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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枫满烛玉京16】

    ◎吃饭◎

    这几日整日和晏琼池待在一起, 鱼阙没什么机会去见白珊。

    她问出了白珊所在,径直找去了。

    玉卢馆地下居然也有地牢,想来是通联矢海之牢的一部分。

    既然通联矢海之牢, 鱼阙还是担心她师妹如何了……走近还不见其人,就听黑暗里传出没什么心肺的声音说自己好饿, 想要吃的。

    两三句对没有人给她送吃的牢骚之后, 就是骂晏琼池的话,然后就是哗哗翻动书页的声音。

    白珊瘫在墙角的稻草上, 华贵的草台峰外袍被她大剌剌地垫在身下, 嘴里嘀嘀咕咕地说话,末了抬头, 看见穿着素衣的鱼阙站在牢房前, 像是兔子受惊吓了一跳。

    “师姐,你来了!”

    白珊激动, 把手里的书丢一旁, 扑上前, 话语里颇有“死鬼你怎么才来呀”的意味。

    鱼阙让人打开牢房, 进去。

    虽不像瘴林里藏着的深不见底的矢海之牢那样恶劣,但到底是牢房。

    鱼阙脱下厚外套给白珊披上,虽说是身处东洲,但天气也日渐寒凉。小姑娘还没有来得及扭捏, 就听得师姐说:“回去。”

    “哈?”

    白珊冒此大险是来救鱼阙的,她怎么一副被下了降头的模样, 只叫她一个人回去。

    她愣了愣, 伸手挠头, “师姐, 你呢?”

    “我……”

    鱼阙眼珠右斜, 看向牢房尽头远远站着的白纱蒙面的侍女,压低了声音:

    “放出结界。”

    “啊?”

    “放出此前的结界。”

    白珊懂了。

    这里是晏琼池的地盘,难免隔墙有耳,随即放出了道具【十方之墙】。

    她这边将结界放出,那边鱼阙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

    鱼阙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先前白珊瘫在稻草堆上边看边骂的书。

    鱼阙捡起来,只见封皮上写着《中洲问道》四个大字,随手翻了翻。

    故事似乎是以风化及为主角,这个情节嘛……才堪堪看了几个片段的鱼阙还没来得及细想,白珊便扑过来一脸慌张地把书收走了。

    她忙说:“这是我闲来无事买来的话本,里面很多内容都不能过审,哎,师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以后不看了,这不是被关着无聊嘛……”

    鱼阙略微一点头,想了想,说道,“白师妹。”

    “啊?”白珊不明所以。

    “你似乎真的知道很多事情。”

    “啊哈哈,哪里有……”白珊故作挠头。

    “你知道的。”

    鱼阙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从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了。”

    “知道什么?”

    白珊故意装傻,想打哈哈混过去。

    “知道我一直没有杀你么?”

    鱼阙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珊惊悚,想起来在悔过塔时,鱼阙和主角来看,自己在梦里察觉到被什么东西看着,睁眼发现是鱼阙将手摁在剑柄上,眼底正是该不该把她杀掉的犹豫。

    什么什么,鱼阙对她起过杀心?

    不过好像也是哦……反派和他的朋友们对待周围变化的察觉都那么敏锐。

    一时间白珊脑海里思绪万千,但是秉承不管做什么先道歉的原则,她道歉。

    “你很奇怪。”

    鱼阙不带什么恶意的事说出自己对白珊的看法,“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身上可能藏着东西。”

    她没告诉白珊自己听得见。

    “对不起。”

    “你对晏琼池的了解有多少,都告知我。”

    鱼阙从第一次见面就察觉到了白珊的不对劲,后来虽然因为找到那个白裤点弟子洗脱嫌疑,但疑心不是没有。

    钩夫人警告她该警惕周遭一切不对劲的人。

    按照以往的鱼阙,她会将白珊不明不白的处理了,可她毕竟成为了自己的师妹,长得也可爱……好吧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白珊能掌握晏琼池某些动向,窥见他表面下的本质,她必定是知道什么的。

    还是一部分是当时鱼阙觉得,晏琼池白珊愿意跟在晏琼池身边也不错。

    要是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两人的交情也不会继续重合,她必定还是一心想复仇的鱼阙,晏琼池做什么她管不着。

    白珊性格很好,继续相处下去,晏琼池会喜欢她不奇怪。

    不过,她到底是推开了那扇门。

    鱼阙此前没什么机会对他人说过自己的心意,她当时觉得什么也比不上自己复仇的怒火,连追萤也认为她是个没有心的家伙。

    一般情况下,她只在乎保命。

    为什么后来没有杀白珊,也和她的心绪有关……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原因单纯。

    白珊知道晏琼池的事情,又多次帮助她,能为一个没见过几次的女孩哭泣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人。

    白珊要她离开晏琼池,现下明明害怕还傻傻地来救她,是为什么?

    “啊呀,这个……”

    白珊也不知道怎么跟鱼阙说。

    她总不能当着鱼阙的面说晏琼池坏话吧?

    倒也不是因为害怕鱼阙拿着她的话投敌……主要是这个事情吧,太扯。

    “师姐,我没办法把一切完全告知。”

    “正反我不会要害你。但是师姐,你可得小心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满嘴胡言乱语……啊不,甜言蜜语的男人,他们尤为危险,我说的包括晏琼池,你应该远离他。”

    白珊神秘兮兮。

    “为什么?”

    “因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师姐我看出来了你其实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主,绝对不能被骗了。”

    “鬼不会骗人。”

    鱼阙说。

    嗐,鱼阙就是这个德行,你要是跟她讨论小黄书内容,她只关注里面的装配对不对。

    白珊看了书,得知反派的结局,番外也看了。系统顶多还给她看了些两人小时候的苦难番外,白珊也理解了为什么晏琼池和鱼阙两个人某些方面来说都是喂萝卜也不吃的犟驴。

    于冬雪里盛开的小花永远叫人惊艳。

    关键是此前她以为【龙骨】这玩意是鱼阙的家传,毕竟她看资料就是那么些说什么鱼氏是东洲遗族,古海国后裔。

    她在蓬莱洲上了解打听过的古海国,心想鱼阙既然是古海国后裔,那么家大业大的,龙骨这玩意应该也是家藏。

    她阿娘这样牛逼哄哄的人物指定把龙骨藏在什么地方。

    这样一来,便显得反派感情不纯,多少是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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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觊觎世家大族孤女的遗产……想想心真坏啊。

    白珊捍卫所有女孩的利益,于是觉得晏琼池越发可疑和不可信起来。

    但是近来,她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

    鱼阙该不会就是龙骨的那条龙吧?

    这就很恐怖了。

    因为在原著里反派差点一刀扎爆九霄界,书上说,他重铸了神躯,支撑他身躯的脊椎就是龙骨。

    龙骨诶!

    怪不得晏琼池能说出她所在就是我所在这种话。

    白珊想起来那日众人于蓬莱洲山宗审判时,鱼阙和晏琼池两个人拉扯,虽然晏琼池手速蛮快把她的脑袋摁倒了怀里,但自己还是看到了一点端倪。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鱼阙额头上生了很奇怪的角。

    哇咔咔,不会就是龙角吧?!

    白珊:点烟的手微微颤抖。

    鱼阙不懂白珊的心理活动,只看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脸虚弱地扶墙,不解:“白师妹?”

    “啊,师姐,我歇会。”

    白珊觉得很虚弱,她好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鱼阙不是必死无疑?

    该不会此前的一切都是反派离间鱼阙和草台峰之间的关系,自己趁机而入哄骗单纯的鱼阙,将她逮住了逼问龙骨下落,逼问不成再要杀人灭口……啊呀呀,多恶劣!

    “回去吧。”

    鱼阙过来扶她。

    “我不走,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走。”

    白珊屁股往地上一放,像大街上不肯走路的熊孩子。

    “师姐,我说真的,草台峰现在很需要你,外面什么状况你可能不知道,反正那叫一个剑拔弩张鹤唳风声。”

    “你不想回去看看追萤和师兄吗?再说了,师尊未必真的要关你禁闭,现下这个状况,你回去,兴许师尊就不计较了呢?”

    白珊拉着她的手,趁机劝解。

    “我不打算回去。”

    “哈?为什么?”

    “不仅仅是要关我禁闭的事情。”

    “师尊他……”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和师尊教导的相悖,白师妹……你可能不会明白,自蓬莱洲归来我才方知我是我。”

    白珊下意识地想看看属性面板。

    “反正师姐不回去,我就不走。”

    面板还是那个鬼样子,白珊稍微放下心来,想抱鱼阙的大腿撒泼:“我天天吃天天喝,我要把你们都吃穷,有种不养我。”

    鱼阙叹气,想了想,又说: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总是待在此处,我给你换个舒适房间待着。”

    “哦?”

    鱼阙将白珊从牢里捞了出来,安置在玉卢馆另一处院落内。

    白珊一到干净的房内,当即把身上的衣服脱了,鞋子甩开要扑上床。

    鱼阙嘱咐她好好休息,恰巧有侍女奉药。

    盘踞在她身上的心魔和那些奇怪的东西虽被消除,但晏琼池仍然不放心,仍然叫人每天送药来。

    她喝下药,送来充饥的饭食也来了。

    蹦蹦跳跳下床的白珊吃了一口又吐出来。

    “你们修仙的都没有味觉么?”

    白珊苦着一张脸,问:“艰苦,太艰苦了。”

    玉卢馆,厨房。

    神色凝重的白珊捻起一张符,嘴里念咒,把符掷出去,柴火之上瞬间冒起绿色的火焰。

    毒雾生的毒火,应该能烧火?

    鱼阙挥手化了绿莹莹的毒火,芥子袋里抽出一张符,哧地一声,正常的火焰冒出。

    “哦?多谢师姐。”

    “在师尊座下我可惨了,功课那是一点也没落下。”白珊还是喜欢自己做饭,委屈自己不能委屈肚子,“师姐,你此前在师尊座下也是如此吗?”

    “什么?”

    “天天练功。”

    “修士自当如此。”

    “啊哈哈。”

    鱼阙没怎么学过做饭,修士不怎么需要进食,但是白珊非吃不可。

    她只得任她去了,况且白珊做的饭确实不错。

    厨房里的食材基本完备,白珊说她要做点狠的一起吃。两人扎了攀膊,还是一样,白珊掌勺,鱼阙给她打下手。

    白珊要烧鱼吃。

    鱼阙从水缸里抓了一条鱼上来,敲晕,刮鳞开膛破肚,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人觉得她有十年杀鱼的经历。

    “诶?这是什么?”

    白珊拉开蒸笼,发现里面有温着的包子。

    捏成小兔子的模样。

    晶莹糯米面皮包着流动的红豆和玫瑰陷儿,白白的兔子里又可见一点点的红。

    她把包子拿出来,有些奇怪:“师姐,这是你要吃的么?”

    鱼阙面不改色,“你饿了你便吃了罢。”

    “哦哦,正好我是快饿得不行。”

    没啥心眼的白珊一口一个,毕竟在牢房里那个叫什么渡海的人送来的饭都不咋好吃。

    包子软糯,还不错。

    “烛玉京还是不错的,亭台楼阁都修得好漂亮,东洲审美确实都不错。”白珊吃着吃着,不忘刺探情报,“你自小都在此处么?”

    “不是,烛玉京分为好几个城区,我年幼时没什么机会到烛玉京来。”

    “我住在啸月山庄,烛玉京的边缘一处庄子上,大概只有十里的面积,不算大。”

    白珊咽了话。

    “和晏琼池一起长大的么?”

    她又吃了一个包子,问,“一起住在啸月山庄?”

    “是的。”

    “那可就是青梅竹马了呀!”

    “……嗯。”

    “师姐,你喜欢他么?”

    “……”鱼阙不说话。

    白珊下葱姜蒜爆香,转头去接鱼阙杀好的鱼,又见她微微地点头。

    终于吃到瓜的白珊在那一刻得到了巨大满足,具体表现为锅里爆香的葱姜蒜快焦糊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炒,还回头来嘿嘿对鱼阙笑。

    鱼阙被她笑得默默宰了一头冬瓜。

    “师姐,我不喜欢吃冬瓜,来看着点火候。”

    “……好。”

    上次挤在仙林宫里的厨房里一起炖肉的场景历历在目,但白珊始终觉得鱼阙和此前不大一样。

    火光映照在她的侧脸,那一点点的婴儿肥没有了,眼神也变得复杂,有点像是一眼之间突逢变故迅速长大的孩子。

    “外面的世道乱了。”鱼阙坐在小椅子上,看着火,轻声说,“我知道。”

    “可能也知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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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有意作乱。”

    哈?

    白珊心下诧异,知道你也坐得住?

    师姐,我们可是正道弟子,守住心中的正义底线好吧,不能被堕落打倒!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选择沉默。”

    鱼阙看着火焰说,“我此前以为

    “师姐,加油啊。”

    她看着火光,突然说了一句话。

    “嗯。”

    鱼阙虽然不知道她指的什么,但还是应了。

    白珊做的饭很好吃,香的辣的都有。

    鱼阙尤其喜欢吃做的小糯圆子。

    毕竟出身东洲,东洲最出名的还是各种甜口菜肴,其他外地人吃不惯。

    “可以教我做这个吗?”

    鱼阙看着丸里的小圆子问。

    “啊?”

    不知道为啥突然要学做小圆子,白珊挠挠头,说:“好哇好哇。”

    吃饱喝足的白珊自然困意上涌,她拉着鱼阙说了一会话,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又是让师姐快些随她逃了去。

    鱼阙不做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明星稀,又是晚上时分。

    鱼阙离了白珊的房间,往回走。夜风穿透道路两旁的树,树叶簌簌作响,她突然觉得这样好的夜晚到处走走也不错。

    沿着青石小道前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藏在竹林里一处小楼外。

    小楼外观精致,但又不像东洲的风格,也没有那些复杂漂亮的彩绘,孤零零地隐在竹林之中,只有楼前的庭前灯透着昏暗的灯光。

    鱼阙心里一动,推门进去,只见一面两色的镜子被架在大堂之上。

    镜子用三色纱索结出繁复的样式,仔细看去,这是钩夫人的阵法,是阴城杂术后三法。三法代表着天、地、人世,但是后三法比正统三法要阴邪。

    它是招魂的术法。

    鱼阙近前去看镜子。

    镜中的红雾缓缓流动,像是永不知足的漩涡,镜子里映射的她,一半人一半是长着角的自己,红色一面极速收缩,覆盖了整面镜子。

    须卷山眉的龙头出现。

    不待看清,白色再覆盖红色,镜面的形象又变作正常。

    魇阴神君的镜子,阴阳镜。

    晏琼池故意以身献祭激活的神器。

    供奉阴阳镜的前堂后还有一个小房间,是一处用屏风格挡起来的空间,只简单地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堆放着几卷书籍,鱼阙上前去翻了翻了,确实是古海国密卷。

    古海国文字是龙族使用的密语,鱼阙异化后能很轻松地看懂,她拿着另一旁的纸,上边是晏琼池做的笔记。

    看来古海国密文确实对他来说蛮晦涩的,为了解答她心理的疑惑,于是自己会偷偷钻到此处来学习么?

    鱼阙看着那张纸,笑了一笑。

    遮住月亮的乌云散开了,今夜的月亮大得吓人,仿佛就挂在窗边,她阙嘴上噙着的一点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月亮的清辉突然又被什么东西遮挡住。

    鱼阙回身去看,原本是悬挂月亮的映月窗,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只眼睛带着窥探的恶意,贴在窗边,把大半窗户都掩盖,眼珠转了转,眯起来,像是一个人贴在小窗户上向里看,又慢慢地直起腰——

    她僵在原地,不可名状的恐惧和寒意袭击了她,追着那只眼睛看。

    又冷又明亮的月光下,她看清楚了那个东西的面目。

    长发,苍白的脸,眼睛无神,嘴边是血。

    它只有一个头,身子好似长长的白幡飘荡在夜空里,像是阴路里虚无的鬼魂精怪,又像是白色的蛇。

    心魔化体,人脸蛇。

    过于惊骇,鱼阙揉碎了手里的纸。

    心魔盘踞在她身边,一直没有散去,霁水真人或者其他人下的东西只有激化作用,真正的恶念早就化体。

    它一直环绕在鱼阙周身。

    一直都在。

    人脸蛇似乎很满意,那张和她很像的脸也就是阿娘鱼斗雪濒死的模样。

    它笑起来古怪,嘴里发出“咿咿咿——”的笑声,口缝裂开时,还伴随着缠绕的煞气,恶作剧一般转头就跑。

    鱼阙踩着窗沿向外看,但见巨大无比的人脸蛇旗帜一样飘动在星夜之下。

    她扯掉了身上昂贵的袍子,衔尾剑居然绑在她后腰处,此刻像是能随时能陪主人发动袭击的忠仆。

    红色的煞气自剑上析出,鱼阙跃出窗外追出去。

    第112章 【枫满烛玉京17】

    ◎懦弱的鱼阙◎

    整座玉卢馆面积虽大, 但也不过只有区区四倾,又有秘境的束缚,人脸蛇飞不到一会, 像是撞到了什么壁垒似的,折了个角度, 盘转上了鼓楼, 一条身子盘旋好似飘渺的云烟。

    它盘在鼓楼之上,身子发抖像是挑衅。

    鱼阙想不明白, 这个东西是什么, 就算是自己的心魔,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心魔化体, 代表宿主的怨念足够强, 鱼阙觉着自从喝过药后,虽然心智变得有些迟钝, 但至少对心魔的感念没有此前那么激烈了。

    难道一直没有用么?

    木屐啪嗒踩在琉璃瓦上, 衣衫猎猎作响。追来的鱼阙手握衔尾剑, 看着人脸蛇扭曲起舞。

    玉卢馆虽然被秘境封了起来, 可也配备很多暗卫影卫防止鱼阙不明不白地和外头来的野人逃跑,况且还有那些蒙着白纱的侍女,她们看似没什么情感的傀儡,实则战力不低自主意识极高。

    暗里来说, 若是玉卢馆真的出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应该很快能反应才是, 但现下没人都没有察觉这条诡异的人脸蛇, 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抬头往鼓楼这边望一眼。

    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幻境?

    又是幻境么?

    既然是幻境就没有必要动手。

    与幻境的东西动手, 估计会让自己变得难看吧, 挥舞着手上的树杈子毫无意义的挥砍……就是一个害怕的小孩子对抗恐惧事物的放松吧?

    鱼阙看着那张脸,戒备的姿势解除。

    怎么会如此?

    纠缠在黑暗里的雾气,窃窃私语的东西,最终变成这个模样了……不是治好了吗?

    人脸蛇实在太像阿娘,尤其是这样受难的形象,鱼阙心里难过不忍再看。

    她打算掉头离去。

    在心里动摇的瞬间,人脸蛇开始“咿咿咿”地笑,但又像是哭。

    它攻击了鱼阙,丝线的雾气从鼓楼上喷射而来,擦着鱼阙的衣袖。

    当然只是一点小小的戏法,不足以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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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阙看见衣袖上的缺口,发现这蛇居然能真切地对自己产生伤害,着实是可疑,遂即转身,那人脸蛇也好似故意作弄一半转身,尾巴甩了甩,仿佛要她跟上来。

    于是鱼阙追着人脸蛇而去,但这东西一头撞向了星空里,整个身子化作烟尘不见了。

    鱼阙及时地刹住了身体,瞳孔猛然缩小。

    人脸蛇消失的烟尘散去后,在视野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这个人……身上穿着鱼氏的袍服,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上面的海浪花纹鱼阙不会忘记,宽肩阔背背着手,就那样站在星空底下。

    鱼阙觉得此人的背景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她上下打量此人,发现此人身形不大匀称,身材高大但是头明显小了些,不像是男子的头颅……像女子的头,被装在了男人身上。

    “阙儿。”

    就在鱼阙心下疑惑时,她听见了有人喊自己。声音隐隐像是面前的人传来的,可鱼阙恍惚又觉得这个声音自心底回响。

    面前就是空气屏障,怎么可能听见声音呢?

    秘境完全隔绝玉卢馆与外面的烛玉京,外人根本看不到玉卢馆内部的真实情况才对。

    “阙儿。”

    声音又来了,分明是久侯了的意味。

    鱼阙终于听清楚了,她的瞳孔猛然缩紧,就连紫色竖瞳爆出……战栗,巨大的战栗使得她手开始抖。

    那是阿娘的声音。

    “不记得我了么?”

    视野里的人动作犹如死尸一样僵硬地回身。

    “好久不见。”

    鱼阙下意识地退后,惊悸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她一口血喷了出来。

    即便如此,捂住嘴,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人,不敢移开。

    面前的是男性的躯体,但头颅却是阿娘!

    有人将鱼斗繁的身体和鱼斗雪的头缝合在了一起,所以鱼阙看着它的背影才会觉得奇怪。

    确实很奇怪,女相男身,脖颈处不对称的缝合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蜈蚣,又好似盘踞着的骨蛇……被缝合的尸体活了过来。

    ……谁干的?!

    谁干的?!

    无穷无尽上涌的愤怒使得鱼阙怒火攻心。

    她握紧了衔尾剑忍不住闪身向前,直直达到结界跟前,但面前出现看不见的屏障,将她和那具东西分隔在了一起。

    鱼阙再不能向前,她握着剑柄反手打在屏障上,愤怒的暴力使得周遭的空气扭曲,波纹一样的微光回荡。

    原本都在忙碌自己事情的侍女们突然之间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尽数抬头望向夜空。

    那个东西还是站在原地,站在月光里,看着她。

    “阿、阿娘……”

    被愤怒支配的鱼阙再也无法维持冷漠,她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看不见的屏障,在那个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面容看得更加清晰时,顿觉无力地趴在那屏障面前。

    她看着那张脸,开口,血和眼泪一起滑落。

    不是,那不是你阿娘。

    冷静!

    冷静下来!

    她本该怒斥你到底是什么精怪什么东西敢如此迷惑我,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就变成孱弱的一句阿娘。

    阿娘……阿娘啊。

    “你长那么大啦?”

    站在屏障外的那东西……应该说是鱼斗雪,露出一个笑容,和记忆里的笑容没有什么区别,也不似梦境里的那样可怖,除了脸色苍白一些,脖颈上的伤痕狰狞之外……看起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此刻的她好似一个远游归来的母亲,看见多年不见的孩子,真心实意地流露惊讶和欣喜。

    千万思念汇聚成一句,你长那么大啦?

    “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见了阿娘就晓得哭哇?”

    她笑着看鱼阙无力地两手撑在屏障低头好似无助的人,又道:“抬起头来让阿娘看看。”

    鱼阙抬起头来,忍着怒意和泪水:“你不是我阿娘,你到底是什么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阙儿怎能这样同阿娘说话?”那个东西微微叹气,“我知道我消失太久,你不愿意认我……阿娘不怪你。”

    “住口。”

    鱼阙又是一拳打在屏障上,像只暴怒的狮子:“再敢自称一句阿娘,我会把你杀了!”

    “还会连同你——你身后的人杀了,你胆敢——你胆敢把我阿娘变成这副模样?!”

    这个人不可能是阿娘。

    她早就死了。

    在蓬莱洲上,她的头颅被人带走,连同该死的鱼斗繁一起带走。

    想到这里,鱼阙咬牙,握着剑的手止不住的痉挛,手上开始流血了。

    “呵。”

    那个东西轻笑,但并不打算承认或者是否认,死尸般僵硬靠近几步,凑近了鱼阙,好让这个陷入暴怒和懊悔里的少女更清楚地看清楚自己的脸。

    就是鱼斗雪的脸。

    她微微弯下腰,好似鱼阙就在她面前,俯视。月亮被乌云遮了起来,连带着她的脸也灰暗下去。

    虽然隔着一层屏障,两人并不能直接接触,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好似海啸一样铺天盖地。

    “你太冲动,原本还想跟你再多说几句话,现在好了,你把其他人招惹来了。”

    那张脸冷笑一声,“那么,下次再见?”

    鱼阙又惊又怒,她伸手想留住阿娘,但是做不到,面前是屏障。

    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门编织的无穷无尽的黑暗。

    “站住!”

    脚步并未停下。

    鱼阙看着她转身,慢慢离去。

    黑暗,从妖母怀里窥见的阴路深渊,一点点地远去,没有人追上来。

    “阿娘!”

    “站住!”

    鱼阙又是一拳打在屏障上,她现在是如此急切想追上去,可是不行啊,有东西拦路。

    阴路里的风声又来了。

    她两手撑在屏障上,缓缓地低头。

    渐渐地,有金雷从她受伤的手里溢出,扭曲好似挣扎的蛇,从手臂开始蔓延,脊柱也出现了金雷。

    察觉到情绪波动的白纱蒙面的侍女赶来时,能从背影看到鱼阙低下去的头已经缓缓长出了角,金雷从下方扭曲冲天而起,隔绝所有人。

    鱼阙想要击碎这个秘境去追那个背影。

    她脑海里想的是深渊,身后的深渊一直在远去,但是深渊一直都在。

    她又变回了那个被妖母抱在怀里奔逃的小女孩,她从妖母的翅膀缝隙向后看,在想阿娘会不会追上来。

    可是没有。

    深渊望不见尽头……望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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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抛下了阿娘逃走了,她任由鱼斗繁那样欺辱阿娘,鱼珠死了,连最后的一颗头颅也不能留住……到底是什么人胆敢把阿娘变成这个样子?

    “阿娘!”

    鱼阙脸上血泪齐下,冲天的金雷暴起,她要集中力量摧毁这个该死的秘境,但金雷被辖制了。

    没有能成功的鱼阙回头看妄图靠近制止自己的龙侍,幽紫自眼中爆射。

    六个白纱侍女朝她施法,星河连结的结界组成星星将鱼阙围困其中,把她的狂暴金雷裹挟。

    “道长,请冷静些罢。”

    鱼阙扭头去看那个东西在视野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沉默,有风暴生成,风暴吹得白纱侍女的裙子好似白鸽纷飞。

    白纱被风扬了起来,露出面纱下的真相。

    这些素日盖着白纱的侍女其实便是蓬莱神宫里侍奉的龙侍,她们在很多年前是紫晶树上结出来的蜉蝣,受了龙神的恩赐化作龙女模样,一直待在蓬莱神宫里,如今来侍奉鱼阙。

    她们虽然是受了龙神恩赐的龙侍,修为也不低,但是想完全困住鱼阙还是困难的。

    尤其还是一头暴怒的小龙。

    鱼阙也不能控制这股悲伤的怒意。

    一直以来,她都不能控制心中对阿娘对鱼氏的悲伤,在别的方面她无所谓,却单在此事上懦弱,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同阿娘一起死去。

    复仇,或者死去。

    死在阿娘死去是夜晚,或者死在复仇的路上……或许她从来没有长大,一直是那个小姑娘,睁着眼睛,看深渊吞噬阿娘。

    大概便是为什么心魔一直盘踞在她心里,甚至能发展得这样骇人的原因。

    鱼阙真的很依赖鱼斗雪。

    在苦难的生活里,在妖母也离去后。

    龙侍的手中多出一盏纸灯笼,灯笼里飞舞着蓝色的蜉蝣,她们一手伸向前,齐声道:“请务必冷静。”

    “不然,我等便要冒犯了。”

    但是没有用,金雷扭曲着增强。

    金雷之中的鱼阙垂着头,腰微微弯着,手脚下垂,衔尾剑的剑尖也向下,整个人弥散着颓废和厌恶。

    “去死。”

    鱼阙嘴里说话:“敢拦我的……都去死。”

    金雷进一步扩大,结界被撑破。

    “道长,请冷静。”

    蓝色的蜉蝣也进入了结界,以期吸收狂暴幼龙的金雷。金龙翻腾于云彩,有御驶雷霆的能力,这等程度的金雷……龙侍拦不住。

    “为何动怒?”

    在结界爆裂的瞬间,又有蜉蝣填上了空缺,察觉到有人贸然靠近,鱼阙恹恹地回头——

    白珊被巨大的声响吵醒,想出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刚打开门,就看见鱼阙一掌将晏琼池从空中击落。

    那一掌力道蛮大,白色的影子跌落那座鼓楼,鼓楼塌了一半。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白珊瞪大了眼睛:???

    发生了啥?

    “……”

    晏琼池从烟尘里出现,嘴边带着血迹,他抬手擦去。环在脖颈处的四四抬头看了他一眼,瞪大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他垂下睫毛问四四。

    “我怎么知道?”

    四四语气关切:“少主你没事吧……鱼阙那丫头是真的没有留手啊,怎么这样大的力气?”

    一掌打得少主都吐血,好狠。

    不是,你们两个不是天天这样腻又那样腻在一起么?怎么打起来是真的打?

    “没事。”

    晏琼池闭上眼,闪身再次来到鱼阙面前,打开了星河结界,眼里的幽紫不输鱼阙。

    他没有多话,抬手,紫色的梦魇雾气从身后缠绕为蛇,龙蛇混杂相撞。

    “睡会吧,你累了。”

    梦魇分化,包围了鱼阙。

    鱼阙的金雷消失,她身形一顿,整个人脱力一般往下去。

    晏琼池把她抱住,抬手拨去她脸上粘着的头发,看清楚她脸上何等乱糟糟后,皱眉。

    “去查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吩咐龙侍,带着鱼阙下去。

    “是。”

    这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的白珊被摁住。

    白珊:???

    不是,抓我干啥?

    鱼阙只昏过去没多久便醒来了。

    往常发生了什么,她只要睡一会清醒后就会冷静,可现在她睁开眼睛很快坐起来,没有发懵的状态,掀了被子要下床,抄起剑不管不顾要走。

    “阙儿。”

    换了一身黑色袍服的晏琼池坐在黑暗里,还是松散歪着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懒散地搭着,一只手举着一支烟枪,身侧的莲花小炉也在婷婷袅袅冒着白烟。

    莲花小炉里燃着幽静的熏香,他手里的烟枪也慢慢地析出烟雾来。

    外面清亮的月光落进来,打在他脸上,晏琼池长发披散,袍子也曳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折射着幽紫。

    在月光里,他莫名地有种即将颓败的冷意。

    “你要去哪里?”

    他把手里的烟枪搁在一旁,轻声问,“怎么又忘记穿鞋了?要去哪里,至少把鞋子穿好呢?”

    在弥散的熏香里依稀能捕捉到一丝丝的血腥。

    鱼阙想起来自己下意识地对出现在身后的晏琼池出招了,怔在原地几秒,下意识地握拳,手上的伤已经治好。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鱼阙稍有愧疚地把手背起来,偏过脸去不看他。

    “到底怎么了呢?”

    她摇头,不说话,还是执意要往外走。

    晏琼池起身从身后把她抱住。

    甚至是把她提了起来,任由鱼阙手脚扑腾,只要累一会她才能冷静。

    月华流转,落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的少年抱着怀里的少女,任由她挣扎,始终不放开。

    鱼阙扑腾了好一会,终于停止了动作,大口大口地吸气,冷静了。

    屋子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可闻。

    “……晏琼池。”

    “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了会,她嚅嗫嘴唇,小声地道歉。

    “我知道。”

    晏琼池语气里没有怪罪,只是说,“下次别打太用力,有点疼。”

    暴躁的鱼阙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来人是谁,手上动作,挥出了饱含怒气的一拳,晏琼池生生正面受下所有的伤害。

    她不该动手的。

    话说完鱼阙就这么垂着头垂着手被提着搂着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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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动静了,整个人随时能从怀里滑落下去。晏琼池把她翻过来,见她满脸的眼泪。

    “怎么了嘛?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让鱼阙抬头,只看一秒而后托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压在肩上,轻声问,“你能跟我说说吗?”

    自晏琼池认识鱼阙以来,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连嘴唇都咬破了……还是那个一脸冷漠拒绝他人靠近的她么?

    鱼阙摇摇头。

    “是为了什么东西伤怀,还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晏琼池想了想,问。

    “阿娘!”鱼阙说,“我阿娘回来了。”

    “你阿娘?”

    晏琼池说,“侍女说不曾见过有人出现。”

    “不是,她来了。”

    鱼阙咬着牙说:“有东西顶着她的脸来了!”

    “我知道了。”

    晏琼池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会找到那个人。”

    鱼阙沉默了会,继续说:

    “在啸月山庄的每一天,我都在想阿娘会来救我,我再难过再难挨,只要想着她……就算后来知道她死了,我也还是想……想她会来,很可笑是不是?”

    “可是她没有来,她死了。”

    “或许,我不该丢下她独自逃跑的,我应该,和阿娘一起去死。”

    “现在有人胆敢把她变成那个样子,我实在不能忍,我要把她带回来……我不能忍啊,晏琼池!”

    她说罢,用力推开晏琼池:

    “放开我,我要去救阿娘……”

    “我要去杀了把她变成那样的人……魔洲带走了她是么,好啊……我要把魔洲的人都杀光!”

    鱼阙的表情变得无比怨毒。

    但她伸出去推晏琼池的手摸到了湿意,愣了一会,她把手翻过来看。

    一手的血。

    第113章 【枫满烛玉京18】

    ◎我要失去你了◎

    鱼阙一掌把晏琼池原本愈合的伤口崩裂。

    此前璇海之上受到天雷贯穿后, 晏琼池胸口出现了贯裂的伤,因残存着暴虐的雷元素,无法治愈, 回到青鸾阙后,师尊白复止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伤口治好。

    可以说这是晏琼池身上的弱点。

    “……”

    鱼阙看着手的血, 抬头看了看晏琼池半隐在黑暗里的脸, 表情带了点悔恨,又低头, 说:“我给你治疗。”

    “不, 不用了。”

    “……你生气了?”

    “没有,”晏琼池安慰她, 说:“这具身体原本就要崩溃了, 不治也可以。”

    他语气满不在乎,像是在讨论一件没有意义的即将丢弃的崩坏物体。

    怎么可能无意义?

    鱼阙还是伸手, 解开了他身上的袍子结带, 在皎洁的月光下, 她看见原本已经治愈的伤口再次流血, 能看出有治疗的痕迹。

    蓝色的蜉蝣趴在流血的伤口上,紫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暗红的血液,像是一颗奇异的心脏。

    没有止住血,血也没有溢出被蜉蝣框定的区域。

    “你要为了你阿娘去死, 那我呢?”

    晏琼池从她手里拿回衣襟,低头把衣服系好, 垂下睫毛, 摸出一块锦帕给鱼阙擦手, 语气很轻:“我怎么办?”

    “你抛下我, 叫我怎么办?”

    他轻轻地握住鱼阙的手, 举到面前,把头低下去,睁开眼睛看她。

    手被牵着,月光之下,鱼阙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执手相看泪眼的心境。

    晏琼池拉着她的手,还在劝说:“你看到的景象我并未捕捉到,我没有看见你看到的,是我的不对……我会找到到底是什么迷惑了你。”

    “等同心契结成后,我绝不离开你。”

    “冷静下来。”

    晏琼池的眼睛变化,言语安抚她。

    “你看见的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鱼阙的意识对抗他,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住了阿娘是脸,怎么会是假的?

    “是真的,晏琼池,我没有看错。”

    “魔洲的人把我阿娘的头缝合在鱼斗繁身上,她来找我,她来过了。”

    晏琼池拣起那支烟枪,抽了一口,缥缈的白雾从口缝溢出,形如鬼魅,捏住鱼阙的下巴,将含着的白雾喂给了她。

    魇阴神君编织的梦魇。

    但现下过滤掉了噩梦,只剩美好的祝愿。

    鱼阙感觉有很清凉的东西从口中蔓延,不知道晏琼池这样做的用意,抗拒不得,只得受了。

    而后,两眼一黑,睡了过去。

    东洲,昼云庄。

    有扎着可爱发髻穿着也如云雾蓬松襦裙的小孩子躲在池塘边上,两只胖乎乎的手捂住眼睛,正在呜呜的哭。

    哭是因为方才她在昼云庄里玩儿,有堂亲跑来欺负她,小孩儿的恶意有时候也很大,他们的顽皮过界,但因纵容越发不知礼数。

    他们围住了在草地上玩球的小女孩,他们借着友好交流的名义,扯扯她的小啾啾,妖母和侍女姐姐为她静心打理的发髻都乱了,他们又觉得她脸上肉乎乎的,捏起来手感很好,但掐着却一点也不留情。

    把小姑娘都掐痛了,还哈哈地笑。

    小姑娘疼得眼泪汪汪一直在说放开我,又害怕喜欢的小球儿被抢走,抱着小球不敢动。

    侍女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才急忙上前维护,把抱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球的小姑娘护在身后,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小孩则说,我们在玩儿。

    侍女很生气,上前驱赶,一群小孩倒是不知趣,围着侍女起哄,连同侍女也一起捉弄,口中说着“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我们的事”,“我们要和阙儿妹妹玩,哪里来的不懂事的看门犬”诸如此类的话。

    侍女怒斥:“我奉命养护少主,看清楚,这是家主的孩子,你们今日胆敢这般欺辱她,我便有权利将你们视作进犯的贼人全部击杀——你们想试试么?”

    说罢,长剑自手中出现,寒光凛凛逼退那群小孩,鱼阙的侍女并不软弱,她确实要把少主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口头警告无效,那么她就要拔剑斩杀,不管对方是谁,是谁的孩子——都得为无礼付出代价!

    欺负了鱼阙的小孩子们推到一旁,显然也是清楚的,虽不再动手,但嘴里还是恶毒的。

    童言无忌,但是恶毒是真。

    他们说鱼斗雪,说家主,说她没有资格成为鱼氏的家主——因为是女人。

    侍女没让他们多嘴,拔剑要杀,他们哄散逃跑了,回头看鱼阙。

    鱼阙抱着球噘嘴,被掐脸颊红红,眼睛也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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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主,没事了。”

    “林姐姐……我,”小姑娘超委屈,说不了几句话,扔了皮球就跑。

    她哭着钻进了连侍女姐姐都找不到的地方,那是她经常偷偷来的地方。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呢?何况她还那么小,只有一丁点儿大,大家会觉得这样的小孩能有什么心事呢?

    可小孩的心思也很敏感的。

    “啊呀?这是谁家的小朋友,躲在这里偷偷哭啊?”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原来是我们的阙儿小朋友啊,怎么了?”

    小姑娘捂住眼睛,往里侧又靠了靠,不让人看见自己再哭,但声音出现在她里侧:“愿意和阿娘说说么?”

    小姑娘又转向。

    “不愿意?那阿娘走了?”

    小姑娘这才把眼睛放下来,看向说话的人。在她右侧的山石上坐了一个窄袖下褶裤、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她就那样随意坐着,脸上挂着亮眼的笑,像是火莲,但她不笑时别人又称她是雪中素兰。

    “阿娘你坐到我的藤蔓啦!”小姑娘抽抽噎噎。

    “啊啊,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鱼斗雪站起来向她赔罪,走近了她,摸出锦帕给她擦脸擦手,确认把她又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后,才说:“妖母和侍女姐姐一直在找你,下次要去哪里,先和她们说一声,好不好?”

    “嗯……”

    “好啦好啦,告诉阿娘,发生什么事了?”鱼斗雪蹲在女儿面前,眼睛看她,“怎么哭得像个小包子?”

    小姑娘攥住阿娘的一片衣角,说:“阿娘。”

    “嗯?”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大家才不喜欢我的么?”

    “谁说的?”

    “叔父的哥哥们,不喜欢我。”一点点大的小孩知道什么呢?若是真的能察觉到,那么确实是有够明显的,莫说小孩儿没有心思,不知道,可他们恰恰是最柔软容易受伤的。

    鱼斗雪身后揉她的小脑壳,还是笑:“阙儿啊,你要知道,你做不到令所有人都喜爱啊,若是想着别人喜不喜欢你,那未免太累了不是?别人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阿娘就很喜欢你。”

    “你看你,长得多好看,小脸蛋多好玩,还有手手……”她虽然嘴上那样说,但没有上手去捏,只是摸出了消肿的药油,给鱼阙擦脸。

    鱼斗雪抱着鱼阙,坐在她的藤蔓朋友上,说话:“知道了吗?你是鱼氏的少主,要硬气些,谁敢说你的不是,你也如他们一样嚣张,上去就扇他们大耳刮子……啊,我不赞同暴力,但是对于不听话的人来说,这是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

    给鱼阙的脸颊消肿,鱼斗雪又把她举起来,眯眼笑:“阙儿,不要再说因为我是女孩大家就不喜欢我的话,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和你是不是女孩没关系,嫉妒和中伤会伴随你的一生,能做的只有面对它。”

    “面对它,恐惧才会消失。”

    “阿娘要你自己去惩罚伤害你的人,那是你一定要做的事情,明白吗?”

    鱼斗雪又把她抱在怀里,“嗨呀……罢了,不要伤心了嘛,阿娘带你去吃好吃的,吃不吃甜甜的小圆子?”

    鱼阙尚且年幼,不懂阿娘话里的意思,但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阿娘把她抱在怀里,她躺在阿娘的怀里看着头顶的树叶向后退。

    阿娘是笑着的,她的笑那样好看。

    她们从池塘角出来,担心坏了的妖母也扑上来,看看可爱的少主没事,才松一口气,恼怒着要去找那几个兔崽子算账。

    阿娘说,惩罚是要惩罚的,不过先得带小家伙去吃点甜的,都哭坏了。

    妖母点头,说,确实,阙儿爱哭,说明我儿善良,来,让妖母看看。

    阿娘和妖母轮流抱着她,喂她吃了小圆子,小圆子很糯很甜,鱼阙后来在又香又甜的怀抱里睡着了。

    “阙儿,什么是你一定要做的事情?”

    接下来两日,晏琼池哪里也没有去,就陪着鱼阙玩儿解闷。

    两人腻在一起,可眼看鱼阙越来越消沉了,晏琼池倒是像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毛头少年手足无措。他在谈恋爱的方面一直没什么天赋。

    在夕阳落满屋的傍晚,两人一齐窝在摇椅上,桌子旁盛着新采的朱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耳鬓厮磨,衣衫摩擦,被暖息和幽香笼罩,素日里鱼阙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暖色从外头溢进来铺满屋子,她和晏琼池在一起腻着。

    今日也是一样腻在一起,可是玩着玩着,鱼阙又叹气,垂下睫毛没了兴致。

    晏琼池将口中衔着的朱果吐出,继而抬头看她,咬住她的锁骨,见鱼阙还是闷闷不乐,两手托住她的背,轻摇她,把脸埋在她胸口处。

    几缕长发贴着脸,在暖橙色的夕阳余晖里显得整个人有点可怜:

    “阙儿阙儿,到底怎么了嘛?”

    鱼阙低头看他,十指没入晏琼池的长发里,使了些力,让他眉毛微微皱起。

    “不要不高兴。”

    被扯疼了的晏琼池眼睛微红,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笑一笑?”

    “不笑。”

    晏琼池又用手扯了扯她的嘴角,“笑一笑嘛。”

    鱼阙假笑。

    “嗨呀,不好看。”

    晏琼池坐起来,衣服从肩头滑落,他拢好衣服,也伸手把她的衣服拢好,把头发从衣服里抽出,散散地挽了一个辫子,系上有鱼鳞暗纹的发带。

    “我们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他摸摸她的脸,问。

    鱼阙要去狭间地,他也就将她带出去,带到狭间地的溪水旁。

    此时已经是深秋,阳光从林间倾泻,穿透火红的树林,落在潺潺的溪水上,溪水折射点点的金光。

    溪水旁的歪着的老树上挂着一个秋千,鱼阙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玩一会就腻了,看着溪水出神。

    她身上是云霞织成的缎子衣衫,腰间系着四色的编云带,也有披帛。

    先前鱼阙总不喜欢这些碍事的带子,可穿在她身上又是确实好看,云带受风托起,像是彩带飘飘的画中仙女,如今坐在秋千上,长长的云带滑落,伸进了水里,随着水飘零,更加惹人怜爱。

    周遭的潋枫都红了,风一吹,无穷无尽的红叶从天上慢悠悠落下,落进浮光跃金的溪水之中。

    林间仅有树叶簌簌响动。

    好似画中人的鱼阙偶尔会转眼看晏琼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不是那么快乐了。

    或者她一直都不怎么快乐。

    站在不远处一块河边石头上的晏琼池也在看着她,溪水清澈,他的眼底倒映着水色。

    两个人遥遥相望,又分开,像是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像溪水一样分隔了他们,此前种种,淌在溪水里,一齐流去。

    好像什么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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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身世,什么相互隐瞒说不出口的话,都不重要了。

    黑衣披发的晏琼池渡水而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微微弯腰:“在想什么呢?”

    “没有。”

    鱼阙摇摇头。

    “我觉得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在日暮的时刻,晏琼池望着水面,水底折射的光斑投在两人身上,把他们都变做了琉璃制成的不真实之人,“不知道为什么。”

    “对不起,晏琼池。”

    鱼阙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

    “不该伤了你。”

    “没关系,阙儿。”

    晏琼池笑笑,从身后轻轻推她的秋千,“同心契还有两日便能结成,到时候你我就是道侣,就是夫妻了……我很高兴。”

    从来没有活到人世界定的成年岁数的晏琼池也没有机会成家,对成亲的概念模糊,还是来源于话本里。

    但他不满意很多话本里成了亲的结局。

    得到了却不珍惜,这是什么道理?

    晏琼池不喜欢话本里的男人,但和鱼阙变得更加亲密的愿望丝毫不减,就算他此前说一些口是心非不想连累鱼阙的话,就算他说宁愿鱼阙和别的健全的人相爱……他还是……还是忍不住会妄想。

    要是生来不那么痛苦就好了。

    做一个逍遥自在烛玉京的小少主,成为一剑开海的正道大侠也好,成为什么人都无所谓,至少不用那么痛苦。

    他能按照俗世话本,除魔卫道,娶或者入赘给鱼氏的小少主,没啥太大的志向,最不正经的爱好无非是喜欢看话本……他或许想过以后去做一个写书先生……因为鱼阙不会让他饿死……罢了,不过都是妄念,但是鱼阙还在。

    他们终于要结亲了。

    “我很高兴。”

    真的么?

    晏琼池也会对俗世的生活产生了向往,还是说,那么多年的为人,使他产生了人的情感吗?

    “不是你需要我,我能感觉出来,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就算是曲折也能自己想办法克服……是我需要你,一直以来,是我需要你啊。”

    “嗯……”

    晏琼池抱住鱼阙,咬在她的脖颈一侧。

    远处的魇斋传来遥遥的钟声,沉闷的钟声伴随着缥缈的颂祝,借着风声穿出很远很远,遍布烛玉京,也传到了这片寂静的树林。

    天光完全的收敛,天色要暗下去了。

    有蜉蝣从河水两旁的木石里出现,轻盈的蓝光飞舞,照亮一坐一站相拥的人。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贴着他的脸蹭了蹭,鱼阙又问。

    “不要紧。”

    晏琼池想了想,直起腰来,说:“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吧,这样你也不必担忧我啦”

    天光隐下去后,颂祝的歌声停止,晏琼池拉着鱼阙来了晏氏的存星堂。

    此处是晏氏供奉抢夺来的天材地宝的藏宝楼,现在有许多穿着云霞长袍的长老聚在存星堂里,不知道干什么,对两个人的到来并不在意,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晏琼池牵着鱼阙绕过他们,径直走向深处。

    一排排灯火亮了又暗,到达长长的走廊尽头。

    “阙儿,不必担心我。”

    晏琼池伸手推门,回头来对鱼阙笑。

    门开的瞬间,有风袭来,吹起鱼阙的长发。

    看清楚门后大堂里是什么,她睁圆了眼。

    因为鱼阙的突然失控发狂,唯一和鱼阙亲近的白珊又被押送回了地牢。

    她趴在门口处,正在思考是跑了还是再等等鱼阙回心转意,她发现待着这个鬼地方实在风险过高,就比如随时为她敞开的牢房大门。

    不是,你们做什么事情非得牵扯到我呗?

    关我啥事啊?

    白珊气愤地揪掉一根稻草,心想该死的任务不做也罢,该死的反派,我真是中了邪了……真不想管了!都去死吧该死的……

    “吃饭了。”

    渡海给她送饭,把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放在她面前。

    “今天吃什么?”

    白珊两眼放光,心里的牢骚一哄而散。

    “能吃的。”

    “哈哈。”

    每日只有渡海会给她送饭来,不是出自什么别的原因,实在是这个小姑娘肚子一饿,就比聒噪的蝉还烦人。

    开饭了的白珊无暇再想其他,虚弱地打开食盒,小食盒里是荷叶鸡,虾饺,炸过的丸子。

    但厨房都是傀儡人,能做饭的没几个,味道嘛……也略糟糕。

    白珊边吃边想该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但此处有那么多人看着,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绕开眼线。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听见入口处传来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的嗒嗒的声音。

    玉卢馆所有人都跟鬼似的走路没有声音,穿着木屐走来走去的只有鱼阙……穿木屐能让鱼阙看起来长高一些,啊不是,看起来更有遗世独立的感觉。

    在白珊殷切的目光里,鱼阙果然出现在了地牢阶梯处,不过有好几个龙侍提着灯笼紧紧地跟着她。

    鱼阙下到地牢时,左右环顾一圈周围,看看周遭的墙壁,沉默了会,继而走向白珊。

    “师姐!”

    白珊抛下筷子扒门可怜兮兮地说:“我是无辜的,快放我出去!”

    鱼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真心实意似道歉:“抱歉,白师妹,本不该把你卷进来的。”

    白珊被这一摸,摸得心情都好了很多。

    嘿嘿,摸脸,美女师姐贴贴。

    “我会跟你走。”

    鱼阙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说,“但不是现在,你可否为我委屈几日?”

    “你终于想开了?”

    白珊很是欣喜,伸头出去看看站在门外从头到脚蒙着白纱宛如鬼魂的侍女,咽口水,“那她们怎么办?”

    “无需管她们。”

    鱼阙说,“你说,你有办法离开秘境?”

    白珊点点头。

    她在玉卢馆的西南侧打开了一个作弊阵法,但阵法时效只有十天,她一来就被生擒进了地牢,如今都三进宫,白白浪费了好些天。

    要是阵法时效,连她也走不了。

    “师姐,时间不多了,最多还能拖到两天,要是走,还要尽快啊。”

    白珊担心那反派不让鱼阙走怎么办?

    按套路来说,反派若是要留住一个人,那么必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反派发疯可不是谁都能承担得了的。

    “就两天之后离开。”鱼阙把一件法器塞到白珊手里,“可否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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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我一个忙?”

    “什么?”

    “把这间牢房炸了。”

    白珊倒吸一口气,这这这,突然之间把听起来还蛮要紧的任务交给她这个堪堪筑基的菜鸡,真的没事吗?

    “师姐,我……”

    “我教你的术法,学得如何?”

    “学、学会了些。”

    鱼阙拍了拍她的肩:“那么,就拜托师妹了。”

    “啊?”

    “里面是我的额精血,隐藏着我的术法,它能够帮助你。”

    鱼阙说,“在明天的辰时,你以木系术法注入,而后念师尊教过你的三方诸伏针护体,可以趁乱逃出去,出了地牢后,你只往东南方向逃,路过三块山石后,藏在第四块山石后的阵法里,那里有我的阵法,他们不会找到你。”

    白珊掰着手指算了算,点头。

    “师姐,那你要做什么?”

    “成亲。”

    白珊又一倒吸冷气:“跟谁?”

    啊啊啊?到底鱼阙还是被拐跑了,师尊同意了吗,仙门弟子若是要结成道侣还是必须要师尊的首肯才行……不对,啊?这就要结亲了吗?

    鱼阙看了她一眼。

    懂了。

    白珊掏出小手帕擦擦头上的汗,“对不起,是我打搅你们我马上走……不是,师姐,你要成亲,那你跑什么呢?”

    鱼阙摇摇头,不说话。

    她起身,望了一眼身后的龙侍,只说:“这是你唯一能从这个地方跑出去的机会。”

    第114章 【枫满烛玉京19】

    ◎逃跑进行时◎

    因为同心契即将结成的缘故, 晏琼池打算在烛玉京的魇斋内部举办婚礼。

    仙门弟子应该摒弃俗世情缘,但真的有意和他人结成道侣也不是坏事。

    一般来说,结成道侣, 只需要传音鸾鸟将讯息传到各自的师尊手上,得到师尊的首肯, 再由仙门准备结成道侣仪式, 两人需在仙门举行仪式,便就是仙门道侣, 从今以后, 在修炼路上,携手共进。

    但两人都是世家子, 虽说联姻这方面实在缥缈, 也是两方的长辈结下的凤友鸾交之证,可以不举行仙门那套规矩。

    况且晏琼池截断草台峰的来信, 越碎稚也没机会知道他的四徒弟如今要跟人成婚了, 对象还是他绝对不会松口的晏琼池。

    世家自有世家的规矩, 成婚也是讲究礼数的, 现下东洲正在抵御和紧张筹备关于魔洲进犯的事宜。

    晏琼池觉得他们来不来都无所谓。

    烛玉京和玉卢馆都在紧张的筹备婚礼的素材,恰好潋枫都红了,远远看着倒喜庆。

    负责筹备婚礼的是晏氏的司仪堂长老,她是个威严的女修, 很有想法,晏琼池对她说的话言听计从, 认真采纳她的意见。

    以白纱蒙面的龙侍增加了好几个, 在为婚礼调度做准备, 也是防止会出什么不该有的岔子。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不会打扰鱼阙的休息和出神。

    鱼阙早早起来,也学着晏琼池的姿势歪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云层浮动的天空。

    自见到那个奇怪的幻影以后,鱼阙的心里只感觉到烦燥,不断有鱼斗雪的声音在心里回响。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令她十分煎熬。

    她的心魔还在,还没有完全除去,若是不尽快除掉,只恐怕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鱼阙万万没想到心魔会发展成那样,她看见的到底是幻影,还是有人故意想引诱她?

    若是真的,她不能留在晏琼池的身边。

    晏琼池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鱼阙能察觉到他的异常,也通过此前的蛛丝马迹推断出了大概的缘由。

    她怎么还能将一切寄托在他身上?

    不能。

    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去完成,有些仇恨,只能通过自己手里的剑去宣泄。

    路是她要走的路。

    从一开始,从小时候,就一直是了。

    鱼阙将目光收回来,想起在存星堂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心有余悸。

    看来晏琼渊没有骗她……晏琼池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撒谎,他是真打算那么做。

    鱼阙还有事情想知道,她必须再去寻一次晏琼渊,将事情问清楚……晏琼渊被锁在那种地方,若是没有外部支援,他估计很难能逃。

    他被关在里面,一定知道那巨量的红色煞气从何而来……想起红色的煞气和那个叫般丛的家伙,她心里便觉不爽。

    般丛,魔洲的四殿下。

    他还真敢就这样大剌剌地出现啊。

    般丛亲口承认了,就是魔洲的人把阿娘的头颅连同鱼斗繁的尸体一齐带走。

    他们砍下了鱼斗繁的头颅,终止了无休止就的死亡循环,阿娘一定被他们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鱼阙想起来阿娘变成那副模样,握着的拳头便止不住的痉挛,她忍不住在扶手上敲了敲。

    她得去魔洲,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去魔洲,将阿娘的尸首带出来。

    此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罢。

    喜欢不喜欢的,情不由人,但是可控。

    一切,还等尘埃落定再说罢。

    好不容易逃出了钩夫人的手底下,拜入草台峰,她要成为正道弟子,她一直想要正道弟子的,到头来不过还是浮生一梦,她做不成正道,那也无所谓……她也不是非要成为正道弟子。

    想到此处,鱼阙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姑娘这是怎么了?”

    竹觅见鱼阙长久地沉默坐在一处,以为她不高兴,或者是像此前一样发呆,不过近来她是确实越发的沉默。

    “晏琼池呢?”

    鱼阙喝了茶,见小姑娘一直战战兢兢,想了想,随口找个话题询问晏琼池的下落。

    “少主现下在烛玉京。”

    “在做什么。”

    “布置婚礼。”竹觅眼睛亮晶晶的,“少主今日心情很好呢,等到姑娘成为少夫人后,能不能和少主说一声,可以给我们竹子精换块肥沃一点的土地么……”

    “好。”

    竹觅话多得好似白珊,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鱼阙蛮喜欢她。

    晏琼池对婚礼的筹办提现出狂热,他也不知道看了什么俗世话本,一直很向往。

    鱼阙从同心契里就能感知到他的心绪,晏琼池真的很高兴。

    高兴么?

    鱼阙微微扬起来的嘴角凝固下去,她垂下睫毛。

    “少主很快会回来的。”

    竹觅见鱼阙陷入沉思,补了一句。

    鱼阙点点头,不再讨论他,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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