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是我。”
卓烨并没有一直跟在沈长莲身后。
战场太乱，他不敢跟的太紧，也同样需要注意让自己不暴露在敌军面前……
诸多担忧下，他跟沈长莲隔了不少一段距离。
等沈长莲进入密林后，他也找不到沈长莲的踪迹了，只好潜伏在敌军之中等待着沈长莲的出现。
还好、还好他及时找到了沈长莲。
两人肩并着肩，背后就是即将扑过来的烈火。
火势算是止不住了，似乎要将所有人都吞噬。
沈长莲只觉得背后被火灼的厉害，全身都冒着热汗。
卓烨湿淋淋的手抓住她同样湿淋淋的手。
“信我一次，敌军马上就要放箭了，我带你走。”
“好。”
沈长莲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眼看着火烧过来，敌军自然不可能让这么多士兵跟他们一起葬身火海，肯定是要及时止损，用箭矢把他们射死，然后带着他们的尸体去示威……
果然，敌军的人已经在往后撤了。
而卓烨也带着沈长莲往树上跳。
那棵树的下方已经着了火，火苗马上就要将树冠吞噬……
“大人，我们该怎么走？”
下一刻，漫天箭矢飞来。
卓烨把沈长莲牢牢护进怀里。
沈长莲看不清方向，身体随着卓烨的动作不断失重。
她连箭矢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背后也不觉得热了。
她……竟然有些松懈，而且感受到了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明明、明明卓烨也是最需要她戒备的人！
究竟为什么？
他怎么会？！
怎么会来救自己？
沈长莲一向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情爱。
她不相信那样轻浮的情爱，能交付上自己的性命。
可卓烨这一次确确实实是为她拼了命。
哪怕在卓烨眼里，她还是个男子。
哪怕她还是喊卓烨‘大人’。
两人之间的瓜葛并不算深，真的说起来，连普通朋友也勉强……
数不清过了多久。
或许是因为沈长莲的心乱了，她一开始记不得数时间，等到想起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大人……”
卓烨带着沈长莲逃离追兵，两人停在一个窄小的洞穴之中。
此处没有水，两人也没办法生火。
且不说有没有火折子，沈长莲连柴都找不到……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血腥味……
这味道不是沈长莲的，而是卓烨的。
他受了几道箭伤，沈长莲摸黑帮他探了探。
他的命很大，三道箭伤都不在关紧处，拔出来也不会血崩。
沈长莲把自己还算干净的一段衣角撕下来给卓烨。
“大人咬着它，我帮你把箭拔出来。”
沈长莲自认心狠手辣，拔几个箭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可她摸到卓烨背上的血时，手心还是震了震……
她的动作很快，却也无法帮卓烨止痛，她能感受到卓烨震颤的身体。
伤有三处。
一处在肩膀，一处在手臂，一处在左腿。
腿上的上最轻，只是贯穿了皮肉。
肩膀跟手臂上的伤虽然避开了血管，却也伤了筋骨，短时间内，怕是不能自如行动了。
沈长莲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往卓烨身上涂。
她也记不清这药究竟是止血的还是消炎的了，反正总归是有用的，涂上就好。
沈长莲这么做不为别的，只图她自己心安。
整个过程中沈长莲动作是行云流水，她没说什么话，就连卓烨也安静的厉害。
那三个箭矢仿佛不是从他身上拔出来的，他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疼字也不屑于说出口。
卓烨早习惯了疼痛。
这么多年，他都是摸爬滚打过来的，伤他没少受。
若是有人扒开他的衣服，仔细看一看他的皮肉，就会发现上面的伤疤是一道落着一道……
沈长莲猜也没有力气说话了，索性就哄他，“大人早点休息，明日我背着你离去。”
卓烨在疼痛的催迫下，闭着眼入睡了。
相比卓烨的一夜安眠，沈长莲辗转反侧了一夜。
她始终想不通卓烨为什么要舍命救她。
除此之外，沈长莲心中也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仇恨。
她想到，如今是杀了卓烨的最好时机了！
卓烨留在江州肯定是自作主张，而觉明司的人肯定会主动帮卓烨在宣帝跟孙谷源那里遮掩，所以卓烨如今只是一个下落不明不白的人。
觉明司的人或许知道卓烨待在江州，跟在她沈长莲身边，可那又如何呢？
沙场可不是儿戏，这么乱的地方，一天之内数不清要死多少人，而卓烨也不是天上的神仙，只是一个肉体凡胎而已。苏丹小说网
死在江州，又不是不可能。
沈长莲看着酣睡的卓烨，心中的恶意不停翻涌……
她的手摸上那根被拔出来的箭矢。
这根箭是穿透卓烨腿上皮肉的那一根。
因为没有搁到骨头，它的箭头还是很锋利的。
沈长莲不自觉把它攥进手里，她攥的很紧，紧到手心连着手臂都在发抖。
只要用这个箭往卓烨脖子上或者脑袋上一戳，他就绝对活不成了。
沈长莲心里默念，杀了他吧，杀了他！
反正明日还要往悦城外逃，带上行动不便的卓烨也很麻烦，不如就在这里了解了这个祸端。
这个洞穴很偏僻，杀了他之后，就算丢在这里不管，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
世上不过是少了一个卓烨而已，可她却是了解了多年积怨。
杀了他……
错过了这次，就再也难找到像今天这样好的机会了……
沈长莲的手几乎悬在卓烨的脑袋上，箭头也挨着卓烨脖颈处的皮肤，可她浑身跟被定住了一样。
箭头无法再往皮肉下陷入一分一毫。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长莲把箭矢往外一抛。
她坐在洞口，看着不远处的火光。
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天幕，就连空中的月亮也因为太过惹眼的火光变得黯淡。
沈长莲收回被火光照的发烫的目光，微微合上眼睛。
她满是心事，却也不愿多想，毕竟如今最紧要的事已经完成了，她也有权利把旁的事先往脑后抛一抛。
她就这样睡着了，她睡的不是很沉，能感知到不断消失的黑夜跟不断往上爬的太阳。
甚至是卓烨的动作。
他醒了。
沈长莲也跟着睁开眼睛。
两人相对无言。
“卓大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卓烨倒也没有力气再编什么瞎话了，“为了你。”
他目光跳动着，跟烛火一般，把沈长莲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发现沈长莲没有受伤后，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受伤就好。”
“……谢谢大人，如果没有你，长莲这次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不必言谢。”
卓烨幽黑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沈长莲，“你不要管我了，先走吧，搜查的敌军迟早会找到这里，你带着我，走不快的。”
沈长莲诡异地沉默下来。
昨夜没能杀了卓烨，就证明她已经错失了处理掉卓烨的良机。
而现在，她也无法再抛弃卓烨。
她既然选择了让卓烨活下来，也就代表着，卓烨未来还会跟她一起回京都，那也就意味着，将来还有一段相处的时光。
沈长莲不可能抛弃卓烨了。
就算是演戏，她也要演出关心卓烨，不愿意抛下他的模样。
“大人怎么能这么想，长莲不可能会抛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跟了沈长莲一路，自然也足够让卓烨了解，沈长莲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柔弱书生。
沈长莲会武，而且很厉害。
正常人没有办法在追兵的追捕下躲藏这么久的时间，也无法跟那么多士兵纠缠对抗。
沈长莲的心机也比他想象中的要深沉。
巨大的疼痛折磨，昨夜的卓烨自然睡不安稳，他稀里糊涂地睡着，又稀里糊涂的醒过来。
他身体沉重，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被迫感受着脖颈上锋利的箭芒。
沈长莲没有注意到，它过分颤抖的手握着箭芒在他脖颈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那样惊险的时刻，并没有让卓烨心跳加速，他脑子只闪过一句话。
哦，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沈长莲这么恨我啊……
再多的，他也想不起来了，他也不想多躲开，反而是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想着等待沈长莲的下一步动作。
想看看沈长莲究竟会不会杀了他。
那个箭矢最终还是被沈长莲丢掉。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卓烨却被身上其他的地方裹挟着，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次日醒来，卓烨本来还把昨夜的一切都当成是一场梦，直到他摸到了脖颈上那个细小的伤口。
沈长莲或许没有注意到，卓烨也贴心地帮沈长莲隐瞒。
“可能是昨天被草划伤了。”
“……是吗，可惜，我的伤药昨日已经用完了。”
沈长莲不打算抛弃卓烨，“大人，我背着你走吧。”
“不必，找一个粗壮一些的树枝就好，我能自己走。”
“……好。”
或许还算是幸运，两人竟找到了一片可以吃的蘑菇。
这也算是沈长莲来江州后最喜欢的食物了。
这蘑菇烧汤很好吃，可没有任何佐料，又变得难以下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