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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他的手被薛玉霄握在掌心。
布料拭去指尖流淌的草木汁液,轻纱拂落,裴饮雪先是怔住,旋即转身看她,开口要说什么,话语却顿时定住,只这样安静、沉默,近似永恒一般地深深望着她。
薛玉霄心中陡然漫起一阵莫名的预感,她觉察到了裴饮雪未曾开口的大事——这事件似乎关系到生命、关系到未来。
他视线清凝地望着她的脸。
逐渐地,薛玉霄以手帕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丝帕被风吹落到地上。
裴饮雪喉结微动,眼底如同一汪望之见底的潭水。他转而摩挲着薛玉霄的指腹,修长微冷的手包裹过来,两人十指相扣,风声簌动枝叶。
他轻声道:“我有一件喜事,也有一件难事要告诉你。”
薛玉霄凝神静听,一片平静专注。
裴饮雪再次整顿了一下神思,缓慢呼出一口气,这才定下心跳,说了一句:“七郎说我身怀有孕了。”
这句话太轻、太淡,里面被控制着没有掺杂着太多情绪。他不想让自己浓郁的喜悦和慌乱影响薛玉霄的反应。裴饮雪的视线停住在她身上,观察妻主每一寸的变化和动静。正因为语句太淡,这几乎让薛玉霄的脑海都跟着被清风刮了一下,让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幻听,又或是如坠梦中。
薛玉霄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贴得更近。她紧紧地握着裴饮雪的手,下意识问:“你意下如何?对你无碍否?你的病又怎么说?崔七还在太极宫么……我去找他问。”
她握着裴饮雪的手就要抽身折返,同去询问,然而裴郎却拢住她的手将薛玉霄拉回来,低声道:“诸位大人还在等候妻主,切不可撂下她们不管。”
“如此大事,我便是让众人等等何妨?”
薛玉霄说完这句话,对上裴饮雪的视线,忽然间被劝诫住了。她抬手扶了扶额头,抬臂抱住裴郎,揽着他低语道:“……好郎君,怪我慌了。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裴饮雪在她耳畔重复一遍。
她的心跳猛然急促起来,她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聪明人,是算无遗策智者千虑的执棋者,然而在这一刻,薛玉霄的克制、掌握、内敛,她了如指掌的一切都不起作用,也是在相贴时心跳起伏的交错中,裴饮雪才忽然从薛玉霄身上,感觉到一丝回归凡尘的味道。
她的视线太高、太高了,广阔地只能看见天下之事。这时的心乱,就像是泥塑金装的菩萨身归入浩荡俗世,她常年镇静的七情六欲终于有了示弱的那一刻。
“裴饮雪……”薛玉霄低低地叫他。
“嗯。”他答。
“裴饮雪。”她再度叫了一声,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呼唤声仿佛透过了极深极深的东西,“裴郎。”
“我在。”他不需思索地脱口而出。
薛玉霄思绪发散,震颤的灵魂逐渐归位,她仿佛穿透前世的书页,望见白发如霜的裴郎身姿,那样的清寒消瘦,绝世无匹。而眼前的裴饮雪发鬓乌黑,神情清润,被她捧在手中爱重得没有受过太多风雨……她身边的是裴饮雪,也一直都是裴饮雪。
若是因磋磨和困苦得来的绝世无匹,她并不喜欢。她就要裴郎如此平静温和下去,她要裴饮雪永远地陪在身边。
薛玉霄的墨眸愈望愈久,她半晌才重新敛眸,露出微笑:“还是应该说是喜事啊,你都要吓到我了。”
裴饮雪说:“是惊吓到了……妻主竟然会有被惊吓的时候。”他默默抬手摸向薛玉霄的心口,“真乃奇景。”
薛玉霄一把攥住他的手:“怎么乱摸?”
裴饮雪露出略微有些控诉的眼神:“我们是伉俪伴侣……”
他从哪儿学会这样看人的?薛玉霄意志骤乱,不由得松了手,随后才迟迟地发觉中了美人计。他却没有摸下去,而是端正敛袖,整衣正冠,与她道:“如果要问我的意下,我自然很高兴,能育你的骨肉,是令人喜悦之事。不过你是妻,我须问你意下如何?你曾经说时局不定、世事动荡,波澜层生,如今京兆已定,百政通行,大抵不会有此虑了吧?”
薛玉霄道:“裴郎知我。如今局面已稳,这孩子有的正是时候。除了你的身体让我略有忧思之外,百官、天下,都需要后宫有所出。”
裴饮雪却问:“那你呢?”
薛玉霄怔了怔。她先谈大局,就是情不自禁地遮掩自己失控的喜悦和慌乱。她习惯于维持稳定之态,以免这样的情绪像是狂风过境一样将她的平稳摧毁了。
薛玉霄开口欲说,再三停顿,神态与方才裴饮雪提及时几乎无异,她缓缓呼吸,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若要我抉择,我爱惜你,更过于后嗣,不是‘略有忧思’四个字可以形容比拟的。”
裴饮雪望着她道:“得妻主之言,饮雪此生死而无憾。”
薛玉霄说:“我不能听这个字,你马上收回去。”
裴饮雪便笑了,视线一点儿都没有移动:“好好好,我马上收回去。天下之人凡事都要以性命立誓,以表达诚心。爱妻素日决断天下、权掌四海,威仪广播,居然连这样的字眼也听不得了……这是为了我。妻主,大约你前世亏欠我良多,今生才如此偿还吧?”
薛玉霄想到看原著时,自己从来默默读书,从不发表私论,更没有说过裴饮雪一句坏话,于是理直气壮道:“我可没有亏欠你。我一直觉得你人很好,从第一日见你便如此想。如果你觉得情深意重不能消受,我只好日后收敛了。”
对方立即上钩:“何必收敛?妻主这样我很……”
话音未落,裴饮雪忽然察觉这是钓鱼的饵食,话锋一顿。剩下半句被薛玉霄接过:“你很喜欢,是不是?”
裴郎默默地没有出声。
“你很喜欢。”她下了定论,“你很喜欢我,还喜欢我这样待你。你喜欢听我说柔情蜜语。”
然而凤君之德,在于贤,而非取宠于帝。裴饮雪不答,假装并无此事,耳根却已然红透。他立即将凤君的德行捡起来,跟她说:“诸位大人等久了,妻主去见她们吧。”
他一边说,一边却抬指,在她手上默默写了个“是”字。
薛玉霄的掌根被他蹭得微痒,连字形痕迹都没能立刻辨别,但她对此了然在心,只读了两个笔划就懂了,心中反而更为情切:“去偏殿等一等我,待办完了事,我陪你回去仔细问诊,让御医署的人都过来。”
裴饮雪答:“众人未必能及七公子。”说罢便随她一同上台阶,从外廊上暂别,入偏殿休息。
薛玉霄舍不得松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背影行入偏殿,连殿门上的那个朱红的槛儿都觉得碍眼。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心说这宫里修这么高的门槛,要是绊倒了谁,身体岂不受伤?不如让人卸了换去。
这里的“谁”,特指她家裴郎。
豪门贵族之地,向来门槛都很高,有聚财之说。薛玉霄的思路跟古人不同,并不在意高低,只在意别摔了她夫郎。
裴饮雪离去片刻,连跟随的侍奴都见不到了,薛玉霄这才回过神,回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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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勤政殿时,众卿的议论还未能定下,众人吵得沸沸扬扬,唾沫横飞。凤阁官员一半是豪门显贵,一半是受到重用的才学之士,彼此互不相让,又因派系、亲戚、门楣之别,泾渭分明,即便没有反对的意见都要寻思出一个来反对,何况如今确实意见分歧。
众人如此吵闹,连陛下回来了都没有发现。通报之声淹没在臣僚们专注的辩论中。薛玉霄坐着听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有人发觉,猛地戳了戳席边共事:“陛下回来了!”
有一人发觉,众人很快便跟着发现。忽然间,勤政殿内鸦雀无声,变得极为幽僻安静,全都悄悄地抬眼看向陛下。
薛玉霄忽然有一种班主任走到班级后窗探头观看,然后整个班级瞬间安静的诡异感受。
过了小片刻,凤阁众人发觉陛下唇边带笑,神情温和,比她出去之前的心情好上不少——士族众臣顿时精神一震,上前大陈利弊,对白丁百姓之女也能读书识字这件事深恶痛绝。
薛玉霄只是听,没有开口。对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就在此刻,宫侍忽报:“陛下,张叶君张大人依钧旨监督赵郡均田之令,方才归来,正在殿外求见。”
薛玉霄立即正襟危坐,把手从御案上拿下来:“请她进来。”
士族官员蓦然沉寂下去。在她身后,张叶君风尘仆仆、快步行来。
她伤愈之后再度出京,到地方去监督推行政令。由于赵郡是重新归入版图的旧土,当地大族乃是朝中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李氏——薛玉霄担心自己将此事交给李清愁,会让她受到偏私的非议,所以交托张叶君去办。
张大人秉钧至公。她被重用之前只有一草庐居住,家徒四壁,最贵重的东西是家中的一箱书和屋后万竿竹,她受到明主重用,提拔至此,作为钦差巡视地方,这段时日下来依旧两袖清风,家无余财,可见其身正。
张叶君的脚步逼近,让士族女郎下意识避开。张叶君身上那股冷飕飕的尘土气盖过了士族衣袖上的熏香,她近至薛玉霄面前,撩袍跪下,伏身一拜,道:“不曾辱没陛下重托,除了登记在侧明确属于大族的土地外,赵郡因战乱而荒废遗弃的众多田陌,我已经按照均田之令分拨给赵郡百姓,令郡守造册记录,臣将之收取验看,深访民众,察无违逆之举。”
她抬起手,身侧的侍从俯身叩首,双手高举着文册过头。宫侍下阶接过文书,因为里面的记录太过详实仔细,重了太多,宫侍差点一下没拿起来。
宫侍稳了稳手,将书册拿起来呈递到薛玉霄案上,在她案角上占了一大块地方。
薛玉霄扫过去一眼,见厚厚的公文堆叠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厚度,唇角抽动了一下,觉得自己忽然也没这么想见张叶君了。
张叶君全然不知明主所想,依旧开口汇报,说完公事,她转头扫视了一眼殿内,陡然道:“臣虽远在赵郡,却闻陛下有教化于民的至善至明之举,既有此念,何不施行?”
薛玉霄答:“国力未丰,莫敢擅动。”
张叶君道:“陛下过虑。我朝已收回四郡故土,此皆肥沃丰沛之地,南方诸郡第一季的粮食已经收获,想来到了七月底,各郡就会将数目报与陛下。再过半年,到了秋末之时,收成便可以计算了。”
薛玉霄顺着问:“依卿之见?”
张叶君道:“陛下薄赋轻徭,若秋粮税收,一郡有两万石,则足够供给军府征伐讨贼。此法便应当立即在京兆施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费不足万一。”
薛玉霄点了点头。
张叶君身后的女郎见她如此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薛玉霄,一时慌乱情急,道:“陛下初登基,尚未稳定,身无后嗣,怎能立即推行动荡之法?臣……”
这话算是戳中了薛玉霄的神经。她往日面对这种“根基未稳、身无后嗣”的说法,只是淡淡地垂眼不语,安静翻阅奏折,当做清风过耳。
今日却不一样,她忽然抬起眼,盯着发言的那位官员看,直把人看得脊背生寒,悚然不已,才慢悠悠地道:“有件喜事未告众卿。”
对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听薛玉霄笑眯眯地道:“凤君已有龙裔在身,嗯,这就快有孩子了。不急,不急。”
众人:“……”
这个是重点吗?陛下!
钗钿堕处遗香泽(4)
第92章
太始元年八月,中秋已过,难耐的暑气渐渐消散。
秋来冷风吹入帘内,侍奴立即起身解开系带、放下绣帘。
薛玉霄刚散了朝,她命人将未处理的公文放进内室,未曾更衣,先看了一眼裴饮雪的身影,转头问还剑:“今日还是吃不下饭吗?吐了几回?”
还剑答:“公子害喜严重,不思饮食,什么也吃不下去,把安胎药也吐出来了,才漱口歇下。”
薛玉霄黛眉微蹙,这张温柔平静的脸很少出现这样束手无策、近似茫然惆怅的神情。她视线停滞在面前的方寸之地,按部就班地在铜盆中洗了手,用布巾擦拭,转身撩开绣帘走到裴饮雪身侧,陪他同坐在榻上。
这是一架宽阔的罗汉榻,四角略矮,三面皆有画围。裴饮雪穿着一件素雅清淡的绢衫在其上小睡,用一柄黑纱薄扇盖在脸上,从朦胧的扇纱之下,透出一点疲倦而懒怠的神色。
薛玉霄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轻了起来,她抬手隔着薄扇,迟缓地临摹他的眉目、唇边。裴饮雪被这细细的痒拂过脸颊,却因她的气息令人安心熟悉,虽一贯敏锐善觉,此刻却没有醒,只是含糊朦胧地、柔如三春之水一般贴去。
纱扇向一侧倒下。他的脸颊贴上薛玉霄的掌心。她低下头,注视着裴饮雪眼底一片难以休息的淡淡青色,心中顿时收紧,抽回手不再吵他。
她这样抽手离去,裴饮雪反而惊醒。这就像是大雪天安睡在炉火绒毯之间,火光的暖意笼罩在身,却在他逐渐沉浸时乍然离去。
裴饮雪略有一丝委屈:“……妻主。”
睡未足,还有气性,嗓子哑哑的。
他平时声音清越干净,透着一股疏离之气。如今这嗓音听起来简直有些被惯坏了的控诉撒娇感。
薛玉霄马上愧疚,心疼道:“你睡,我不碰你。我坐在你身边看看奏折。”
裴饮雪岂是这个意思?他默默地盯着薛玉霄将奏折搬来,从榻上支起一个小案,也不焚香、亦不叫奉茶,就这么静静坐在旁边看。
侍奴与薛玉霄的御前常侍不同,事关朝政,这些后宫内帷儿郎辈不敢上前,怕有干政之嫌,恐遭训斥。一时间竟无一人上来磨墨,薛玉霄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自行挽袖拿起宝墨。
一只手比她先一步扶住墨锭。
裴饮雪困意未消地从榻上起来,衣衫不整,长发以玉簪拢了一半,其余发丝懒倦地沿着他的身形垂落下来。这样的姿态实在与身为凤君的“贤德恭肃”有违——但他将那些矜持端正的姿态抛掷在后,在薛玉霄面前,不必只作贤德人。
裴郎素雅的袖摆沾上砚台边缘的一点深青。
薛玉霄看了一眼他的袖子,缓缓收回手:“可有胃口吃饭?”
裴饮雪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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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霄又问:“再歇会儿吧,我看你没有睡够。”
裴饮雪还是摇头。
他将墨锭研墨出润润的新墨,轻推砚台。薛玉霄便了然对方心中所想,无可奈何地提笔蘸墨,让毫尖吸纳汁水。
时值秋日,各郡的粮食收成、交税数目呈递上来,正是忙的时候。京中正斗促织王、打捞螃蟹,到处都是宴会。
在薛玉霄批阅公文时,裴饮雪手中研墨之声渐渐消止,他抬手抵着下颔,寂静无声地凝望着妻主专注的眉目。她的墨眉、眼睫,随着书页的翻动而游移微颤,发鬓上有皇帝规制的龙凤金钗轻响,流苏摇动,钗饰翩然,如秋叶欲坠。
她身上透着沉浓馥郁的熏香。
东齐对女子的钗饰装扮也很有研究,与儿郎们不同,贵族女郎妆点金钗玉饰,是为了彰显尊贵身份和雄厚实力。所以金钗、流苏、华胜等物,做得精巧至极,光华璨璨,昭示着她们身上的煊赫权威。
裴饮雪盯着她发上流苏看了半晌。
他的姿态并不严整,霜色的细绢衣衫垂落在薛玉霄怀中,看着看着,迟钝的困意又袭来。不多时,薛玉霄正抽下一本文书奏折,肩头忽然一沉,裴饮雪慢慢地靠在了她身上。
“好郎君。”她低声道,“睡一会儿吧。”
裴饮雪的手游动过去,慢吞吞的,如一条快要冬眠的小蛇:“不可挪走,我要盘着你睡了。”
薛玉霄思绪一滞:“……盘……什么?”
笔尖墨汁险些弄脏文书。
她挪开手,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文字。却一时间连这些文字组成了什么都没有悟透。
裴饮雪滑下去,倒进她怀里。他就这么伏在桌案与她的一截空隙当中,枕在妻主的腿上。这张清冷俊美的脸衬着她裙摆上灿金色的双龙,青丝滑落在她的下裙上。
薛玉霄的手悬在半空很久,见他趴在自己的怀里睡,还一下子就睡着了,莫名感觉自己就像是路过被小猫咪赖上——扑到她怀里抓住衣服不走了。
……但这感觉……倒让人挺开心雀跃的。
薛玉霄摸了摸心口,按捺一下自己的高兴雀跃之情,唇边带笑地继续批阅下去。
时间飞梭,眨眼间天已日暮。在宫门落锁之前,忽而一位御前常侍从外进来,先是向太极宫侍奴问询:“陛下可在?”,侍奴答:“回大人,与凤君在内。”
御前常侍是有官衔的女子,闻言不敢入内,当即撩袍跪在帘外,禀道:“陛下。西曹掾王婕王大人、凤阁户部度支使崔大人请见陛下。”
户部度支使崔繁,正是博陵崔氏主母,亦是崔氏的嫡长一脉,现任家主。她也是兰台侍御史崔征月的长姐,崔明珠和崔锦章的生母。自王丞相辞世后,由王婕、崔繁等人共挑大梁,让户部度支之务平稳如常。
薛玉霄没有抬头,开口问:“是要紧事吗?”
常侍答:“两位大人来报各地农税清点后的账目,以及屯粮太原之事。”
薛玉霄这才放下笔:“大事,请两位进来。”
常侍犹豫未动:“后宫伴驾,臣子唯恐冒犯,不如……”
裴郎难得安枕,薛玉霄不想把他叫醒,只道:“无妨。进来时让她们轻一些,不必请安,坐过来小声说话。”
常侍愣了一瞬,领命而去。
片刻后,王婕与崔繁入内。两人显然得到了常侍的叮嘱,虽然满头雾水,却还依言谨慎轻声行走。进入帘内拱手躬身。
薛玉霄事先免礼,两人便没有开口,抬首时忽然见到薛玉霄膝上枕着一个长发微乱的男子。此郎君极年轻清瘦,如寒梅栖于枝头,紧紧地依靠、环抱着她,脸颊埋在陛下那一侧,因此不曾得见。
两位老臣心中大惊,虽然年过四十,也就比薛司空年轻几岁,依旧马上抽回视线,唯恐不恭。她们脑子里滴溜溜地一阵乱转,都到要冒烟了也没想出是谁——凤君千岁?当今凤君以贤德著称啊!
贤君怎会有如此纵性之举?陛下居然也宠溺至此。
两人不敢确信,吓得险些忘了正事,还是薛玉霄招手,抵唇示意安静些,坐到近处。
这行为有些逾越了规矩,但薛玉霄求贤若渴,对待臣工向来待之以诚,也从不轻易动怒,王婕便没有过多迟疑,坐近过来,目不斜视道:“陛下。”
崔繁见她如此,也随之靠近。
“丞相去后,西曹掾见老了啊。”薛玉霄轻叹道。
王婕闻言微怔,拱手一礼,垂眼忍去伤悲之意,感念道:“陛下挂怀姐姐,惦记着珩儿,臣心中大安。家姐临终前便怕我不能劝住各位族老,受困于宗族,无法将家中孩子照顾妥当……幸有陛下在。”
何止有薛玉霄在,王郎虽已拜入道观出家,近有薛司空看顾、上有当今皇帝为义姐,虽是郎君,却顺畅地接过了母亲家业。
王郎体弱不能久劳,竟能坚强起来,知人善用。薛司空送去几个谋士掾属帮他,也颇有成效。
薛玉霄轻轻颔首,问她:“两位面呈朝政,不知是喜是忧?”
话音刚落,崔繁脸上便露出笑意。王婕也扫去惆怅,面有喜色,答:“陛下大喜。前有检籍土断,今有均田利民,加以水利灌溉、选育良种、以及促改农具等……”
她说着喜事,声音就忍不住高了些。薛玉霄立即抬手止住,皱眉对她摇头。
王婕压低声量,顿了顿,看向她怀中。
在皇帝的怀中膝上,身形清瘦却又姿仪风流的郎君含糊低语,靠着她又近了一些。
薛玉霄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裴郎逐渐安静下来,呢喃说:“……秋雨声烦……”
她忍不住一笑,抚摸着他的发尾,低语:“可未曾下雨。”
裴饮雪朦胧应答:“风过叶响……”
薛玉霄笑意更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听到近侧爱卿的轻咳声才抬首,顿觉唇边的弧度收都收不住,便默默按了按笑僵的唇角,立刻正经地道:“请大人继续说。”
王婕道:“……各郡产量不一,匀下来两万三千石有余,这还不算暂未清算收成的陇西之地。”
薛玉霄心中大定,问:“太原如何?”
崔繁拱手,出言道:“午时加盖凤阁、司徒印,已发太原,调兵屯粮。”
薛玉霄点头,说:“这消息倒不必瞒着,将太原百姓接引到南部,避开要冲之地。”
崔繁道:“是。”
“三司之印,如今大司马乃是空闲悬位,王司徒已故,我母薛司空也有致仕之意,我有心让王大人权凤阁事,领尚书令之职。不知大人肯否?”薛玉霄转头轻问。
王婕面露茫然,好半晌才道:“臣实平庸,不敢……”
薛玉霄摇首,说:“大人在丞相身边处理事务多年,早有辅政之功。母亲一心致仕云游,我不能阻拦,三司空闲,竟无所托。念在我与王郎有义姐弟之缘,大人万勿推辞。”
王婕迟疑良久,这才躬身从命。
薛玉霄其实并不需要一个极为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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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丞相,她只需要一个威望、出身,都足够平稳过渡的老臣辅政。她实际上的宰辅人选乃是张叶君,但张叶君出身寒门,性格刚直,还需历练。
而且要是属意她为相,将犯士族众怒,所以还需缓和着一步步来。
“多谢王大人。”薛玉霄极诚恳道,“待司空隐退闲游,民政百官,便托付于你。”
王婕立即道:“陛下折煞老臣了。为社稷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薛玉霄点了点头,又跟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际渐暗,居然真的有夜雨响起。
随着雨声淅沥,薛玉霄命宫侍给王婕、崔繁备好车驾。两人即将告辞时,一个侍奴从帘外道:“陛下,凤君的药熬好了。”
是安胎药。之前裴饮雪害喜吐了,这会儿还要再吃。
侍奴说完,旁边就有宫侍拉他下去,责怪他没有见到陛下会见臣子。薛玉霄却不在意,回道:“端进来。”
雨声渐响,裴饮雪也快要醒转。他头晕地从薛玉霄怀中起身,起身的瞬间两眼发黑,抱着她缓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道:“你……奏折……”
薛玉霄按住他的背,说:“起来喝了药。我让厨房备了点吃的,等你醒来用一些。”
……居然真的是凤君。
王婕、崔繁两人呆滞当场,仓促地转过身,视线只望着下方太极宫的地面,向陛下告辞。
薛玉霄点了点头,宫侍便送两位大人出去。
裴饮雪这才迟迟地反应过来旁边有人,他瞬间清醒了,看着薛玉霄那张很淡定的脸,她的神情甚至颇有顺理成章之感。裴饮雪也被吓了一跳,看了看自己刚才躺卧的地方,又扭头看向宫侍送两位老大人离去的背影,哽了哽,说:“……妻主、妻主这样议事,岂不宠我太过。”
薛玉霄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来把药喝了。”
裴饮雪凑过去喝药,借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道:“两位大人心中难免说我孟浪风流,觉得陛下轻佻。”
薛玉霄没回答,继续喂他。裴饮雪思绪万千地喝了第二口,渐渐愣住,舔了舔唇角,说:“好苦。”
“这哪里苦。”薛玉霄道,“我帮你尝尝,嗯……还好。”
裴饮雪幽幽地看着她。
果然几秒,薛玉霄的面色也陡然变化,她原本以为是裴饮雪反射弧太长、刚醒来反应慢,结果这药就是前甘后苦,涩得人舌头发麻。
她忍了又忍,没有忍住,喝了口清茶才压下去,与裴饮雪四目相对。
裴饮雪问:“还好吗?”
薛玉霄欲言又止,鼓起勇气道:“尚可!”
裴饮雪笑了笑:“尚可在哪里啊?那妻主一定是尝的太少。”
他说着,微微偏头吻上她的唇,逃避旁边热气腾腾的汤药。
薛玉霄被一双微凉薄唇覆上,心头猛跳,下意识扶住他的腰身,顿时只觉甘甜,苦涩全无。
风萧萧兮易水寒(1)
第93章
薛玉霄任由裴饮雪卧于膝上,与臣工低声议事之举被引为趣谈,传遍京兆,更有好事者编撰故事、加以润色,时人谓之为“卧膝之情”,代指妻主对郎君的宠眷偏爱、到了今上珍爱凤君的地步。
八月末,薛玉霄亲自在宫中办了一场秋宴,宴请群臣。名义上是宴请群臣,实则是暗为崔锦章送行。
崔七在金秋见到京兆促织大会之王,那只蟋蟀名为“三段锦”,是一只麻头青项、而两翅金黄的大将军,鏖战时勇毅非常。他心满意足,又在宫中吃了一顿蟹膏红满的螃蟹宴,极为尽兴,心中已无挂碍。
说是已无挂碍……其实,还是有一点的。
崔锦章开开心心地吃饱了饭,净手擦拭时,母亲崔繁来到身侧。
崔繁平日并不过问孩子们的婚姻,这些事大多是主君操办,而她只需点头定夺。但崔七自小与众不同,她的正君明里暗里什么办法都用过,依旧束手无策、毫无进展。
昨夜崔锦章向家中倾诉,说不日便将离开京兆,往北方云游。主君便将此事告知崔繁,崔大人这才开口。
“七郎。”她叫住崔锦章起身欲向陛下敬酒的身影,“你真有不嫁之志?难道在京中待了这么久,与仕女贵族的相看宴会也没少参与,这样的繁华之地,人杰辈出、才女如云,都没有人能使你悔改吗?”
悔改。
崔锦章为这个用词在心中暗自长叹。他垂首向母亲行礼,敛去往日任性,恭敬道:“若困于笼中,不如立死。”
语气恭肃,内容却十分强硬。
崔繁紧皱眉头,正欲训斥,旁侧崔明珠骤然上前,为七弟挡下,宽解道:“锦章年少,年少韶光短,就该任性些。既然他不愿意,母亲大人何必强求,难道我崔氏养不起家中公子?”
崔繁转而训斥她:“都是你教的!一个个愈发地不务正业起来!”
崔明珠不敢回嘴,解释道:“七弟也不是没有心仪之人,只恐母亲、父亲,都不敢给他议亲。”
崔繁道:“胡言乱语!我们家受陛下重用,累世望族,岂有不能匹配她人之理?何况锦章妙手回春,为天下少见的奇士,那些混账东西都是鱼目,才见不到锦章的能耐。”
虽然崔繁不喜欢崔锦章不嫁人的悖逆之语,但她本人其实还是很看重小儿子的,并为他的医术引以为傲。
崔明珠将母亲拉向一边,低声道:“您有所不知。锦章所爱正是今上啊。”
崔繁神情一怔,瞳孔震颤。她扭头看向薛玉霄的方向,见她正与定战侯李清愁交谈,眉目温润秀美,举止翩然,其人坤之至柔、至静德方,天下女子莫不以之为表率。
她顿时言语噎住,半晌都没回出话来,狐疑道:“当真?难道你为七郎拿陛下当幌子?”
崔明珠发誓道:“绝无虚言。”
崔繁徘徊不定,想起此前在太极宫议事所见之景象,不由道:“陛下钟情凤君之深,令百官莫敢献儿郎为侍。这……”
崔明珠跟着道:“正是如此。七弟不能嫁陛下,肝肠寸断,母亲还是不要强迫于他,让他干自己的事去吧,否则七郎将郁郁而终啊!”
她说得十分严肃,崔锦章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过头了,在后面扯长姐的衣摆。
崔繁沉吟良久,终于道:“……既然如此……”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尽,但口风已经松懈了很多。
崔明珠趁机将七弟拉走,两人故意往薛玉霄那边走,边走边低声道:“一别久矣,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崔锦章道:“长姐才是要照顾好自己,我可没什么好担忧的,世人能伤到我的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却又叹气,说:“我明明已说与三姐姐终身为友,再不逾越雷池半步,你这样讲,岂不陷我于不义之地?”
崔明珠笑道:“婵娟不在意的。”
崔锦章摇头说:“她不介意,我却不能这么做。”
崔明珠拉住他的手臂,道:“你看你,就是太固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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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都不介意,你急什么?你要是因为此事而不向她辞行,才是伤了你们的友情。”
崔锦章这才被说动。
两人行至薛玉霄面前,听见李清愁说酒酿如水、不堪一醉。薛玉霄笑着摇头,见崔明珠来了,免去繁文缛节,开口道:“崔大小姐极为忙碌,今日终于抽空见我了。”
崔明珠一开始还怕她因为身份变化而威严加身,此刻开口,顿感两人交情如昨,登时放心下来:“是陛下事忙,反说我忙。”说罢,转头拱手向李清愁,“李侯。”
李清愁略略回礼。
薛玉霄的目光穿过她,见到七郎在侧,便知来意。她亲自起身,请崔锦章坐在身畔,诚心道:“裴郎身有顽疾,幸亏七郎调养费心,为我和他的事出了许多力,我想好好谢你,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崔锦章盯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怔了一下,意识到话中的漏洞:“我……”
“我知道。”崔锦章说,“你不必说。”
薛玉霄沉默一瞬。
崔七自顾自拿起酒盏,低头喝了一口,跟她道:“我实在别无所求。”
他虽然爱财,但却是为了供给医馆,行义诊之事,自身则两袖清风,身上的道袍还是旧的,只有去年薛玉霄送的那件冬装最新最贵。虽然有盛名,却从不以此倨傲,平生只爱美食佳肴而已。
京中美食,他已尽数尝遍。除了……除了情不能得,别无所求。
薛玉霄还未开口,旁边李清愁赞叹道:“郎君有如此心胸,不愧我江湖中人!”
崔锦章道:“人生坎坷如溪中之石数之不尽,要是不能心胸豁达,开朗度日,那该何其苦闷?我此生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他说罢,又对薛玉霄道:“我会算着日子,在裴哥哥生育之前回京照看。我知道三姐姐心中有歉意,其实不用这么想,就算是为了哥哥一个人,我也会尽力而为。他看似冰冷,实则总能体谅人情,我敬他如敬亲兄长。”
薛玉霄心弦稍松。她与七郎的关系一直保持得很淡泊,虽然淡泊,却又长久安定,她道:“远行辛苦,我会赠一匹神骏给你,可日行千里,七郎不要推辞。”
崔锦章欣然领受。他笑了笑,道:“就算说别无所求,果然还是能从你这里得到好东西。我后日出发离京,你和哥哥都别来送了,人多规矩就多,我闲散惯了,不想遵守规矩。”
薛玉霄点头。
至宴会将尽时,崔锦章与李清愁喝起酒来,两人曾经在江湖上混迹,照寻常士族更为开阔豪放。李清愁自称千杯不倒、崔锦章说自己有解酒良方,竟然都喝得酩酊大醉。
李清愁抵着额头,晕乎乎地没作声。崔七酒品却没那么好,拉着薛玉霄射覆——射覆是酒令,不过是一种很难的酒令。
两人射覆几轮,薛玉霄全都能猜中他所覆之物。崔锦章愈发惆怅,被气得脸颊鼓鼓的,道:“你不能让让我!”
薛玉霄忙道:“不早说,我自然让你。”
崔锦章呆了呆,醉意上涌,眼前之人形影朦胧,错觉中视线温柔似水,他气愤渐消,心中那么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思念之情,居然在离别之前率先蔓延。崔七望着她不说话,垂下头发了会愣,突然抹了一把眼睛,说:“堂堂陛下,居然不能让让我。”
说罢,他埋头大哭,宫侍簇拥上来伺候劝诫,连薛玉霄也被吓到,慌张道歉,然而崔七情之所至,不能休止,哭够了才起身,对李清愁大声道:“侯主已经醉倒,她输了!”
说罢马上高兴起来。心情大起大落、迅速至极,旋即转身跟薛玉霄行了一个道礼,未发告别之语,径直退席出宫去了。
实在性情中人。
……
两日后,崔锦章出宫离京。
他并没有告诉太多人,走得十分潇洒,连一封书信、一个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只是骑着薛玉霄送的一匹宝马,带着包袱细软和防身之物,径直往北方行去。
北方,那不是太过安全的地方。常有流民、战乱,灾病。
他向世上苦难至多之处行去了。
元年冬至月,裴饮雪已有六个月身孕,他神思倦怠,行动不便,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薛玉霄常常陪伴他,抱着他读书写字、批阅奏折,就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苍木,任由裴饮雪如蛇一般地匍匐蜿蜒。他愈发沉重了,抱起来分量加重,但手腕四肢却没有长胖,薛玉霄很怕诞育后嗣的重量会摧折他的身体,十分温柔谨慎,小心翼翼。
害喜的症状已经消失,但其他情状却更加严重。裴饮雪几乎不受控制地离不开她,只要薛玉霄不在超过半个时辰,他就会有一种想要流泪的焦虑,他像是一只渴望灌溉融合的兽、一条想要久久缠绕她尾巴的蛇,得了无法独立生存的病症。
他像是意志薄弱地大病了一场,非要被薛玉霄抚摸着发丝,紧紧与她相拥,才能勉强闭上眼睛入睡。
京兆冬日寒冷,太极宫已经添置了很多炭火和香笼,但裴饮雪的手还是冰凉凉的。
薛玉霄在床榻上半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书籍摊放在膝上,借着烛火慢慢观看。
夜半,裴郎还是醒了。
他半困半醒地,第一件事就是攀爬上她的躯体,淡淡的寒梅气息遮盖住香笼的味道。他拉着薛玉霄的手,牵向柔软的小腹,从喉间溢出几声哽咽般的轻哼,困得晕乎乎地说:“……下雪了吗?”
薛玉霄抱着他,将对方凌乱的发丝在指间梳理整齐,说:“还没有呢。”
裴饮雪压在她身上,把那本书推挤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就这么趴在她的怀抱里,眼睫垂下,望着她衣衫上的针脚:“……我记得你说,下雪后,就快有大事发生。”
薛玉霄轻声道:“不要惦记这个,什么都不用想。”
裴饮雪闭上眼,让她贴着自己的小腹轻揉了一会儿,又穿过扣住她的指缝,放到胸口上。
薛玉霄会意轻揉,动作很仔细温和。裴饮雪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只有薛玉霄稍微用了点力的时候,他才忽然吸了口气,偏头咬上她的脖颈。
在力道缓和时,又松开齿列,贴着齿痕亲一亲。
东齐男子只会在生育之时增长胸部,跟储蓄营养、增加脂肪和耐力的女人不同,她们是为了在食物富足时储存营养,饥荒之时便可撑得更久不被饿死,是为求生。而郎君们则只为哺育,所以有生长之痛。
越是平民百姓之家,就越是喜欢发育得宽阔鼓胀的郎君,然而贵族却不如此,并不一味恶补膳食,所以薛玉霄关注了两个月,也只觉得稍微长得柔软、宽阔了一些,在他身上只有……嗯,只有一股令人欲起的感觉。
罪过。
陛下在心中忏悔。
裴饮雪全然不知,被她安慰得舒服很多,愈发困倦,只觉得阻塞疼痛之地被手掌抚平,她的温暖传递而来,使他毫无防备。
直到薛玉霄忽然捏了一下。
裴郎撑着撩起眼皮,默默地抬头盯着她。薛玉霄迟钝惊觉,轻咳一声,正经严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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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着睡吧。”
裴饮雪没有收回视线,对她说:“登徒之女。”
薛玉霄道:“……难道你摸到柔软的东西不想捏吗?”
裴饮雪垂头倒在她肩上,闭着眼说:“不想。”
薛玉霄:“……给你捏捏我的。”
他蓦然睁开眼,忽然精神了,指尖一点一点地往薛玉霄身上蹭。
薛玉霄忍不住笑,说:“可惜郎君不想,我也没办法啊。”
他已经说了“不想”,此刻改口,难免虚伪善变。裴饮雪犹豫了几秒,动作顿住,继续倒下装死。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再度失去了兴致。
薛玉霄笑得更大声了。她亲了亲裴饮雪的额头,抱着他继续看书,乃至灯烛燃尽才昏昏睡去。
次日晨,天光还没有大亮之时,外面的朦胧白光已经比平日更盛。薛玉霄早早醒转,将自己从裴郎身边抽出来,为了不惊醒他,把衣衫脱下来留在榻上,披了件披风开了窗缝,见到空中飘起白雪。
雪色覆盖着门庭,落满宫墙。
薛玉霄盯着飘动的霜色,在心中掐算的日子走到了尽头,她默默地想着——是时候了。
到了刮北风的时节,该有一场洗涤天地的大雪。
……
忻州边界。
在皇位争夺中惨败的拓跋二皇女率众南下,军队被幽州、青州两大监军司赶了出来,狼狈逃窜,几经劫难,终于走到了太原。
二皇女拓跋慈的人马困乏无比,部下们望着曾经肆意掠夺、任由自己取用粮食牲口的太原之地,都纷纷大为意动。又听闻东齐皇帝在这里囤积了八十万斛粮草,够自家军队吃半年的,军士们更是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拓跋慈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已经无力再去应对姐妹们如狼似虎的征伐和逼迫,转头问向幕僚:“我们要是袭太原取粮,毁诺弃盟,会不会被大夏众将唾弃?”
幕僚道:“殿下,殿下之姐妹不以殿下为亲族,殿下之母不以殿下为女儿,何必顾忌大夏!东齐暗弱,我们只要夺了太原,占据此地,定能回首再战,让三皇女、四皇女,重新记起殿下之勇悍凶猛。”
夏国国主病死,长女已在争斗中被妹妹们联手毒杀,只剩下这三位皇女了。
拓跋慈闻言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说:“三妹前些日子被逼到此处,望着太原兴叹,竟然不敢取,宁愿到青州借兵再起,这是何故?”
她身后的鲜卑将军道:“殿下,三殿下对大齐国主畏之如虎,常说她阴险狡诈、算无遗策,不可为敌,所以在锡林败走后宁愿到青州借兵,哪怕与青州监军司立下盟誓,也不敢动太原毫分,她实为胆怯,并非明主!”
众人彼此相视,齐声道:“愿助我主袭取太原,再图伟业。”
拓跋慈抹了一把脸,扫去疲色,眼中重新腾起一团烈火:“好。等我拿到粮草,再威胁东齐献上土地,否则,我们便屠城,杀尽齐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2)
第94章
冬夜寒冷,风雪霏霏。
拓跋慈的部众人数不多,大约身边还剩下六千多亲军,其中有一支精锐部队,在跟其他皇女姐妹的厮杀中丢盔弃甲,战力折损了许多,不过哪怕是这样,按照拓跋慈昔日对东齐边境的了解,想要突破地方边防,应当也不难。
于是,一伙人直奔太原北方屯粮之地,抵达时正值夜晚,拓跋慈在山坡上,遥遥望着两三点星火、还有房屋建筑。
“这火光好像不太对。”其中一位幕僚近前,“二殿下,虽说边境多发战乱,所以平民四处逃散,人数不多,但这火光似乎太少、太密集了一些,不像是寻常炊烟百姓之家。”
另一武将却立刻说:“你忧虑太过了!天都黑了,人们舍不得点火熬灯油也是常事。”
拓跋慈此人有勇无谋,身形比三皇女拓跋婴还要更为剽悍健壮,性格刚鲁,易受鼓动,于是深深觉得言之有理,亲自率着一队骑兵偷袭城镇。
快马掠寒风,拓跋慈奔向建筑大道之中,手下的步兵冲入房屋,在里面翻找值钱的东西和粮食,如浪潮一般涌进去。也有的胡人进了门先抽出刀来,往床上一砍,正要去搜集吃食填饱肚子,走出去两步才猛地发现屋内并没有惨叫声响起。
胡兵心生疑虑,转身用火把照亮,发现床榻上并没有人躺着,只堆着厚厚的草絮,蒙着一块破布。因为室内没有点灯,才没有看清楚是否有人熟睡。
兵士面面相觑,顿生不妙之感,立即报给百夫长。百夫长又连忙拉一匹快马向拓跋慈奔去,边跑边喊:“殿下!有诈!”
两人相隔太远,拓跋慈往边防长官所在的地方御马飞驰,耳畔只有烈烈风声,根本没有听清楚百夫长在喊什么,回首叫道:“到我面前来说!”
百夫长也未听清,在后方追二殿下。而拓跋慈却不驻足,猛地闯入整个屯粮镇上星火最盛的地方,迎面见到一个破旧的兵器架。
拓跋慈借着近卫的火把,骑马上前扫了一眼,大笑道:“齐人懦弱!这架子上的刀都锈了,边防军不知道几日没有摸刀,上面积着灰尘,此次我等必然不费吹灰之力。”
她身侧近卫也附和道:“殿下英明。”
拓跋慈吩咐:“将城中青年女子都杀了,男子供给玩乐,老弱幼童圈禁起来向东齐朝廷发文书,让她们交粮赎人。”
“是!”
这时,百夫长终于狂奔而来,马匹颠簸,呛了一口冷气,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殿下、殿下……”
拓跋慈不耐烦道:“到底有什么事!你是我的亲军,为何办事这么拖拖拉拉、吞吞吐吐的,快说!”
百夫长道:“殿下,那些屋子里都没有人啊!”
拓跋慈没有参与抢劫杀戮之事,她自恃身份、不屑于做这等“杂事”,闻言先是一愣,瞪大眼道:“那人呢?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百夫长说:“卑职实在不知!这其中一定有诈。”
拓跋慈调转马头,看向四野,也跟着忽然提起心来:“能有什么诈?难道她们能猜到我要偷袭此处,此事天知地知,连你我都是刚刚临时决定的,何等神算能占卜天机知道?会不会是——年成不好,饿死了一批百姓,屋子空得比人还多。”
她这个猜想纯属不切实际。
太原位置优越,是夏国送还时都觉得忍痛含泪的宝地,这样一块肥沃之土,怎么会饿死这么多人?何况此地回到东齐后,衣着、风俗皆效仿从前,又有相邻几个郡县支援精耕细作的农具良种,只要天时如常,收获只会多、而不会少。
拓跋慈一生在马背上狩猎,并不精通耕种的本事,也不知晓天文地理,无法估量物产。她甚至还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道:“无妨,这些一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迁到相邻的地方去了,我们向南方攻打,定有收获。”
歪打正着。百姓确实是大多南迁,将比较关键的几个要冲地方、尤其是囤积军粮的所在全部避开,不过并非她所想的“活不下去”。
她纵马上前,心道“没人能有什么诈?不过就是防着此处与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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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近,怕青州监军司来犯,不想监军司没来,我却先至!”
拓跋慈将幕僚甩开甚远,而且也并没有听谋士的话多加观察。就在她的亲卫举着火把、一行骑兵靠近屯粮处时,营地的上方突然燃起许多火光,光芒瞬间将下方的几点星火压下去,在侧前方围绕成一个半圆,几乎与月光一般铺天盖地的罩下。
屯粮营地的上方是一圈半圆形的高地,此刻,火焰与月色的辉映之中,一道大旗从夜色中泼洒而开,展动飞扬,上面露出“明圣”二字。
大旗之下,一个戎装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声音宏亮,在静夜中瞬间惊起回响:“这是胡人哪位皇女来到?明圣军关海潮,在此侯你多时了!”
语罢,周围的草丛山坳之处,无数弓箭手从中钻了出来,手里持着弓箭、机弩。另有一部分火机营的人马分拨在她这里,她们九月末便离京、追随明圣军周将军、关将军驻守太原。
也差不多是在十几天前,明圣军完全替换掉了地方的边防军,边防部队被临时编入后勤和斥候当中,改换明圣军的服装、甲胄、武器,所以尘灰落满刀架,并不曾扫。
拓跋慈见状,神色呆滞片刻,知道中了埋伏,回首吼道:“快撤!快撤!”
然而山坳上,明圣军大旗下的传令官点燃火把,上下摇动,打旗语指挥全军,传递军令,即便在夜晚也能立即传达。顷刻之间,箭落如雨。
箭矢如飞星一般飒沓而来,寒光闪烁。拓跋慈大喊:“护驾!”跟着她的亲卫便上前来,用身体挡住射向二殿下的飞箭,但她的麾下部族、以及一种精锐骑兵却死伤大半,遍地尸首血迹。
就在拓跋慈被护持着掉头跑出五十步时,火机营点燃的“神火飞鸦”在夜中飞驰而出。轻竹编成的“乌鸦”拖着一尾刺目的焰光落入敌阵。
在极为轻盈的坠落中,火焰燃烧到“乌鸦”腹中的火药,猛然震起轰然一声巨响,血迹断肢、狂飙而起。
“我滴乖乖。”关海潮呆滞片刻,她一生善水,头一回用火攻,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陛下给咱们拨了个什么军营,这是电母雷公的仙术?”
周少兰虽然沉稳些,但也并不知道火机营的行情,她跟着面露惊诧之色,道:“如此埋伏,怎能不让胡贼粉身碎骨、闻风丧胆。”
关海潮咂舌道:“大姐,你说主人怎么猜到会有人偷袭的,冷不丁就把我们派到太原来‘稳固军心、支援边防’。她怎么就知道真有人会来呢?”
薛玉霄称帝后,两人就已经改叫主人了。而且这称呼也经常在外人面前炫耀,以示自家身份与其他军队不同,跟皇帝更为亲厚。
周少兰道:“或许是猜的。主人看起来谨慎稳重,但实际上……她比我们想象中的都更善于博弈、乐于博弈。猜中了就是妙手,猜不中,不过多费些行军的粮食,并无什么损失。”
关海潮点头。
神火飞鸦从高处坠落,声势浩大,极容易令人失去战斗力。饶是野性勇武的胡人军士,也不由得两股战战,掉头就跑。
然而拓跋慈的近卫却对她很是忠心,为二殿下挡了许多必死之箭,被火器击中时,居然紧紧抱着她用身体抵挡冲击。
两人滚落马下,近卫背心被炸穿,火透甲胄,脏腑欲裂,她吐出一大口血:“殿下……快……”
拓跋慈推开她的尸体,抽身爬起来,按着腰间佩剑向来时之路跑去,她抢过一个部下的马,狼狈逃窜。这时,山坳上猛然传来一声高喝:“胡贼休走!关某奉大齐国主之命取你首级!”
喝声在夜空中回荡。
周少兰道:“主人并没下……海潮!”
言语未及,关海潮已经猛然骑马携亲军冲下山坡,她已经封了将军,但浑身仍有一股匪气,只受薛玉霄、周少兰两人管辖约束,昔日为献给薛玉霄而断的发丝已经长出来一大截,因为不好盘发髻,所以粗粗地用布巾蒙起额头、吊成马尾。
她连头盔都没有戴,一身轻甲,手持一把势大力沉的环首刀,朝着逃窜的拓跋慈袭杀而去。
拓跋慈慌不择路,难以躲避,只得与她正面交锋,抽出胡刀来架住关海潮的进攻。
环首刀沉重一劈,爆发出锵然斩断铜铁之音。拓跋慈顿感掌心猛地剧痛,虎口向下劈开撕裂,血迹沿着手腕蔓延到战袍衣袖内,瞬间浸透衣衫,蔓延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连胡刀都顿时把持不稳。
关海潮与人联手之时,能逼得李清愁都处于下风,她实是一员虎将,见状更是舍弃了防御,根本不管周遭胡贼向这边抽来的刀剑,硬生生的穷追不舍,一刀削断了拓跋慈的臂膀。
一条手臂落在尘沙之上。
拓跋慈痛得悲呼一声,额头生出豆大冷汗。周围的胡兵连忙过来搭救,刀刃大多被关海潮的亲军拦下,只有一支弓箭飞射过来,“笃”地一声刺进她的甲胄缝隙内。
箭矢力道不足,没能刺到深处,只破了个皮。关海潮低头一看,大笑着抽出,高声道:“胡贼弓箭无力,已然弱矣!我等特奉至圣大天女、当今陛下之命前来讨伐剿杀,尔等犯我大齐土地,毁约弃盟,背信弃义,姑奶奶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做酒杯!”
前面这几句是大姐教的,后面这句是她直抒胸臆。
关海潮觉得这几句提振士气,而且非常有文化,愈发兴奋热切起来,冲上去擒捉拓跋慈。
拓跋慈再次向马下倾斜翻滚,她浑身沾血,肝胆尽裂,猛然高喊道:“别杀我我可向大齐投降!带我去见你们国主,我、我有用,我有用的啊!”
关海潮从马上左侧弯腰,垂手用环首刀挑开她的面罩和头盔,冷哼一声,正要取她头颅。身后蓦然响起“关将军刀下留人”之声,回首一看,是大姐的亲卫奉命来劝。
她这才忍下杀意,收刀吩咐道:“给我把她绑了!医师呢,叫来给这胡贼止血,我们送回京兆,给陛下处置。”
“是!”
太始元年十一月十七日夜,明圣军于太原北伏击夏国二皇女部,大胜,俘虏六百,活捉拓跋慈,余者全歼。
……
一日一夜过去,在十八日的深夜,薛玉霄收到了这份军报。
战报是快马加急传递,换马不换人,军中驿卒昼夜狂奔,所以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太极宫外积雪已深,打更巡夜的侍奴、宫侍,仍在外提灯上夜,添加灯火。薛玉霄坐在窗前,借着月光、雪光,还有手畔的一盏小烛,细细地阅读这份并不长的军报。
殿门开着,门口站着李清愁。这份军报先发至军府,由她直接带进宫来——李将军面见,宫侍不敢怠慢,无论何时都会禀报陛下。
李清愁在殿门口徘徊不定。她起身仓促,穿得不怎么厚实,浑身的血都沸热喧腾,无法休止,平日里有勇有谋的一个人,都因为这份胜报而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这么几行字,你看得也太久了。”李清愁踱步道,“粮草殷实充足,又是鲜卑人先毁约,活捉了拓跋慈在手,真是一个绝好机会。”
薛玉霄摩挲着信件,道:“绝好机会啊……”
她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起身,大氅的系带松了些,一位宫侍上前系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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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跪下为皇帝规整衣摆。薛玉霄低头看了一眼,让他下去,走到李清愁身侧开口:“我欲封你为大司马,位列三司,统率军府,作为主帅出征,不过……”
李清愁愣了愣,道:“何必如此加封尊位!你不用为难,我本无意于诸侯,你只要调集人马给我,我定然夺回燕京!”
薛玉霄轻叹一声,随后道:“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加封尊位,我要重用寒门,连你这样出身士族但并非嫡系的女郎我也要用,众人见之,才知我任人唯贤,而非一味抑制高门显贵。何况你年纪虽轻,功勋才能却足够,我们一同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交情胜过亲姐妹,连国土天下我都能托付,何况一个司马之位。”
李清愁听到此处,突然涌上一股不太妙的预感:“那你是想……”
“我是想要御驾亲征。”薛玉霄坦率地说。
李清愁闻言怔愣片刻,立即摆手道:“不可不可,这怎么行?国朝以你为重,要是你有了什么闪失,哪怕只是伤了一根汗毛,我何以向凤阁诸卿交代?古今坐皇位者,怎可亲自犯险征讨,婵娟,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薛玉霄摇首,说:“我知道。对你而言,讨回燕京迫在眉睫,只有出了这口气,多年来四分五裂的国土才有统一复原之望,我们所有的努力和愿望,正为了如此。但我所图却不止燕京。”
李清愁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后话。
“我要取回丰州、幽州,乃至兵发锡林。”薛玉霄继续说下去,“幽州乃是北方屏障,光得燕京、不得幽州,只会使燕京岌岌可危,所以幽州则必取之。而丰州虽然地广人稀,却自古为我齐之土地,岂可轻弃。”
“……这恐怕耗费甚多。”现下的所有粮草估计,都是以夺回燕京、至多取回幽州来计算的。
“是的。不仅要兵发锡林,还要再向北、向北,我要到终年寒冰不化之地,取一抔冰雪融为活水。”薛玉霄道,“如此,唯有减少伤亡、速战速决,立定北方,我的愿望才能实现。”
李清愁略有不解:“那里……可就将鲜卑整个国土打了个对穿啊。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一旦粮道出现问题,就要泥足深陷,难以回转。”
薛玉霄道:“所以,若我出了意外,你立即收兵回转,守大齐百年安定。”
李清愁提高了声音,有些恼:“薛婵娟!”
薛玉霄却道:“建功立业、收疆定土之功,非我不能等待,而是天时不能待我。”
李清愁急忙追问:“何来天时?我们先取燕京、收幽州,难道不安稳?这件事我就足以办妥!”
“却不如凤凰纛旓立于阵前啊。”薛玉霄叹道,“大军交战,在于奇,在于伏,更在于士气强盛,若我在,我军必能长驱直入,无坚不摧。”
她转过身,对李清愁道:“近日来,裴饮雪渐渐有天生寒症的凸显之状。崔七曾经为我开过一个海上方,世俗之药石皆无用,只有这个还未尝试。这终日不化之水,我必然要取,他的身体不太好,我是他的妻主,怎忍见他早生华发?”
李清愁梗了一瞬,望着她道:“裴郎君可知你为他涉险?”
薛玉霄望着远处的天边,幽夜寒星,点点光芒落在积雪上。她道:“不是我为他涉险,只是我为自己的心,为求心安之举,岂能将此加诸于他人之上。况且,如果事不能成,我也会选择退后,而非一味强求。”
她顿了顿,又道:“清愁,我是能够揣摩大局之人,你不用太过担心。”
李清愁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你总会以大局为重,我倒不担心你逆势而为。可是沙场终究是沙场……”
她说到这里,与薛玉霄的目光相对,自己也忽然意识到薛玉霄本人其实就是从马背上建立军功、成就王业的。她其实比任何一位将军都更能让军士安定,可一旦她成了“陛下”,她作为“陛下”的那个身份符号,她的安危,就会盖过她本身的才能。
李清愁收敛思绪,按住了门框,问:“圣意已决?”
“决然已久。”
李清愁不再废话,道:“好,明日一早凤阁和军府将会共同议事。不过……陛下,你这个念头,还是得先跟凤君说一声啊。”
她特意叫了声陛下,随后迈步出去。薛玉霄见她穿得不多,要将大氅解下来给她,李清愁却随意摆了摆手,背对着她道:“我说不动你,倒要看看凤君能不能相劝,他若真能劝住,正可为青史留名的贤君明配,真是绝好名声。”
薛玉霄看着她踩在雪上的一串脚印,摇头一笑,转身命人关上殿门。
她将那份胜报仔细地再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叠起,收在贴身的衣袖上。等在火炉边熏暖了衣衫,就进入内室,轻轻推开门回到寝殿。
殿内小烛将要燃尽,屏内榻上,卧着裴饮雪熟睡的背影。
他的青丝散落在榻上,蜿蜒如溪水。其中掺杂着一缕素白的银发,在烛火昏沉的映照下朦胧隐约。薛玉霄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深墨色当中的一缕寒凉霜丝。
她其实是不信什么“神仙”、“占卜”、“海上方”的。
但裴饮雪是书中人,他有书中既定的轨道和天命,就如同她知道鲜卑众人的许多情报一样,她也清楚地知道裴饮雪一分一毫地损耗着自己的时日,她不能等得太久。
天时不会等她太久,薛玉霄只能提早准备。
她将那缕银发缠在指间,裴饮雪昏沉间被她引诱过来,转身枕住薛玉霄,贴着她的手心。
烛光描摹过他的睫羽、鼻梁。
薛玉霄忽然想:“可惜没能看到那个受尽苦难背负所有的裴饮雪,究竟是什么结局。”
但很快,她又改变想法。没看到也好,她会亲手创造一个,关于天下的、关于他的……一个足够好的结局。
年年芳信负红梅
第95章
裴饮雪向着她的气息靠近,像一只在冬夜里贴近烛火的幼兽。
薛玉霄伸手抱住他,闭上眼。她抱着裴饮雪小憩,却没有睡着,脑海中还在思索、考虑自己的决定。
过了不知多久,在晨光映照窗纱之时,怀中略微有了一点点动静。他低低地轻哼一声,缠上来压着她的半个身躯,问道:“昨夜……跟……说什么了。”
薛玉霄接见李清愁时,虽是轻手轻脚地起身,但裴饮雪的感知十分敏锐,岂能不知?他为了不让薛玉霄担忧,所以才假寐装睡,没有作声。
薛玉霄道:“太原来了军报,我此前调过去的明圣军擒捉拓跋慈,取得大胜。”
裴饮雪的思绪瞬息清醒。
他忽而起身,抬眸看了看她,见她容色并不疲惫,于是略微放心,依靠在榻上,对薛玉霄道:“妻主如何决策?”
薛玉霄道:“我欲亲征。”
说完这四个字后,她的目光向下移动,看了看他的身躯。
裴饮雪注意到她的视线,先是沉吟片刻,随后道:“女子立身于天地,自然为苍生万民福祉着想,为彪炳战功流传百代着想,妻主有亲征之意,一则建立士气、威慑敌国,二则可建万载之名,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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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霄反而有一丝意外:“你如今情状,我将你留在京兆,裴郎……”
裴饮雪抬手抵住她的唇。
他低低的吐息,一缕微凉、带着柔意的呼吸落在她的唇间。裴饮雪贴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抵着对方的额头闭眸道:“你连自己的安危都能舍忘在外,我却不能忍受?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有,也不能称是与你相配了。”
他并不知道薛玉霄也有速战速决、解决他身上病症的意图。
就像李清愁说的。薛玉霄为将帅的才能当世无双,裴饮雪对她敬之爱之,自然不会做将妻主阻拦在宫内的绊脚石……凤君之德,在于贤惠辅佐,裴饮雪比她自己更要在乎妻主的百年身后之名。
亲征鲜卑,收拾山河,这样的功勋足以盖过所谓的“篡位夺权”之罪,所建之功,都会被详细记载于史书之上,世上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方法。
“只怕我军建功情急。”裴饮雪对她道,“有妻主后,对鲜卑之战常有捷报。这样情势逆转之时,正是大浪翻涌、人情莫测之刻,将军、都尉,唯恐不能在陛下面前逞勇杀敌,抢夺功勋,所以这次倒不必监斩督战,反而要控制住中军和先锋,谨慎行事,切莫因为抢夺功劳而相斗。”
这想法与薛玉霄估量得差不多,有裴饮雪意见相同,她心中更为镇定,微笑道:“有强悍外敌时,内斗可以消解。而敌弱我强,人的劣根性便会变本加厉。”
“不错。”裴饮雪道。他颔首认可,说完后又忽然问,“此事李将军可曾对你说?”
薛玉霄叹道:“未曾,她也有些迫切之感啊。”
裴饮雪顿时更为严肃,他正坐起来,因为孕中身体柔软沉重,维持这个姿势会牵连腰肢酸软。薛玉霄见他如此,便伸手半环着他揉腰。
裴饮雪将身躯支撑在她的怀抱和手臂间,提醒道:“李将军年少封侯,加封车骑将军,位次上卿,或比三司,我唯恐她建功气盛,反而失手,妻主一定多加提点。”
薛玉霄道:“她对权位并没有太过看重之意,我倒是怕她因为收复故土心切,才会落入下风。”
如今的剧情已经完全偏离原著了,她虽然相信李清愁的能力,却不会觉得她无所不能。
不过现下的文武百官和东齐百姓,倒是都觉得她们陛下无所不能……
两人在榻上低声交谈片刻,天色渐亮。薛玉霄起身更衣,前往勤政殿议事。
她不想让裴饮雪起身,免得天冷受凉,便让屏风等候的侍奴近前来。裴郎就卧在床帐之内,在微微晃动的帐幔间凝望着她的背影。
薛玉霄身形高挑,登基后也没有荒废骑射。腰身由一条三指宽的玉带拢起,嵌扣收合,勾出一把劲瘦窄腰。她的长发重新梳理成高髻,配龙凤冠,插金龙衔珠簪和凤凰十二尾流苏,每一道装饰都极尽煊赫,权势压人。
旁侧的侍奴屏息静气,不敢出一声惊动。近侍接过一件玄面红底的寒梅细绒披风,拢到陛下肩头。
披风里漫着一股幽然的香气。
这是裴饮雪在殿内陈设的熏香。薛玉霄低首嗅了嗅,肺腑里沁满梅香,她未曾回头,背对着他问:“孩子的姓名,你可曾想?”
裴饮雪抵着下颔,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望着她,半个身形被摇动的帐幔遮挡住。他轻轻地道:“想是想了。但龙裔皇女要让妻主来起名,才显得尊贵郑重,你不要想能逃得过去。”
薛玉霄轻笑一声,道:“可我一贯不会起名啊。”
裴饮雪说:“我听‘慈悲普照法华至圣大天女’,就还不错。可是你的极限?”
薛玉霄听出他的取笑之意,眉峰微挑,朝他保证道:“等我议事完回来,就将名字讲给你听。”
裴饮雪微微扬起唇角,安静地看着她。
披风系紧,薛玉霄前往勤政殿,她没有乘辇,而是步行,在路上对御前常侍嘱咐了几句。
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有凤阁诸卿、军府众人久候。两方泾渭分明,并不同坐。左侧的凤阁臣工神情有喜有忧,喜则是防住了胡人偷袭、没有损伤百姓和资产,忧则是——发兵在即,战乱再起,她们还不能对军府产生百战百胜的信任。
军府众将则不同,从此事传达的当夜,诸位将领脸上便难掩激动和热烈之色。她们实在太想获得军功,光耀门楣了,而此刻正是东齐千载难逢的时机,在经过大小百战的失败,攻守终于易形。
薛玉霄撩袍入座,百官向御座行礼,她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太大端倪。
工部侍中薛泉乃是薛氏族女,见陛下神情镇定,面无表情,左右同僚都向这里频频飞来眼色,迫于压力,率先开口问道:“桓将军、萧将军……还有两位李将军,以及都尉萧平雨、桓破虏、段妍等,都属意立即发兵征讨,凤阁商议之中,觉得还是先见到明圣军带回来的俘虏为好,未审陛下圣意如何?”
有她开口,其余人等附议道。
“世上之事终究还是以和为贵,请陛下圣裁。”
“陛下,当知起兵则为战祸,须三思而后行。”
薛玉霄顺着她们的口风道:“自然是先见到俘虏为好。”
凤阁众人松了口气,很大一部分人还是不想要兴兵起战事的,她们并不依靠战功来晋升官职,安稳度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薛泉听了这句,直觉这回答并不符合少主的真实心意,于是忐忑又问:“那见到俘虏……”
“见到俘虏,当然把酒言欢,郑重款待。”薛玉霄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无奇,“她可是夏国皇女,一时落魄被俘,也是过往二十年打得大齐喘不过气来的虎狼之主,怎能不对她放尊重些呢?”
殿内骤然一寂,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此刻御前常侍奉茶,薛玉霄随手取下茶盏,忽然问:“什么茶?”
常侍答:“豫州所供大叶冬青。”
薛玉霄面色不改,淡然饮下,道:“给众卿上茶。”
常侍起身后退,吩咐一句,于是宫侍鱼贯而入,将新烹制好的热茶端了上去。茶水冒着丝缕白雾,茶汤清绿。
许多人不知“大叶冬青”为何物,见陛下赐,便饮之,一股浓重的苦味逐渐卷上唇齿,“苦丁”的涩味涌入咽喉。有些娇生惯养的文职贵族女郎喝不惯,登时皱眉强忍。
薛玉霄将一盏茶饮尽,道:“此茶是我当年土断检籍,到豫州见司马氏品尝到的。那时我声名尚弱,与之周旋,不得不隐忍不发,暗自饮之。”
她扫视众人,忽问薛泉:“爱卿以为,这茶叶之苦,与大齐几十年来耻辱相比,孰甚之?”
薛泉心口猛跳,脊背紧张得近乎僵硬,她肯定道:“沦丧燕京之辱,令天下群臣心中甚苦,更过于此茶!”
薛玉霄“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掠过王婕。王婕虽然权凤阁事,但她一心为完成王秀的遗志,肯定不会反对出征。
薛玉霄的脚步走过袁氏、李氏、杨氏等诸多高门贵族,其中有的在凤阁为显要官职,有的则为闲散清贵之职,只受赏食禄,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做。她一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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