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火锅,直吃到午后才散。
临走时,姑娘们还围着王金珠说了好一会儿话。有人替她拢好披风,有人把带来的东西往她手里塞,还有个刚满两岁的小娃娃,被娘亲抱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祖母”。
王金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都弯了,“哎,乖!”。
她伸手握了握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又问孩子的娘:“如今住得远不远?”
“不远,就在西边新院那一片。”年轻妇人笑道,“他爹在玻璃厂做事,我还在纺织坊,走路过去也方便。”
旁边的汉子连忙跟着点头。
王金珠记不清这姑娘从前叫什么了,可听她说起日子,仍旧高兴。
“那就好,两个人好好过,孩子还小,夜里别只叫她一个人起。”
汉子有些腼腆:“夫人放心,夜里都是我抱起来哄,她白日还要上工呢。”
姑娘看了夫君一眼,抿着嘴笑。
王天放站在旁边,见那孩子盯着街口卖糖人的摊子,便招手让人买了几个回来。
这下,几个原本已经跟着爹娘走到门口的孩子,又都挪不动脚了。
王金珠忍不住笑他:“你这一买,他们更不肯回去了。”
“拿着路上吃。”
王天放将糖人递过去,又叮嘱抱孩子的汉子:“仔细些,别叫竹签碰着脸。”
那小娃娃得了糖人,先往自己娘亲嘴边送,惹得四周又是一阵笑。
姑娘们陆续告辞,成了亲的便带着夫君孩子一道回去。
住在附近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出一段,还不忘回头朝王金珠挥手。
“夫人,明儿得空,我们再来看您!”
“好,路上慢着些。”
还有个姑娘走到街口,又折回来,将一包炒栗子塞给王金珠。
“方才只顾着说话,险些忘了,这我自己炒的,您晚上剥着吃。”
说完便跑,生怕王金珠不肯收。
王金珠捧着栗子,笑着摇头:“这一个个的。”
“舍不得你。”王天放道。
“我也舍不得她们。”
她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影,顿了顿,又笑起来。
“可瞧着她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过,我心里就舒坦。”
从前惦记的是姑娘们有没有吃饱,冬衣够不够厚。如今听她们说起今年想学什么、明年想做什么,她便觉得,那些年总算没白忙。
王宇睿从街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名单。
“姑姑,要往外地走的车已经备好了,在南边车场。今日先走两队,一队去南州,一队往湖州,都是咱们熟悉的商队。”
“今日就走吗?”
“是的,她们来时便都约好了。湖州那几个得赶回去交接,川州的路远,趁着这几日天晴,多赶一段。”
王金珠点点头:“那我们也过去送送。”
车场离得不远,几人走过去时,姑娘们已经在往车上搬行李。
装货的大车停在外头,旁边另备了几辆马车。赶车的人正在检查车轮,一些姑娘围在一处,商量着将哪只箱笼放在最外边,方便途中取用。
看见王金珠,她们纷纷迎过来。
“夫人,您怎么还过来了?”
“送送你们。”王金珠看了看车里,“被褥都带够了?”
“够的,三少爷让人添了厚褥子,脚炉也都有。”
王宇睿将名单交给商队管事,又仔细交代了途中落脚的地方。
王天放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才回到王金珠身旁。
一个穿青色袄子的姑娘拉着王金珠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还想多陪您两日的。”
“往后有的是时候。”王金珠替她将围巾拢好,“到了地方捎句话回来,别让家里惦记。”
姑娘轻轻应了一声。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我们到了就写,您到时候可别嫌信多。”
“多些才好,我慢慢看。”
临上车前,王金珠又想起什么,叫住了她们。
“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差事上遇着难处,先同管事商量,实在解决不了,就写信回来。”
几个姑娘都点头。
“也别为了省那点银钱,病了还硬撑着。”
“知道啦,夫人。”
这一声拖得长,倒像小时候被她追着叮嘱时的模样。
王金珠自己先笑了,松开手,让她们上车。
车帘掀起,十多张笑脸挤了出来,朝外头挥手。
“夫人,我们走啦!”
“都照顾好自己!”
车轮缓缓滚动,王金珠站在路旁,看着车队出了车场,拐上通往官道的道路。
直到最后一辆车走远,她才收回目光。
身后还有两个已经嫁人的姑娘,原是陪着相熟的姐妹来送行,这会儿也要告辞。
王金珠便拉住她们,又各问了两句。
“日子好好过,有什么商量着来。若真遇着处理不了的事,就回来告诉我们。”
其中一人笑道:“夫人,您方才在门口都说过一回了。”
“再说一回,省得你们给忘了。”
王金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有娘家在呢。”
那姑娘原本还笑着,听到这句,忽然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应:“哎,记着呢。”
……
人都送走后,王天放走到王金珠身边:“回家?”
“回吧。”她转头找王宇睿,却见他正往天下第一锅的方向望。
王金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青禾站在店门边,正将最后几个姑娘落下的东西分装好。
“宇睿。”
“姑姑?”
“你还有事就去忙,我们自己回。”
王宇睿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王金珠忍着笑,又补了一句:“车队都走了,你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耳根微红,匆匆同两人道别,往店门前去了。
王天放看着他的背影:“这是去找青禾?”
“八成是。”
“你知道?”
“昨夜那几个孩子闹成那样,今日迎春又同我说了两句。”
王金珠说着,挽住他的胳膊。
“咱们回家,别杵在这里了。他本来就紧张,再瞧下去,怕是话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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