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上午,王家又送走了几拨拜年的客人。
王金珠站在廊下,看着冯安将人送出院门,才转身端起茶盏,外头便又传来了说话声。
王金珠抬头,便见王迎春带着青禾走了进来。
青禾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夹袄,肩上挎着一只小巧的绣花挎包,手里另提着两个点心匣子。
她平日过来也不拘束,今日却走得比往常慢些,进门时还下意识看了王迎春一眼。
王云舒正坐在廊下吃果脯,瞧见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大嫂。”
她喊了一声,目光在青禾脸上停了停,又望向王迎春。
王迎春含笑点了点头。
王云舒一下便明白了,转头去找王宇睿。
王宇睿原本在另一头同王天放说话,听见动静,早已望了过来。
兄妹俩目光一碰,王云舒便笑嘻嘻地看着他。
“三哥,还坐着呢?”
王宇睿已经起了身,被她这一说,反倒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王云舒忍着笑,转身便往王云帆的书房跑。
“哥,快出来,大嫂带着青禾来了!”
书房的门很快打开,王云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闻言往院里看了一眼,将书搁回去才出来。
“你小声些,院里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都是自家人。”
另一边,王小宝和陈天薇也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陈天薇一眼瞧见青禾,又看看站在廊下的儿子,脚下便快了几分。
王金珠看着这一个接一个出来的人,笑着招呼:“都进屋吧,别站在外头吹风。”
暖厅里,王桂兰见青禾进来,立刻朝她伸出手。
“孩子,快来奶奶这里坐。”
“爷爷,奶奶,新年好。”
青禾先向两位老人拜了年,又转身看向王金珠。
“夫人,新年好。”
“好,你也好。”
她又挨着喊了大伯、二伯、三伯,给屋里的长辈们问了好,这才将手里的点心交给王迎春,走到王桂兰跟前。
王桂兰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手还有些凉,方才走着来的?”
“嗯,我同迎春姐姐慢慢走过来的。”
“那也得拢好袖口。”
王桂兰说着,将自己手边的热茶往她面前挪了挪。
青禾捧着茶盏,轻轻应了一声。
在后口村时,王大力跟王桂兰就整天围绕着这些善堂的姑娘,缺了什么,病了哪个,两位老人都惦记着。有一次她夜里发病,是王大力背着去医馆,王桂兰就守护着照顾她。
后来来了京城,见面的机会虽不如从前多,可每回来,王桂兰总要拉着她问几句,吃得好不好,做事累不累。
这些话听了许多年,今日再听,青禾原本绷紧的肩膀便慢慢松了下来。
王迎春在旁边坐定,笑着开口:“奶奶,青禾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同家里说。”
王桂兰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将嘴边的话忍了回去,只拍拍青禾的手。
“不着急,慢慢说。”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青禾望了王宇睿一眼。
王宇睿站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袖口。
王迎春看了青禾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继续道:“前几日宇睿同青禾说了自己的心意,想请长辈上门说亲。青禾也同我说过,她愿意。”
王桂兰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好,好孩子,愿意好,愿意好!”
她拉着青禾的手,连声道:“这可是大喜事。宇睿这孩子虽说平日里话少了些,可心是好的,往后定会好好待你。”
青禾脸颊发红,轻声道:“我知道。”
王宇睿看向她,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青禾很快又低下了头。
王小宝笑得格外爽朗,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你小子总算做了一件利落事。”
王宇睿有些不好意思:“爹。”
陈天薇看了看青禾,又看向儿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走了过来,在青禾另一边坐下。
“你肯来,三娘心里高兴。”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青禾眼眶有些发红,便先替她理了理压在身后的衣角。
“不过咱们今日把话说开,后头的事慢慢办,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同我们说。”
青禾点了点头。
“我想继续做事。”
这话她同王宇睿说过,可今日当着长辈的面,还是又说了一遍。
“纺织坊那头,我会先把手里的事交好。商业署若是考得上,我就过去学;若是考不上,我便再补不足。往后成了亲,我也不想将差事放下。”
“那便不放。”陈天薇答得很快。
青禾抬起头。
陈天薇笑着看她:“你看看家里,你大伯娘、二伯娘,还有我,哪个不是日日往作坊跑?迎春跟招娣也是,一头顾着孩子,到你这里,怎么反倒不能做了?”
“就是。”周喜凤接过话,“有事便一家人商量,总有腾得开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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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宝也点头:“你有本事,肯上进,这是好事。”
青禾先前想过许多种说法,真到了这里,却发现准备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她低头笑了笑,轻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王金珠将桌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今日都可以说。”
青禾望着她,迟疑片刻,才道:“夫人,我没有爹娘,也没有别的亲人,亲事上的许多规矩也不懂……”
王桂兰听到这里,立刻接了话。
“谁说你没有亲人了,我们不都是你亲人?”
她将青禾的手拢在掌心,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你们喊我们爷爷奶奶,怎么,这些年都白喊了?”
“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
“奶奶知道。”
王桂兰看着她,语气又软下来。
“你不懂,咱们就找懂的人来,该有的礼数,一样样办,总不会叫你一个孩子自己操心。”
王大力坐在旁边,也开了口:“你只管安心,有爷爷奶奶在。”
青禾眼眶一热,忙点了点头。
王迎春递了帕子过去,笑着替她接话:“我昨儿还同她说,真到了家里,哪里用得着她想这么多,她偏不信,路上还问了我好几遍。”
“我怕……”青禾说了一半,眼里的水意终于压不住,连忙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王桂兰握紧她的手,心疼道:“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
“我没有哭。”青禾努力笑着:“就是觉得……大家待我太好了。”
王金珠看着她,温声道:“你在善堂时,我们便拿你们当自家孩子,如今你愿意同宇睿走到一起,便更不用说什么外人不外人的话。”
王金珠又看向王宇睿,“你也一样,别只顾着高兴,要有自己的担当。”
“姑姑,我知道。”王宇睿答完,转向青禾。
“往后有事,你先同我说。我若有没想到的,你也提醒我。”
青禾抬眼看他,轻轻点了头。
王云舒终于忍不住,笑着往前凑了凑。
“那我是不是快能改口了?”
青禾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顿时又涌了上来。
王迎春抬手拦了她一下:“你可别闹她了,方才在院里,就属你喊得最大声。”
“我那是叫哥哥出来。”
王云舒理直气壮,说完又笑眯眯地看向王宇睿。
“三哥,这回总不是只有一句好了吧?”
青禾想起初二那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宇睿看见她笑,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情也松了。
“你少逗她两句。”
“哟,这就护上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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