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渐渐收敛了那一抹笑颜。

    她垂落眼帘,沉默不语,就那么魔瞳黯淡的望着青年的脸。

    何安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只是觉得,现在的沐厌离,实在有点可怜了……

    如果她哪怕做过一件好事,何安歌应该就会把她抱起来,力排众议,给沐厌离一条生路,让她在自己身边做个女仆也不错。

    但可惜,沐厌离不满足这个要求。

    今天,何安歌不当众斩了沐厌离,他难以服众,他也难以对得起自己心中的仇誓。

    “准备好了吗?”

    单手御剑,何安歌吐出一口浊气,冷冷的说。

    他的话音落下,沐厌离松开了抓住他大腿的手。

    她有些失望的抬头看着何安歌,与他对上视线:

    “何安歌…”

    “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最后,对我说几句温柔的好话。”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了吗?”

    何安歌还是那么风轻云淡的说道。

    但沐厌离看得见,哪怕是视野模糊,她也看见何安歌执剑的手在颤抖。

    “对将死之人说好话,会让你加深不舍的情感,所以你才故意对我这么冷淡没情趣吗?”

    她笑了。

    他沉默不语。

    “何安歌,你什么时候听到我承认自己输了?”

    “何安歌,如果你不敢的话,就收起你那怜悯的目光,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同情了?”

    “何安歌…”

    轻声呼唤那令她安心的名字,让白发魔女在绝望之中流露一抹舒心笑意。

    她身上本该熄灭的余烬,再次死灰复燃。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她抓住了何安歌的衣领,将眼前的青年恶狠狠扑倒在地,然后病态疯狂的冷笑起来——

    “何安歌!你给我瞧好了!”

    “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安洛苡,我会证明给这世上每一个与我为敌的人看!”

    “我,沐厌离,还没有输——”

    虚空传承·召!

    冰原上,最后的一缕地狱火,在沐厌离剧烈的挣扎中被点燃。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何安歌胸前的衣领,她就像饥饿之际的恶狼咬住猎物一般,无论世人以怎样诧异愤怒的眼光,无论何安歌用怎样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待自己,她都不以为然。

    她只知道,在这最后的关头,她还要没能完成的夙愿,在遥远的世界等待着她。

    沐厌离,你还不能死…

    如果对沐厌离这样满身罪孽的魔女来说,死是一种解脱。

    那么现在,沐厌离便是舍弃了被心爱之人杀死这最幸福的结局,又一次的主动投身了她的地狱。

    “沐厌离,你住手!你要把何安歌带去哪里?”

    异次元的虚空裂缝被撕开,沐厌离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远方天际某个银发仙子正在焦躁不安的冲来。

    但无论如何,沐厌离都已经无所谓了。

    从虚空传承被激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赢了。

    “何安歌,我才没有输,这场游戏最后还是我赢了!”

    “等到了虚空世界,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组织我挖出你的血之本源,有了本源,我就可以向当年毁掉母亲的邪教邪神报仇,我就可以窥探到我的邪神父亲到底是怎样的家伙,我要死在虚空神殿,然后让我体内的双古神毁灭那里的一切……”

    “所以,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上,我还有我的使命。”

    “抱歉啊,何安歌。”

    “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我又一次用诈死骗了你。”

    空无一物的虚空世界中,白发魔女将执剑青年压在身下,她轻抚他的脸庞,略有愧疚与不舍的微笑。

    不过,也就在她欲要挖出何安歌本源之力时,一道阴邪的深渊之爪却是猛地从身后出现,直勾勾的钳制住了她的脑门——

    【沐厌离,我本以为今天非杀你不可。】

    【没想到,你倒是给我找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完美魔堕场地。】

    

    141、事已至此,还是你自己乖乖撅起来吧?

    “何安歌,反正现在我们被困住,谁也出不去。”

    “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虚幻星辰的次元空间中,白发魔女抱膝坐在何安歌身旁,她的美眸闪过几丝星光点点,情感平淡的发问。

    何安歌扫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不关心,但你可以说给我听,也许能够打动我呢?”

    “你…”

    沐厌离微微攥拳,银牙紧咬,不免恼火的瞪了何安歌一眼。

    但想到她的夙愿,少女还是垂落眼帘,低头陈述着那些发生在她儿时的苦难。

    说到一半,她扭头望了一眼何安歌,然后凑上前,合并双指,将一缕魔力轻轻点在了何安歌的额头上。

    瞬息之间,何安歌眼前的画面发生扭曲。

    当他再度睁开眼,他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的出现在了沐厌离的故乡。

    有古老的邪神崇拜,有残忍的人血献祭,有怀有身孕,却精神失常的女人……

    他看见,在那间产房中,狰狞的邪神幼体撕破了女人的肚皮,破膛而出,发出令人厌恶的婴儿叫声。

    他看见,疯狂的父亲,把那头生龙角的婴儿举过头顶,仰天长笑,喃喃自语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咒文,扬言这位龙子将会是龙朝覆灭的象征。

    等等,等等…

    这里没什么值得沐厌离怀念的,只是单纯记载了曾经的月宗,是如何饱受域外邪神洗脑,多少无辜的生命因为邪神崇拜而家破人亡。

    关于母亲的那些不雅画面,沐厌离也只是感到麻木不仁,她对任何事物都无法感到同情,她甚至亲眼目睹了死去的母亲,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沐厌离还是替母亲报仇了的。

    大概只有将匕首刺入弟弟和父亲的胸膛时,沐厌离那幼时的小脸上才会久违流露笑意。

    如此来看,她的没人性,还真是从小就养成的良好修养。

    以至于,后来背刺何安歌时,她的行为是那么的自然连贯,没有一丝犹豫。

    “何安歌…”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目地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域外势力虚空一族,是那头邪龙残害了我的故乡,残害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我只是想找它们报仇而已。”

    “我不会伤害到你的,月宗还有许多许多宝藏和上古遗物,这些我都可以补偿给你,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都赠予你……”

    “而这一切的前提,只要你能把血之本源赠与我就好,就算没有了血之本源,你也还有凤渊的血脉兜底,这本源在你身上本就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如把它借给我呢?”

    “我不是要求你能感受我的痛苦和愤怒,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对你来说是一笔不出的交易!”

    沐厌离无比卖力的劝说着,她眼巴巴的望着何安歌,已经没有了先前抢夺的锐气,只是一味恳求。

    向虚空一族复仇,大概是她人生最后的意义了。

    虽然这意义是被女帝通过洗魂手段灌输到潜意识的,但沐厌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时隔多年,她就算知道自己被女帝利用了,又能如何呢?

    事已至此,时空隧道马上就要打开了,时间没剩下几天了。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沐厌离活着还有什么指望呢?

    指望她来造福月宗的百姓们吗?

    指望她能带领月宗走向辉煌,将来能够打败龙朝?

    还是说,指望何安歌会收留她,成为她活着的心灵寄托,然后跟在何安歌身边过上幸福圆满的人生?

    晚了,这一切都晚了。

    沐厌离都已经在女帝的指引下,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她为了向虚空邪神复仇准备了整整三年,就算回头金盆洗手,世人也不会原谅她的。

    主世界的这片大地,已经容不下沐厌离这个怪胎了。

    她不离开,女帝也会杀了她。

    女帝不会容许一个身怀双古神以及虚空传承,随时都有可能毁灭主世界的家伙留在她的领地。

    沐厌离现在,也只能把疯女人这个角色扮演到底了。

    为此。

    她需要何安歌的支持。

    她希望何安歌能理解她,成全了她一心求死的计划。

    这对何安歌来说很简单,也很划算啊。

    反正他也和世人一样,巴不得沐厌离赶紧死,不是吗?

    “你说的不错,但我拒绝。”

    听完沐厌离的计划和故事,何安歌只是用无聊的语调回答。

    这一刻,魔女脸上的希望破碎。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为什么?”

    “把本源给你,我能继承月宗的全部财富,但就凭你现在的处境,即便我不把本源给你,也可以夺走你所有的一切。”

    说着,何安歌轻手托起少女的脸颊,冷笑不善的抚摸起来。

    别说,这坏女人的脸蛋摸起来还挺润。

    光是看着她这一张冷艳无情的脸蛋,何安歌就不由萌生许多报复心理,他已经想到了不少有意思的玩法。

    “何安歌,我已经把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是这点夙愿你都要剥夺……”

    “你还有点良心吗!”

    沐厌离有些崩溃,她抓住何安歌的衣领,咬牙含泪的摇晃起来。

    但何安歌只是合并双指,轻轻上挑指尖,小腹的凤纹发力,很快就让沐厌离感到浑身无力,瘫软的跪坐趴在何安歌身旁。

    从毫无防备吃下何安歌一发大满贯时,她就该明白凤纹会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怎样的堕落。

    只不过,她当时没有在意,因为她计划挖走何安歌的本源之力,就会离开主世界,届时凤纹怎样也都无所谓了……

    只是现在,沐厌离的计划出了点差错。

    她以为何安歌会有点良心的,她以为何安歌听了她那无药可救的人生经历,就会慷慨的成全她去寻死的。

    “何安歌,你难道不希望我去死吗?”

    “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无辜的人们,是如何深受虚空一族蛊惑残害…”

    “用我这条差劲魔女的性命,去与虚空神殿的邪神一命换一命,这难道不是为民除害吗?”

    说到这里,沐厌离有些声嘶力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为民除害这种正道话居然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何安歌看着她,只是挑眉:

    “我为什么要在乎你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