上,天兵亦不敢不从。他战战兢兢,小心从袖中取出一份流光溢彩的竹筒,双手捧于大圣,同时心中拼命自我安慰——既然天庭并未撤销大圣待遇,那么为三界一等一的高官转呈公文,本也是应有之义……吧?

    猴哥接过竹筒,展开后略略一扫,眉毛便皱了起来:以他往日在天庭与诸位仙神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经验来看,这份公文体制严谨措辞平正,的确是手续完整的上界钧令,丝毫也做不得假的。

    换言之,那姓林的小子还真被人给一状告到了天庭,有极大的一桩案子要了呢。

    确认事实之后,大圣不由稍稍犹豫了——若以他数百年前的脾气,无论旨意谕令,都可以直接扯成两半,顺手再塞进神将嘴里。但毕竟是在五行山下斩尽心猿,火气收敛许多;而今也实在不想给那姓林的小子额外招惹上什么是非。于是回头询问:

    “你可与那洞庭龙王有何恩怨?”

    林貌茫然不解:“恩怨?在下……在下都不认得洞庭龙王。”

    “是么?猴哥扬一扬手中的竹筒:“洞庭龙王全家十余口,可是泣血力陈,天门鸣冤,奏你助纣为虐,以人力玷污洞庭胜景,罪大恶极呢。”

    林貌疑惑眨眼,不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翻滚的纸质合同。整顿云梦泽淤泥的工程正是从湘、淮一带着手,消息都已经在关中传开,说他要以人力改变洞庭生态,倒也不算错误。但如何谈得上玷污呢?

    大手子心思急转,口中却并不辩驳半句,免得被这天兵抓住什么把柄,成了要命的呈堂证供;他只道:“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吧?在下愿意随钦差上天,当面与龙王对质。”

    横竖有猴哥撑腰,他也不怕什么。

    猴哥略略点头,将竹筒抛回给手忙脚乱的神将:

    “那咱老孙也不多说什么了,好歹咱也领着天庭的虚位,就同去看看热闹罢——在哪里审案?凌霄殿么?”

    神将收好竹筒,闻言不由脸色发紫:普天之下,还有哪一个敢把这要命的活祖宗往凌霄殿带?

    他赶紧叉手回话:“区区小案,哪里用得上凌霄殿?尊神——尊神们就在九天外等消息呢……”

    大圣喔了一声,绽开神目,仰头眺望九霄,随即嗤笑:“区区小案?以天外祥云瑞气而言,审案的来头可都不小哪……罢了,五百年没有见过故人,总不能过门不入吧?”

    说罢,他抬手一抓,凭空将林貌摄来,而后架起云头,径直遁入九霄。

    ·

    九霄之外,云层翻涌、晴空朗澈,飘渺仙影分列于云团两侧,多半是样貌古拙、飘飘长袍的高簪道士。形容之中虽无甚出奇,但身侧彩光宝气,纷呈光华,绝并非凡间气度。

    如此静坐许久,终于有如箭的金光自下方突入,落入云层,化为金盔金甲,气势雄浑的齐天大圣,以及瘫软匍匐,有如鹌鹑的凡人大手子。虽有猴哥神通庇佑,但在探头看一眼云层下犹如米粒的小小湖泊之后,林貌依旧两腿发抖,讷讷不能出声。

    大圣抬头扫视,朗声问候:

    “——倒还真有些老朋友!多日不见,诸位别来无恙?”

    相较于张皇失措的小小神将,能在云端高坐的大佬们便要镇定得多了,显然是早就知道了五行山下的小小变故;以他们的法力,也不必忌惮。不过,听到大圣出声问候,仙神们依旧神色欣然,主动颔首回礼,态度相当之随和。

    除了最后到凌霄殿外闹了一波大的,猴哥就职数年,在天庭的人缘其实还相当不错呢。

    大圣滴溜溜望了一圈,又额外招呼了几个旧日天庭往来的好友,言谈之中熟套热络,浑然并无芥蒂;仿佛不是五行山下阔别五百余年,而只是出趟远门后回家招待亲友,轻松愉快之至。

    ……不过想想也是,按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时间换算,大圣不过是在凡间待了一年有余,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招呼到一个面容清癯的白衣修士之时,大圣上下打量两眼,却不由呵呵出声:

    “金阙广成帝君,广成子大真人!大真人不在天外天纳福,又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金仙广成子甚为谦和,只是微微而笑:“缘是洞庭龙王四处求告,写了血书到各高人门下鸣冤。责任所在,我等不能袖手旁观,当然只得来看上一看,也算做个见证。”

    猴哥喔了一声,又不觉失笑:“原来如此!列位倒真是辛苦……不过恕老孙浅薄,倒从不知道诸位高人如此恪尽职守——听说千余年前东海龙王受人毒害,不也曾到天庭上告么?后来被人痛打一顿,颜面扫地,也没有谁替他出头见证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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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千余年来世风变革,迥然不同往昔了么?”

    他慢悠悠说完这句,旁边立刻就是一连串的咳嗽。林貌寻声望去,却见人群后缩着个脚踩风火轮的俊秀孩儿,正以红绫捂脸大声呛咳,借着云朵隐匿身影。

    林貌:……

    不是大圣这一番阴阳怪气,他还忘了三太子幼年时的那遭公案呢!

    广成子笑了一笑,并不作答。但大圣言下之意,俨然已是昭然若揭了:当年哪吒抽龙筋扒龙皮,将东海搅得翻天覆地不能安生,闹到最后也不过不了了之罢了;而今洞庭湖改造这样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又上纲上线做什么?差不多就得了。

    ——你说哪吒并非凡种,背后还有个护短的太乙真人?那林貌虽出身平平,可也有个不依不饶的齐天大圣撑腰子呢!他太乙真人是得道天仙,我们孙猴王难道便差了?当日战天斗地,一路闹到凌霄殿外的战绩,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显然,在座的虽都是得道高真,大罗天仙,却没有几个真想下场与大圣论一论长短。于是彼此对视片刻,顷刻间便达成了共识: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和一和稀泥比较好。

    三清五老四曜级别的圣人都不在现场,他们这些局外人还能如何?

    作为天庭中专职和稀泥的老好人,太白金星咳嗽了一声,挥袖而出:

    “大圣说笑了……”

    他正想敷衍两句,仗着往日招安猴王的情分,劝说大圣息事宁人,不要苦苦与龙王计较。但话未出口,同样跪伏在云层中的老龙却勃然而怒,厉声开口了:

    “分明是奉钧令问案,诸位高人为什么游移不定,语气含糊?竟还与这五百年前的叛逆称兄道弟,彼此问候!莫不成仙人们是怕了叛逆的神通,竟要徇私枉法不成?”

    此言一出,数百里浩荡云层中登时鸦雀无声,再没有一个人开口。云上数十位仙真神色各异,一齐转头盯住了慷慨陈词的龙王。

    就连……就连羞臊不已的哪吒太子,都从混天绫后探出了脑袋,直勾勾望着中央。

    如此凝视片刻之后,似乎是判断出了龙王并无疯癫的迹象。高人们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心中依旧纳闷不已:

    【居然敢当众与那泼猴放对,难道洞庭龙王与他的九族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本来打算一次性写完的……但因为榜单的原因只能先更新了。

    剩下的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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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三峡

    大概是事出突然, 齐天大圣愣了一愣,倒没有当即发怒。他目光逡巡片刻,望向了某位默默伫立于群仙之后的英挺男子, 微微向趴伏哭嚎的老龙偏了偏头, 意思极为明确:

    【你罩着的?】

    那男子容貌俊逸英武, 额头一缕神光闪烁,正是一只半开半闭的天目。眼见大圣询问,他默不作声, 却只缓缓摇了摇头。

    显然,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超然物外,无故绝不会躺这种浑水。

    若没有靠山在后, 说这种疯话便委实有些奇怪了。如此沉默片刻,还是老好人太白金星忍不住开口:

    “龙王什么意思?虽然一时激愤, 也不要说错了话才好!”

    差不多得了, 你还真要激怒那只猴子不成?

    龙王置若罔闻,依旧坚持:“小王只求上真们主持公道,莫要因私情而害大义。”

    太白金星瞠目结舌,终于一甩衣袖,退至众仙之后, 悻悻然再不出声——在如此愚钝的冥顽不化之前,即使以长庚星君历练许久的脾气, 都恨不能当场来个扁鹊三连,问一问龙王家的脑袋是不是批发的。

    既然作死的心意如此坚定,其余仙神也不必忌惮什么了。旁观许久的广成子稍稍抬眉, 平静开口:

    “龙王口口声声要主持公道, 不知所求的又是什么公道?贫道看状子上的说辞, 也不过是指责中土朝廷随意在洞庭湖开凿工程而已。这样的事情, 至于写血书、跪钉板、闹到寻死觅活的地步么?”

    不错,诸位仙神之所以不辞万里,辛苦赶来,并非是因为什么古道热肠,仗义执言,而纯粹是被龙王一家烦得无可奈何。龙生九子九子不同,洞庭龙王在水族中颇有势力,竟悍然发动了自家五六十个子侄亲眷,造访三界内名山洞府、三岛十洲,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又是哭嚎又是自残,血书钉板白绫诉状无不齐备,口口声声只要讨个公道。

    这样撒泼打滚似青皮流氓的手段,将风花雪月的世外洞府搅得是乌烟瘴气、烦杂不堪,尴尬场面活像凡间讼棍闹事的烂俗话本。而也正如凡间烂俗话本的进展,诸位高真百般劝说无果之后,还真只能被逼着出山管这一摊子破事——没有办法,洞庭龙王毕竟有些跟脚,总不能叫他一脑袋撞死在洞府之前。

    ……也正因如此,高人们的心思委实相当之暧昧。他们倒未必会有意偏袒那来历不明的凡人。但是吧,只要那泼猴别当面一棒子把龙王脑浆子给敲出来,其余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暂时闭一闭眼。

    但那老龙委实不知收敛,竟从地上爬起,振振有词:

    “若只是修一修洞庭湖,老朽哪里敢多说什么?不过忍耐而已!但诸位上仙不妨问一问那凡人,他教唆中原皇帝修的,只是区区一个洞庭湖而已么?我洞庭湖不过首当其冲而已,而后遭灾遭难的,还不知凡几!诸位上真不替我洞庭想一想,也该替天下想一想!”

    说到激愤之处,他竟返身戟指林貌,语气咄咄逼人。只是可惜,大手子缩在猴哥之后不露身形,他这一指头不偏不倚,恰恰指着的是大圣的脑袋——于是乎一句话还没说完,这老龙便是嗷一声惨叫,捂着凭空折断的手指满地打滚,用脑门哐哐砸地。

    大圣还想上前一步,念几句咒诀收拾这不知好歹的瘟龙;身后缩着的林貌赶紧上前,扯一扯大圣盔甲的下摆,示意猴哥暂抬贵手,自己还有话要问。

    他道:“龙王口口声声‘洞庭首当其冲’,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仅仅只是控告洞庭整修工程,那其实不足为奇。毕竟工程图纸已经下发,在京的官员多半都知道个大概,想来也不难打听。但后续工程的规划,却是皇帝与组织之间彼此联络的机密,至今也只在小圈子中流布。龙王又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老龙疼痛难忍,呼呼喘气,闻言却只一声嗤笑:

    “狐假虎威!就算你有高人护身,老朽又岂会怕你?我且问你,修整完洞庭湖之后,你这佞臣是不是还要挑唆那中原皇帝修荆水?”

    水利工程标本兼治,要梳理隋朝以来已经炸成一团乱麻的云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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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系,当然只有从上游的荆水、汉水一步步修起。林貌也不否认:“龙王说得不错。”

    龙王怒道:“荆楚水道,命脉所系,也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修的吗?小子狂妄,竟然敢做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

    说到此处,他喋喋不休,开始连篇累牍的斥责林貌胆大包天、自以为是,唾沫横飞,气势汹汹,俨然愤慨之至。林貌伫立原地,面色不变,只是静静聆听龙王辱骂,而分列两侧的仙真们微微垂眼,神色上则隐约浮出了漠然的倦怠。

    龙王辛苦把他们请来,难道就是扯这个皮么?

    这东西有什么好议论的?

    说白了,就是洞庭龙王当场告发一波天仙与凡人私通,吸引来的注意也要比这连篇累牍的水利工程大得多。仙人们被血书诉状千里迢迢逼来,而今居然是听这样无聊无趣之至的扯皮,那心中的不满与厌倦,自然难以形容。

    龙王滔滔不绝骂了半刻钟的功夫,待到旁听的几位仙家已经不耐烦得左右摇头,他语气一转,又厉声斥问:

    “修完荆水、汉水之后,尔等还要修整长江,是不是?”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林貌眨了眨眼:

    “……不错。”

    “若只是修理这几条江水,我都不说什么了,无非任由你们折腾罢了!”龙王大声道:“但尔等的心思,最后是要落在三峡上的——是不是?”

    一语既出,满场皆静。原本垂眉合目的仙家们霍然张开了眼睛,目光灼灼闪亮,俨然专注之至。

    林貌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出声:

    “治理三峡的工程,只是远期规划而已……”

    但他的解释已经没有什么效力了。数十位仙真齐齐转头,以种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注视着这莫知来历的小小凡人。顾盼之中眸光各异,却绝不是什么友善的打量。

    激愤的龙王忽然笑出声来。仅仅俯仰之间,便再没有了先前那狂躁跳脱,不依不饶的疯癫模样。他缓缓环视神态凝肃的各路仙家,语气骤然柔和了下来:

    “现在,诸位晓得我为什么要不顾生死的提告上天了吧?”

    ·

    沉默而怪异的气氛维持了许久,还是老成持重的老好人太白金星开了口:

    “年轻人,三峡可不是肆意妄为的地方。”

    林貌长长叹一口气,只能勉力解释:“治理三峡只是大致的方略,并没有落地成文。即使真有规划,那也是五六十年之后的事情了。所谓事缓则圆,大唐的皇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显然,他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而多半只被当作了狡辩。自然,这本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仙人们未必明白什么水利、治理,种种工程的原理,但毕竟阅世千年,经历无可比拟;而在他们的经历中,某些常识便如钢炼铁铸,是决计不可以动摇的。而三峡那特殊而恒久的地位,便是常识中永不可违背的那一类。

    简单来说,在仙人——或者说此时所有人眼里,三峡是绝对的天堑,永恒的鸿沟,人力断不可逾越的障碍。贸然谈论治理三峡的可能,便仿佛议论永动机应用一样的荒诞可笑。

    至于什么“远景规划”、“五六十年”?再过五六十年,天堑便不是天堑了么?这样明确安排的时间表,反而更会让有识者错愕惊骇,难以理喻。

    凡人不自量力,妄图倒反天罡,本也与仙神们无关。但偏偏这姓林的凡人来历非常,竟然能令中原皇帝言听计从,施行他那种种匪夷所思的荒谬计划,委实异想天开之至。不要忘了,上一个——上一个异想天开,妄图以人力施行种种奇举的皇帝,可是姓杨名广。

    虽然只有短短十四年的光景,但广大帝那强硬浪漫而富有想象力的统治手腕,传奇而恢弘的履历,至今仍在三界一切生灵的脑中留下了深刻之至的阴影。只要稍微想一想隋末那天下动荡海内鼎沸的可怖场景,即使超凡脱俗不理世事的仙人,那嘴角也不由微微抽搐,难以抑制。而望向林貌的目光,亦愈发不善了。

    如果真是隋炀帝一般,以一人之心惑乱天下的人物,那就是痛下辣手,亦算不得什么——!

    林貌未必能体会这个时代对隋炀帝那刻骨铭心、不敢稍有忘却的印象。但眼见上真们眸色灼灼,他依旧稍稍叹气,心知自己一时不察,到底落入那老龙的话术陷阱之中了。

    以而今观之,洞庭龙王委实是老奸巨猾,阴损刻毒之至;它早先种种的莽撞愚钝,多半只是瓦解警惕的伪装;而东一榔头西一棒的逼问,也只是想引诱林貌亲口承认“治理三峡”的事实而已——上仙不懂水利,却对三峡的印象极为深刻;只要引出治理三峡的由头,便能轻易给林貌敲上“狂悖逆天”的烙印。待到这个印象牢不可破,即使林貌再如何争辩解释,也难以洗刷了。

    即便如此,大手子亦不能不辩解一二:

    “长江水患,自南朝后便难以料理,为祸不知凡几!治理三峡,正是扫清下游水患的良机。”

    一位蓬头赤发,容貌清奇的上仙断然开口:

    “三峡岂是人力可及?过往数千余年,从无此先例!”

    林貌笑了笑:

    “从无先例,便是不可能么?以仙人所说,那第一个取火照明的燧人氏,便是逆天而行了?”

    赤发仙真并不上当:“何必玩弄这纵横家的辩术?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治理三峡,总该列出一二依据来。”

    “在下自然该好好解释。”林貌平静发言:“说实话,我本想背诵某位的诗篇——‘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以此作为论证。但水利毕竟是客观世界的事情,不宜随便诉诸权威;而且大唐也绝没有这‘截断巫山云雨’的本事……所以,我想以科学的方法,向诸位讲解。”

    仙人们大为疑惑:“‘科学’?”

    “简单来说,它是一整套做事的办法。”林貌慢慢道:“我们打算这样治理三峡——首先收拢天下善于治水的人才,筛出种种行之有效的方案;而后在三峡上游挑选一片影响不大的水域,小心的尝试这些方案。方案尝试数年之后,再派遣司职水利的官吏逐一考核,总结方案中的种种过失,并逐步纠正。先在观察和实验的基础上,进行严密的推论。建立起可靠的模型,再返回实验和观察去检验它,这就是称为‘科学’的方法论。”

    为了让千余年前的古人们能够听懂,他放慢了速度,仔细解释这划时代的理念,人类思维伟大的方法论革新。而众位仙人侧耳细听,凝听片刻后却不觉面面相觑——以他们的智慧,自然能轻松理解林貌的解释,但正因为理解透彻,所以才大觉惊愕。

    科学方法的精深奥妙之处,并不在于它有多么出人意表,而恰恰在于严密且不可违拗的逻辑。只要你承认逻辑,便不能不承认它难以动摇的合理性。

    如此沉默少许,再旁盘坐的广成子忽然开口:

    “即使理论不错,恐怕也很难实行吧?设若官吏渎职,尔又当如何?”

    林貌面色不变:“这是朝廷千古的难题,在下又哪里敢侈谈什么解决的法子?不过,千人千眼,总好过一人双眼。纵然官吏渎职枉法,驻地的百姓总也能发现一点端倪。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总能惩处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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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魔俱在的西游世界,当然有种种意料不到的阻遏障碍。但相对于普普通通的古代,却又有莫大的优势。如果是在寻常的唐朝,那纵使底层民怨沸腾,朝堂上也未必能听闻一二;但在而今的世界里,可是真有千里眼与顺风耳存在的。

    广成子抬了抬眉,似乎饶有兴趣:“倒有几分意思。但成事在人,这样大的变动,中原皇帝会应允么?”

    “这一点不必担心。”林貌神色从容,庄重开口:“我可以向诸位保证,设若当今的皇帝陛下做不到这一步,不能建设这科学的治理体系,那便叫他李唐后裔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宫掖动荡,世代不休!叫陛下的嫡亲骨肉彼此厮杀,大动干戈,直到两败俱伤为止!”

    “——这样的誓言,这样的保证,仙人们以为足够了么?”

    仙人们:…………

    广成子蠕动嘴唇,一时居然做声不得。即使以他的定力,大概也很难面对这样有冲击力的保证。

    面对着诸位仙真复杂之至的眼神,林貌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

    ——如果没有现代力量介入,如果不能建立这科学而民主的治理体系,妥善约束权力,那么南北朝以来的统治惯性会如跗骨之蛆一样困扰着整个大唐,直到王朝灭亡为止。在这样的顽疾下,他那所谓的“誓言”,实则也不过只是遥遥领先的预言罢了。

    ·

    如此瞠目片刻之后,仙人们各自移开了眼神。

    虽然仍旧对面前的凡人印象不一,但方才龙王那“佞臣”、“挑唆”的指责,却无形中烟消云散了。——毕竟,佞臣一般不会拿皇帝做这种保证,是不是?——

    这里并不是要修大坝哈(当然是没有这个本事的),只是沿三峡设置一系列引流工程,减缓上游的洪水而已。

    太高估自己了,还是没有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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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源头

    诸位上仙愕然对视, 诧异之情,溢于言表。如此对望片刻之后,广成子悠悠出口了:

    “……你可知道, 当着我等天仙立下的保证, 都会化作不可违拗的咒契?”

    大手子毫无迟疑:“在下绝不会收回自己的话。”

    开玩笑, 如若没有现代力量插手,他所保证的种种也不过是未来的预言而已,又有什么好收回的?

    这样的斩钉截铁, 绝无反复,终于把仙人们彻底干沉默了,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在如此尴尬而怪异的离谱气氛中, 林貌不由长长吐气,暗叫一句侥幸。

    说实话, 他之所以语出惊人, 骤然发此暴论,一面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另一面却也是有意为之——洞庭龙王的话术委实是阴险狡诈,难以破除;与其彼此撕扯,还不如直接来一发大招, 以更为强烈的刺激对冲掉龙王的暗示。

    ……至少目前看来,他的办法还是相当成功的;在听了这样一波暴论之后, 想来仙人们也不会记得什么逆天与否了吧?

    林貌略一停顿,又道:

    “诸位上仙若是心有疑虑,届时不妨到三峡的工地亲自看一看;我们——朝廷欢迎一切意见, 无论来自三界的何处。六十年弹指一瞬而已, 仙真们都能见证。”

    闻听此言, 仙人们的表情纷纷放松了下来。显然, 在此时大多数人看来,如果愿意开诚布公的接受监督,那结果如何不好说,办事的诚意是绝对足够了的。

    至少不会折腾成广大帝的样子,是吧?

    眼见气氛骤然缓和,上仙们的神色渐转平和,跪伏在地的龙王不由大为急迫——自己千辛万苦磨砺话术、演练步骤,好不容易凑成这么一个局面,怎么区区几个回合就被翻盘了呢?

    他绞尽脑汁,试图继续栽赃嫁祸,涂抹污点;但先前巧言令色的种种圈套,其实不过是受人指点,依样画葫芦而已;而今真要随机应变,那可实在没有这个急智。

    如此想了半日,他索性放肆攻击:

    “即使如此,便能随意改动三峡水道么?……人力毕竟有穷时!你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万一的险情么?”

    林貌笑了笑:“龙王说得不错,人力有穷时,我当然不敢担保未来万全无虞,但想来天下也绝没有人敢为小概率事件担保——研究‘气象’的科学有一句名言,说每一只蝴蝶振翅,都有可能在千里之外引发一场风暴。可难道为了这个可能,就要禁止天下的蝴蝶扇翅膀不成?”

    如果仅仅是纠结“可能”、“万一”,那普天之下的小概率事件可不知道多到哪里去了。从理论上来说,地球上空也有可能因真空涨落而凭空诞生一个黑洞,将整个世界一齐报销呢。这样的“可能性”,又找谁担保去?

    龙王怒道:“什么‘科学’、‘气象’?老朽可不管你在胡说些什么。人类擅自尊大,妄图以强力改变自然,由此引发的种种灾异,难道还少了么?以人力扭曲天然之物,必然遭遇绝罚……!”

    他叨叨不休,语气激烈而又亢奋,虽然颠三倒四、夹杂不清,但言下之意却很明确:自然所生的一切都是好的,可一到人类手上就全变坏了;而今人类狂妄到要扭曲三峡水系,必然引发莫大的危机云云。

    林貌听得连连皱眉,心下不觉大起嘀咕。龙王的逻辑混乱至此,其实已经不堪一驳,但言语中那种昭然若揭的自然主义倾向,对人类造物毫无掩饰的鄙夷,则无疑颇有煽动力。

    他至今仍牢牢记得李先生的提醒,某些上古遗存的仙神,自始自终都抱定着崇尚自然而复归原始的理念,轻易不能动摇。

    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这些驻世长久的神明,所念念不忘的理想乡,乃是远古时“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国度。他们对技术高度发达、文明显著进步的现代社会,可未必有什么好感。

    当然,即使理念不同,仙神们对凡人世界的关怀依然真挚而平和,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举止。但也正因为理念不同,大手子才难以驳斥——自然主义与理性主义的纠葛几乎贯穿了人类文明本身,彼此都不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如果在哲学信仰上斤斤计较,那显然颇为无趣。

    他正在思索解释的理由。在旁注目的广成子真人却先开口了:

    “龙王这话,未免太过宽泛了些,也实在有些无理。人力改变自然,本就是自古的惯例,譬如……”

    他扫视场中,微微一笑:

    “譬如蜀中之都江堰,便是治理水利的范例。若以龙王的意思,是不是我们还要请二郎显圣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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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料理了那修都江堰的李冰父子呢?”

    被广成子的目光一扫,二郎神的脸色骤然而变,露出相当之古怪的神色。而旁观的孙大圣毫不客气,则哈一声笑了出来:

    “杨家二哥,若真要办这件大事,不妨叫咱老孙同去!”

    ——若以法理而论,杨二郎神位中部分信仰的根本,正源自于昔日修整都江堰的李冰,以及次子李二郎;让他去清剿李冰父子,无异于是倒反天罡,莫名其妙,神经之至。也无怪乎猴哥要放声大笑,幸灾乐祸了。

    当然,要是天庭真下了这个乱命,那这一神一猴,恐怕就要并肩协力,一同到南天门讨个说法了。

    果不其然,在一片此起彼伏,勉力化为呛咳的笑声中,二郎真君的脸色更黑了。

    眼见在场众仙神色古怪,借着咳嗽掩饰表情。林貌灵机一动,果断开口:

    “仅仅只是李冰,恐怕还不够罢?我听说季汉诸葛丞相也主持过复原都江堰的工程,龙王要是如此愤愤不平,可以托梦下界,让他们拆了武侯祠呀——”

    他这话说完,四面的咳嗽声愈发响亮了。端坐在众仙之后的某位红面美髯的将军霍然睁眼,凤目四下一扫,神态颇为茫然——显然,即使以关帝爷的神通,也料不到这好好一场吃瓜大会,居然还能莫名cue到自家丞相,乃至千余年的旧事。

    至于“拆除武侯祠”什么的,只要龙王脑子进水,真敢蹦出这一言半语,那都用不着劳累关帝爷老人家的青龙偃月刀,恐怕成都千百百姓,都要在狂怒中一涌而下,先叫这老龙尝一尝鞭打龙王的凡间传统艺能再说……

    敢比比武侯祠,是吧?

    眼见四面一片哗然,众仙纷纷失笑,林貌更抓住了关键——辩论哲学议题是没有出路的,只要以更为劲爆的话题抓住眼球,自然就没有人在意龙王的撒泼打滚了。

    于是他又一次开口,决定放个狠活,彻底扭转局势:

    “再说了,若要论强力干预自然,又哪里轮得到人类呢?上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全仗着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川。若论干预自然的力度,还有比这个更大的么?真要追究,请从此时追究起吧!”

    这轻飘飘一句话出来,效果果然立竿见影——众仙的表情忽的僵到了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云层刹那间一片死寂。就连猴哥都蓦然回首,极为诧异的盯着口出暴论的大手子

    如此僵视片刻之后,众仙又相当之默契的同时抬头,一齐仰望烈日朗照的苍穹。

    娲皇的神通法力,无边无际无可思议,能于瞬息之间听闻三界六道一切生灵的言语。换言之,只要是私下议论娲皇的言语,无论大小轻重,都会立刻传到这位无上神圣的耳目之中,容不得丝毫掩饰。而林貌——林貌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论,当然也在其中。

    所以这算什么?这不就是当着仙神们的面公然议论他们的顶头大上司,主宰此三界的大领导么?

    这凡人的嘴怎么这么欠呢?!

    仙真们心思各异,颇为不安的等待了片刻;眼见四面晴朗,依旧毫无异样,心中才徐徐舒了口气——娲皇威能,生效只在瞬息之间;既然没有降下什么训示,那说明根本就不以为意,不在乎这凡人的小小议论。

    既然当头大领导都不在乎,那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仙人们轻松之余,却再没有了看热闹吃瓜的心情——要是这凡人再语出惊人,他们可怎么是好?

    广成子叹了口气,决定做个收梢:“……好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扯到娲皇陛下?老龙王,我看你这状子也无甚凭据,还是不要再闹事了罢。这样的小事,原本也不值得劳烦贫道来一趟。”

    仙人们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庭辩的胜负俨然已经分明了。但老龙王仍不服气,愤然向前一步,直指林貌(当然,他小心避开了一旁虎视眈眈的猴子):

    “设若工程闹出了麻烦,尔等又当如何?”

    林貌立刻道:“如果真有失误,当然是依法处置。该坐监坐监,该杀头杀头;要是四川的百姓还不满意,要‘挑动长江天下反’,把皇帝公卿们都挂在树干上荡秋千,那也是自然之理,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地步。”

    话已至此,老龙王终究无可再说。广成子则暗暗点头,又道:“既然如此,那便数十年后再看罢。大圣、诸位,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先到贫道洞府——”

    话音未落,只见人影骤然闪过,而后是啪一声巨响——孙大圣猛地欺上前来,一耳光便将那龙王扇得如陀螺一般的旋转!

    面对惨叫着旋转飞舞的一条老龙,广成子眨了眨眼睛,相当之自如的移开了目光:

    “——先到贫道洞府用茶,如何?贫道府中的朱草也结籽了,口味应当还不错。”

    大圣抖一抖手掌,立刻叉手行礼:

    “咱老孙却之不恭,便叨扰大真人了。”

    ·

    漂浮的黑影若有所感,忽的抬头仰望天穹。

    碧蓝天幕下朗然澄澈,绝无一丝云霭。但黑影凝视片刻,仍然缓缓摇头。

    “果然成事不足。”他淡淡道:“那洞庭龙王被驱逐下界了,辛苦准备的说辞,也是毫无用处。不过还好,总算从那凡人口中逼出了一句保证……在仙人之前的保证,会化为不可违逆的咒契。这一道伏笔,将来总能用上。”

    紧随身侧的大鹏冷哼了一声,从鼻孔中喷出长长火焰:

    “……龙王那点微末法力,本来也指望不上!但你呢?你不会只有这一点预备吧?”

    “我自然别有妙法,才会带着大王翻山越岭,抵达此处。”黑影悠悠道:“这一处所在,本应是三界中绝对的机密,即使历数上古以来所有神祇,也不过只有五——六人能知道此处的底细。”

    他扫一眼大鹏妖王,用意不言而喻。

    大鹏眯了眯眼,左右眺望这无边无际的辽阔高原。数千丈万丈的海拔对修行千万年的妖魔绝无影响,却能有效过滤世间绝大多数的生物。他举目所及,见到的唯有苍茫葱郁,随山势连绵起伏的幽玄草原、盘旋蜿蜒,澄澈犹如宝石的碧绿河流。虽尔静谧清幽,却实在没有什么密地的气度。

    “就是这里?”

    “不错,就是这里。”黑影微笑:“以风水堪舆而论,中原的龙脉由西至东,龙气贯穿始终,多半富集于关中、山东;当今大唐天子以关中而得天下,良有以也。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但龙亦有逆鳞要害之所在,只要从此处刺入,便能轻易杀死强盛无比的巨龙——古之所谓屠龙术,大抵如此。”

    他在空中飘行两步,语气依旧轻缓自在,徐徐解说自己筹谋的伟业:

    “……当然,我们还是相当之幸运的。中土大唐的国力日渐强盛,又似乎有不知名的外力从旁翼助,其气运之胜,已然无可比拟。只要再等候一两年的功夫,中土的皇帝必然会备齐军马,以全力攻占藏地——天下的安危要害之处,怎么能轻易让吐蕃掌握?真到了那时,我们再做什么也晚了。所幸,在下以人祭连番占卜,终于抢先找到了这块地方。”

    他伸手向下一指,大鹏随之低头。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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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只是一湾普普通通的河流,又哪里有什么“要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嘛,这里是三江源。”黑影柔声道:“长江、黄河、湄公共同的发源地。中原绝对的咽喉腹心,不可以稍稍示人的命脉。”

    “大王,谁掌握了这里,谁就掌握了龙的逆鳞,千万人的性命。”——

    大boss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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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谋划

    大鹏呆了呆:“三江源?”

    他扫视辽阔而苍玄的河谷, 一时间茫然不解。作为武力专精的魔王,他对这样阴私诡秘的事情实在不甚了了,只能迟疑着开口:

    “你要在水源……下毒?”

    “当然不是下毒。”黑影略微有些无语:“长江与黄河的水流量无边无际, 什么东西都会被稀释到近乎于乌有。又不是昔日毒伤神农帝的断肠草, 一点寻常的毒药能有甚用处?三江源的要害之处, 不在于这条区区的水流,而在于法理上的意指——源者,原也, 在玄法的意义上,一条江河的源头,本就可以指代江河本身……”

    这是上古艰深晦涩的知识, 仅仅流传于古神祭祀口中的禁忌事实。自周公“天人之誓”,抹消远古血腥往事之后, 即使当世高士仙真, 亦未必能从吉光片羽的历史中窥探出如此的细节;更不用大鹏这化外野妖,纯粹以武力取胜的蛮横魔王了。

    魔王一头雾水:“那你又要做什么?”

    “既然水源可以指代江河本体,那么对水源施法,就等同于对整条江河施法。”黑影冷冷道:“不过,这样的神通权能, 却绝不是寻常术法可以达成的。必得水神亲自出手方可。”

    大鹏道:“水德星君?”

    他想了一想,觉得也不是什么问题。水德星君当然不会护翼妖魔, 但上天偷几件星君的法宝符咒,却绝非难事。

    “水德不过是天心紫辰之星,元气之主, 受天庭的敕令, 统管天下诸水而已。”黑影道:“既然能够敕封, 当然也能改易, 权柄神通,系于天意一念之间,充其量不过是看管水源的守门人罢了。真正生自本源的上古水神,当然另有其人……”

    上古神话鼎鼎大名,即使大鹏魔王不学无术,此时亦醒过神来:“水神共工?”

    除了这位活跃于数千年前,狂暴恣睢而不可约束的远古神祇之外,谁还能担得起“本源”二字呢?

    作为最原始而古老的神明,“六天故气”之一,共工之威能法力,的确不是而今的星君可以媲美。也唯有他的天赋权柄,才能轻易号令天下一切江河湖海,在三江源施展无可思议的秘法。

    只是……

    “水神共工已经被娲——被囚禁了吧?”大鹏小声道。

    作为上古水神,共工最为出名的事迹,倒不是兴风作浪的种种神通,而是早年与祝融争为天子,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硬生生逼得娲皇亲自出手,炼石补天,料理残局。而作为元凶罪魁,共工、祝融这对冤家都没有等到封神之战,便被娲皇施法封禁,迄今数千年不见踪影。

    被娲皇囚禁的钦犯,难道还能偷渡出来不成?大鹏妖王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本事,觉着胜算不大。

    “大王也不必紧张。”黑影淡淡道:“水神当然是被囚禁了。但共工司掌的本源,是水性中至为狂暴、扭曲、不可约束的一面。即使是娲——即使是她的无边法力,又能令世界一切水体都俯首帖耳,归于绝对的平和宁静么?只要水流还在涌动泛滥,共工的神力便永远存在,绝不可消除。所以,我们也不必解除封禁,只要设法唤醒水神残余的力量,便足以办这件大事。”

    他瞥了一眼山谷中幽静蜿蜒的河流,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共工的力量一旦强盛,想来也会吸引她的注意吧?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吸引注意——什么?!”

    丝毫不出所料,大鹏的脸色变得比山下的树皮更绿。

    妖王当然对自己的法力极有自信,即使做下这无可计算的滔天罪恶,日后面临天庭与灵山的围剿,那也绝无畏惧胆怯可言。但他到底只是自信而不是没有脑子的傻·逼,基本的常识还是不敢有疏忽的。而现在——现在的情形,毫无疑问便触及到大鹏妖王绝对的底线了。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黑影,语气都变得扭曲了:

    “你脑壳里装的是什么?水吗?——难道收集共工神力的仪式之一,就是往脑子里注水?”

    黑影被这奇特的比喻震得微微一愣,颇为无语的安抚:

    “大王何必惊惶至此……”

    “我是生生被你拖累下水,我不惊惶谁惊惶?莫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有法子对付她?”

    “那一位的神通只能以‘无可思议’形容,当然对付不了。”黑影道:“但我们本也不必‘对付’。大王可知那一位的来历?”

    妖王哼了一声:“普天之下,又有谁人不知?那不是先天地而生,开天辟地、化育万物的大女神么?”

    “大王说得不错。”黑影微笑道:“先天地而生,先万物而生,自然也先人类而生——某种意义上,这位大女神也是远古遗留的神祇,与天地同源的‘故气’,‘道’的化身之一。她的位格当然尊崇无比,但论起本源,与共工等古神,其实也颇有相似之处。她是天下万物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古神的母亲?”

    “古神同气连枝,一兴俱兴,彼此之间各有感应。一旦大女神现身此三界之中,那么神力所及,一切古神故气随之应和,法力神通定当激增至匪夷所思的地步——而今古神衰微,仅仅只能靠血祭苟延残喘,可只要获得了女神一星半点的气机,那么顷刻间便能恢复至往日触断天柱地维的全盛姿态,那样的强盛威能,就是天庭也未必能轻易弹压了。”

    “……当然,再怎么强盛的威能,也必定不是大女神的对手,大概连麻烦都算不上。”黑影柔声道:“不过,大女神固然能轻易镇压宵小,这个脆弱而敏感的世界,却未必能承受得起双方冲突的力量。一旦神力失控,三界濒于崩坏,大女神又当如何?她舍得亲手销毁自己精心缔造,倾尽一切心血的珍贵世界么?——也正因如此,自远古蛮荒之后,那一位尊神可是千万年都没有再降临过世间啦。”

    “天下当然有无往不利的神通。但是大王,即使尊贵如大女神,那也是决计不能随心所欲、无所不为的。”

    眼见大鹏妖王默然不语,神色间颇有心动。黑影趁热打铁,循循善诱:

    “不过,大女神虽不能轻易降世,却未必不能洞悉我等的谋划,设法旁敲侧击。所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发制人,才算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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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王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

    ·

    眼见龙王已经旋转着飞出九霄云外,旁观的仙人们也不再逗留,纷纷应和下广成子的邀约,随着真人呼唤,架起云头往昆仑山而去。

    祥云瑞气四处飘散,仙影霞光随之隐没。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凡人林貌正自懵逼,却忽见空中一道金光闪过,猴哥自远处一个跟头翻来;而后是云雾缭绕,瑞气纷呈,光影中又浮出了广成子的身形。

    广成子微微而笑,向猴王颔首:“大圣脱困之后,这分身幻形之术用得也是炉火纯青了。”

    大圣瘪了瘪嘴,颇为不满:“你这老官,做事也是偷偷摸摸!有什么事不好大大方方的讲,非要单独将咱留下来?”

    广成子笑道:“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要请大圣做个见证而已——我们先前的赌约,而今还没有眉目呢。”

    他转头看向兀自迷惑的林貌,语气平和:

    “林先生,你们当真要在长江、黄河兴修水利?”

    林貌道:“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古往今来,又有哪一朝哪一代,敢疏忽了长江黄河的河工呢?中原——中原毕竟与其余地界不同,还请仙人明鉴。”

    华夏文明是以治河起家的文明,未曾建立国家,先就要学着治水。毕竟,流经中原的长江黄河,可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水道,是吧?

    说来也是奇怪。其余古文明的母亲河——诸如尼罗河、恒河等,素来皆以体贴温柔、予取予求而著称,定期泛滥淹没两岸,为沿岸土地灌溉入充足的水分与无机养料,杀死潜伏在土壤中的虫卵;又在确定的时间退潮,为耕作留下空间。于是古文明的先民只需要定时播种与收获,便能舒适享受漫长的农忙闲暇、丰盛的作物,清闲到可以腾出手来构造大量的奇观,精巧又复杂的宗教。

    而反观中原文明的母亲河么……什么干旱、泛滥纯属家常便饭,一个不开心来个从北到南夺淮入海的大改道,那也是理所应当,丝毫不足为奇的事情。生活在河流流域的民族,当然也只能奋力挣扎,苦苦求生,自小就得懂得以人力胜天的道理。

    关于这一点,自大禹以来的历代君王,想必都是刻骨铭心之至了。

    也正因为如此,仙人们其实没有什么立场阻止朝廷的治水大业。他们毕竟不能诽谤古圣先贤,更不能质疑禹王以来文明因袭的惯例,最多也不过是吃个瓜而已。

    不过,广成子真人吃瓜也吃得很有章法。他道:“历朝历代都要修河工,但当今皇帝要兴建的工程,规模恐怕实在不小吧?”

    林貌道:“这也是为后人着想,否则治标不能治本,总会有莫大的麻烦。”

    他言语有些含糊,但用意还是很明确的。趁着而今有现代技术力量支持,能修的工程还是料理了最好;否则将半截摊子丢给安富尊荣的后来人,还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而且吧,现在也的确是修水利的好时机——说得地狱一点,由广大帝引发的隋末之乱,虽然极大破坏了生产,但也大大减轻了人地矛盾呀……

    如果以历史而论,初唐大概已经是清理水系,维护云梦泽水域最后的时机了;等到贞观、永徵之时,人口滋生、耕地繁多,上流水道日益壅塞,这数千里浩渺云梦泽水体,也要随着整体气候的变化,缓慢而坚决的消弭无影,最终只留下区区洞庭湖残迹,供他人凭吊而已。自先秦以来,无数有关云梦泽的歌咏诗文,自此也无所依凭了

    如此说起来,朝廷修整长江水道的举措,其实还于洞庭龙王大大的有利。真不知他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居然还要上天大闹。

    广成子抬了抬眉毛,并没有寻根究底,而只是淡淡开口:

    “麻烦与否,姑且不论。只是你可知道,水利工程的规模一大,要考虑的琐事便会不计其数?”

    “不,我说的并不是‘科学’。”似乎看透了林貌的心思,真人微微摇头:“那称为‘科学’的办法,当然是高妙绝伦,无可比拟,唯有叹服而已;但贫道只想告诉你一句,工程规模大到了一定的地步,某些玄学法理、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就要被逐次牵扯进来了。”

    “林先生,你或许明白‘科学’,但其余的事情,又能掌握多少呢?”

    “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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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革新

    “玄学?”

    李先生扶了扶眼镜, 神色中高深莫测。

    “……是的。”林貌小声转述广成子的劝诫,语气中颇为迟疑——在他的认知里,现代世界或许在理性及科学技术上达成过辉煌在灿烂的成就;但在精微奥妙而不可揣测的玄学领域上, 却未必能有多少造诣。这种东西毕竟是相当注重传承的, 而理论上传承最为完整的初唐, 却因为隋末战乱的波及,典籍漂流散失,至今也不能重振旗鼓。

    李先生果然皱了皱眉:

    “如果要考虑风水地理一类的玄学, 我们未必有足够多的经验。纸上谈兵,毕竟很难保证效果……”

    “很难保证效果?”林貌愣了一愣,心想这反应似乎不太对头:“不, 不是——你们还真有办法?”

    “也不能说是办法。”李先生叹了口气:“毕竟只是理论上的研究而已。”

    他抽出一旁的文件袋,从袋中取出一张名片, 为林貌展示。名片规制严整, 照片上是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温文尔雅,神采奕奕,仿佛是某位功成名就的基金经理,商务市场常见的高净值人士。名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王子云;金陵大学宗教学博士;常驻龙虎山首席代表;驻灵隐寺临时通讯员;应急事务小组组长;副厅级待遇】

    林貌:…………

    “啊?”

    李先生收好了这张匪夷所思的名片。他揉捏额头, 稍稍沉默,而后才缓缓开口:

    “林先生可能不太明白某些历史……简单来说, 自组织建立之后,玄学领域风波动荡,鼎沸不安, 固有的家族及宗门传承模式已然无法在新的时代延续。组织迫于无奈, 不得不引入新世纪的人才培养模式, 竭力保存神秘世界的传统。当然, 借鉴了新的教育机制之后,组织倒也培训出了相当多的人才。但迄今——迄今为止,并没有在实践中验证过教育的成果。”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名片,用意不言而喻。数十年以来组织苦心孤诣,以莫大的人力与财力在玄学领域打造出了完善而严密的培训体系,科学可靠的研究系统;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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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怎样的耗费精力,打造出的也不过是现实中基本用处的屠龙之术而已,除了理论完美体系严谨,其余基本无所验证。

    要知道,在组织的原始定位里,“应急事务小组”本来应该是应对神秘事件的绝对先锋,抵挡突发事件的坚强后盾,半军事化的暴力机构。但数十年马放南山之后,精要人员闲极无聊,而今居然只能在学术界混日子了。

    毕竟吧,新版的“天人之誓”固然是绝对的保障,却也将国境内一切与神秘现象相关都安置在了安稳的摇篮之中。即使理论如何完善精美,在实践上都只能陷入纯粹空谈的境地。便仿佛如今的枪伤治疗技术,因为在国内实在找不到病例,不得不远赴海外进修练手。

    而更为尴尬的是,枪伤治疗技术好歹不会区分什么文化差异及风俗习惯,是踏踏实实严谨客观的人体科学;但与群体无意识及文明基盘息息相关的玄学法术,虚无缥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体验,真能依靠着海外的经验应付么?

    关于这一点,组织里狐疑不决的,恐怕绝不止李先生一个。

    当然,现代世界理性强盛而神秘衰微。即使在海外动偏僻之处,所残留的玄秘法力也已经稀少得近乎乌有,甚至沦为了国际精心保护的独苗,以外交协议仔细分割的宝贵资源,各强国之间难得演习与体验的场地——虽然演习也不过是虐菜而已。

    可一旦踏过两界的“门”,组织要面对的,可就是强盛壮大、几近于巅峰的神秘时代,丝毫不掺假的玄学顶尖站力。长久在模拟系统虐菜花蛇虐出来的屠龙术,到底能不能屠得了这样的大龙呢?

    李先生嘴唇开阖,实在不敢给什么保证。

    林貌则有些茫然,他搞不太懂这位王姓宗教博士的路数,脑子也被名片上那一长串匪夷所思的头衔搅得有些发昏,于是只能讷讷开口:

    “那请问,研究的又是什么理论呢?”

    “大致是对玄学法术的创新型应用吧。”李先生慢慢道:“在新的时代,依靠直觉与本能的传统法术已经很难维持了,组织不得不引入先进技术,尽量排除施法中探索前所未见的道路……”

    显然,他对这样专业性极强的前沿理论也不甚了了,于是努力思索片刻,只能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为林貌展示由新科技锻造出的伟大法术,前所未有的革新——

    相面。

    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相面。根据李先生现场查阅的技术文档,全新的相面技术摒弃了传统模糊臆断的肉眼识别,改用手机自带的微型激光发射装置扫描用户的面部骨骼轮廓,而后借由保密的卫星上传自就近的超算中心,由人工智能模型推算出更为准确而严谨的“骨相”,通过这样的骨相来称算命格,可以极大的避免直观臆断的错误。

    人类的面部会随后天经历而变更,往往有大量的赘肉、畸形的软骨、因生长与撞击而扭曲变形的骨骼。老到的相面师傅需要以丰富的经验排除这些冗杂的干扰。但在人工智能面前,这一切的困扰显然都不存在了。还有什么能比计算机更擅长辨别与判断呢?

    新技术的进步性是显而易见的。传统相面行业中术士需要磨砺十余年才敢对面相做基本的判断;而大模型剔除了底层噪音,呈现出一张骨相完美无瑕的标准面容,那即使是刚出师的新人,也可以很轻松的上手了。

    如果病人们都能一丝不苟的按着教科书生病,那医生就好办多了,是吧?

    大数据跑出来的模型总是很迅速的。发送照片的手机叮咚一声响,送来了人工智能的判断。

    “从面相上看,你最近财运亨通。”李先生仔细端详着结论:“只不过财运虽然亨通,事务却实在繁杂,赚钱也不轻松。”

    林貌:…………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干巴巴道。

    而今林貌同时担负着沟通两界的职责,仅仅大唐朝廷以投资公司的名义租赁下的小楼,每年便能带给他极为丰厚的收入。这笔收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明牌,当然算“财运亨通”——但调用超算大动干戈,以人类现有的顶尖技术精心操作,居然就只算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怎么说呢,有种米粒雕花的美。

    李先生也微微有些尴尬。但这就是新模式下玄学法术难以规避的短处了——计算机技术当然大大提高了精准度,但也基本摆脱人力的掌握,导致预测结果完全不可控。简单来说,这玩意儿准确率是不容怀疑的,但预测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或者以什么方式发挥作用——那就属于另一种不可理喻的玄学了。

    在数年之前,组织上还曾打算用这一套新型的模式占卜天气,最后发现占卜未来二十四小时的气候平均要耗时四十八小时以上,在反复优化无果之后只能将模型扔进垃圾桶里,至今都是学术界难以启齿的笑话之一。

    自然界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彰显它的不可预测性,如今也是同理。

    大概是为了挽回颜面,李先生强自辩解:

    “……不过,组织在某些技术上的改进,还是相当成功的。我们未必能保证预测类法术的效用,但至少可以保证水利设施的绝对安全——无论是物理领域的安全,还是神秘学领域的安全。”

    有了前车之鉴,林貌再不敢掉以轻心:“请问是什么改进?”

    李先生又从口袋中抽出了照片。照片上摆设的是相当之古老的道家法坛,中央明烛高悬,八方雷击木压阵,四面则是飘浮飞扬的神像,旁逸斜出的朱砂符箓;如果忽略背景中科技感极为强烈的金属墙壁,那么这不过就是道术中常见的祈襄阵法而已,由诸葛武侯七星续命之术改造出来的传统法门。借由星宿与天象的力量为凡人提供庇佑。老旧到叫人乏味的思路

    当然,作为李先生隆重推介的龙头产品,阵法还是做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改革。阵法四面的雷击木取材自多年生的枣树与桃树,经由超大功率的实验性可控核聚变堆引雷萃变而成,存量丰富、质优价廉、随时可供更换;中间的明烛也摈弃了老套的氧化反应思路,改换为了高半衰期的人造元素,明烛的灯火实际是由发射元素阿尔法射线电离惰性气体而成,足以稳定“燃烧”上万年之久——简单来说,如果当年武侯油灯中点的是这么个玩意儿,那别说区区一个魏延了,就是将南蛮孟获的犀牛野猪兵统统调来,那也只能干瞪眼而已。

    不过,阵法精彩之处还不仅仅在这一点奇技淫巧之上。李先生向林貌介绍了整套系统最大的巧思:

    “……以法理而论,借由星宿施展的技术需要与天象紧密配合,与星宿的关系越为紧密,施展的力量便越为强劲——简而言之,法坛越高,法力越强;所以,自古的宗门大派,往往将法坛设立于名山大川、峻岭绝巅之上,以此沟通天地、。所谓‘仙’者,也不过只是山上修行的人而已。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对法术地点的设置,做了一定的修正。”

    “修正?”

    “是这样。”李先生抽出另一张照片,为林貌展示法坛所在的密室,指点室内那风格极为强烈,能令任何一个人印象深刻的装饰:“为了实用起见,我们再三斟酌,把法坛安置在了……足够高的地方。”

    他手指划过了照片背景上鲜红夺目的大字:

    【载人空间站·二期工程】——

    感谢在2023-11-27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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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逆鳞

    为了规避可以预见的政治风险(江都大槐树上晃悠的广大帝可还看着大家呢), 虽然已经在政事堂达成了修整洞庭湖的旨意,但朝廷上下依旧保持了极为默契的安静,并没有对此多有议论。

    为了维护这种默契, 与工程相关一切准备都作了遮掩。在当年九月初三, 长江水道的夏日潮水稍稍退却之时, 皇帝便以敕旨加封阎立德、张公谨使相衔,以钦使的身份奔赴江南,巡视当地的吏治民生, 有种种独断行事之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至尊特别派遣这两位精擅工程算学的重臣南下巡视,自然是为日后的修整做预备。旨意加封的官职、特权, 也是监修河道的应用之义。唯一令朝野诧异的,是这两位新任钦差的反应:张、阎二人受命之后, 除照常料理出行的行李之外, 竟然还托人买了两三车的鱼干、虾壳、细沙,说是要供随行携带的狸奴使用。

    天家钦差出使,居然还能随身携带自家狸奴的吗?朝廷重臣出巡,还要心心念念狸奴的吃穿住行么?

    知情的官员们大受震撼,并且完全理解不能。不过至尊高踞于上, 似乎并没有对重臣们这相当之不得体的准备工作发表什么意见,大小臣工也只能在茫然保持礼貌的沉默了。

    不过, 朝中文武还只是道听途说,在隐约中察觉到一点出行的异样而已。而奉命随行的官吏,才真是清清楚楚见证了此生梦想不到的怪异之事——他们不止一次的看到, 张、闫二位上差在每日饮食之前, 都要从马车中恭恭敬敬“请”出来(除了请之外, 似乎也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上差们的动作)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 并预备精致可口、风味独特的餐食;往往还要等猫咪们一一用餐完毕,才会命下人为自己布菜。至于几只狸奴日常的起居,更是时时叮嘱,亲自照看,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这样的毕恭毕敬、持礼端庄,简直比当日侍奉皇帝陛下还要细致。而鉴于那几只杂色的狸奴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精心伺候的名贵品种,那种颠倒错乱的魔幻之感,便更令官吏们如堕五里雾中,迷惑不知所以了。

    简单来说,他们都觉得上差的脑子吧……不太正常。

    ·

    对于下面那颇为无礼的怀疑,张、阎二位倒也略知一二,但一时也抽不出功夫理会。虽然圣旨中安排的公务并不算繁杂,可每日接见完地方的长官之后,他们还要屏退随从,在静室内独自默坐,苦苦推敲每日记录下的晦涩笔记。而等到反复思索无果时,两位也不得不敲开马车的门扉,老老实实的请教在车中休憩的诸位猫咪:

    “王教授。”张公谨呼唤着这实在有些拗口的称呼,双手将笔记奉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得,请教授费心看一看!”

    被唤为王教授的白猫从厚实而温暖的褥子上跳了下来,低头扫视本子上严谨端正的字体,用炭笔勾勒的水道草图。

    “数学的思路很不错,水利建模的思想也好。”王教授点头夸赞:“果然是家学渊源。不过,这数值的选取上,似乎还有些偏差……”

    他用毛茸茸的爪子翻动书页,仔细检查张公谨的计算过程;而后挑选出部分影响较大的疏漏,一一为他解释。张相公跪坐在侧,认真侧耳倾听。

    虽然专注之至,但当猫咪讲解到某些详细的关键点时,张公谨依然不可避免的遇到了麻烦。跨越千年的科学思维毕竟差异太大了,即使他聪颖敏锐,也很难适应这种严谨而精准的思考模式,更难以应付层出不穷的新式概念(诸如应力、张力、强度等等,真是匪夷所思)。

    更不用说,这位自另一个世界来的王教授似乎要求得实在太为严格了;他反复纠缠于某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要求张公谨再三的演算枯燥复杂的算式。这种困难而繁琐的学习流程重复了数次之后,马车中的气氛便难免有了些微妙的凝滞——张公谨毕竟是贵胄出身的重臣,生平恐怕还没有遭遇过这么多的否定,在情绪自然不会太好。

    王教授显然察觉到了情绪的变化。他停下了讲解,请张公谨打开了马车的木板,暂时透一透气,缓和一下氛围。

    这辆特制的马车被仆役小心停放在了庄园背风的高处,掀开窗板后能一眼眺望到山下蜿蜒的河流;扩大的车门还方便让张、阎二位的心腹下人进进出出,在闲暇时抱着各色的狸奴参观沿途的河道——这些要求都出自于王教授的示意,据说是想趁着变身猫咪的功夫仔细考察一千五百年前的水利工程,说不定还能顺手写两本专著什么的。

    但现在教授应该没什么心思斟酌专著;白猫跳上了堆叠的丝绸,以湛蓝的眼睛凝视远处绸带似的河流,微微有些出神。张公谨跪坐在侧,一时亦不便出声。

    如此沉默片刻,王教授轻声开口:

    “……从河流的曲度与流向来看,这应该是九河的支流吧?”

    “正是。”

    “那可真正大变样了。”王教授微笑:“我记得,三十几年前,我最后一次陪导师外出考察,游历的便是九河支流。当时的九河河水,可远没有这样的充沛干净啊。”

    张公谨道:“不知先生的‘导师’是……”

    “具体研究方向不方便透露,但应该算国内水利领域的鼻祖了。”王教授道:“我师从先生十余年,所学不可计算;但迄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导师带我们师门考察九河时,最后说的那一番话。”

    他遥望这千余年沧海桑田的河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导师是在七十年前接触到的水利。那时他还很年轻,之前学的也只是偏向于工程的应用数学而已,但为了服从大局,仍然改换了专业方向,向几位外国支援的专家学习治水的技术……”

    “外国专家?”

    “是的。”王教授道:“张相公很惊异么?其实我们所掌握的知识,也是自一穷二白的时代起步的。至少在七十几年前,全国上下对水利的了解,并不比——不比现在超出多少。”

    张公谨默然片刻:

    “那想必学得也很艰难。”

    “的确很艰难。”白猫微微翘起了尾巴,眼神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显然,虽说教授对自己开山泰斗级别的祖师相当之尊敬,但偶尔回顾回顾导师昔年狼狈的求学之路,也未尝不是有趣的消遣:“老爷子的专业与水利并不相干,之前也从来没有力学相关的基础,一开始接触的又是纯粹外文的专业术语——即使聪明又勤奋,也很难在这样的压力下应付自如。

    更不必说,那位到国内援助的外国专家相当苛刻,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错误,都会要求他再三的订正。那时的计算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要用算盘和草稿手算出一系列的偏微分方程,难度实在不小。老爷子七十好几了,食指中指的老茧都始终褪不掉,每年春天过敏长血泡,冬天发肿长冻疮,就是当时练下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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