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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采珠 淘金(第三更,4800字)

    马坡屯小学开课的头一天。

    直到日头偏西,那挂在大队部仓库门口的铁犁片子,才被轻轻敲响了。

    “当——当一””

    放学了。

    原本安静的仓库里,瞬间就像是炸了锅的麻雀窝,“呼啦”一下,涌出一大帮半大小子和丫头片子。

    栓子背着那是用碎布头拼出来的花包,领着三驴子、黑猴他们,一个个跟撒欢的小野马似的,满院子疯跑。

    陈拙揣着手,靠在院子门口的老榆树底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瞅着那帮孩子闹腾。

    他是来接人的。

    没多大一会儿,林曼殊抱着几本,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陈大哥!”

    林曼殊一擡头,就瞅见了树底下的陈拙。

    那原本还有些端着的“老师架子”,瞬间就塌了。

    她眉眼弯弯,嘴角抿出一抹甜笑,快步走了过来:“你咋来了?地里的活儿不忙了?”

    陈拙吐掉嘴里的草棍,站直了身子,咧嘴一笑:“忙啥?大队长说了,今儿个你是头一天当老师,怕你镇不住这帮皮猴子,让我来瞅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我不累。看着这帮孩子读,我心里头高兴。”

    就在这当口,栓子那帮小子也瞅见陈拙了。

    “虎子叔!”

    一帮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一个个仰着小脸,叽叽喳喳的。

    “虎子叔,你咋才来啊?”

    “虎子叔,小林老师讲课可好听了,比那收音机里的人说得还好!”

    三驴子吸溜着鼻涕,手里还攥着把镰刀,那是他上学前特意带的:“虎子叔,我们正商量着呢,趁着天还没黑透,去北山脚下割两筐猪草。”

    “对对对!我也去!”

    草丫也跟着起哄:“昨儿个我在那片儿瞅见了好大一片灰菜,嫩着呢。”

    这帮孩子,那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虽说读了,可家里的活儿也不能落下。

    割猪草、喂鸡、捡柴火,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务。

    陈拙刚想嘱咐两句,让他们别跑远了。

    突然。

    远处的大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那是老黄狗狂躁的叫唤。

    “汪!汪汪汪!”

    陈拙一擡头。

    只见师父赵振江,手里提着那杆老套筒,身后跟着四五个背着枪的民兵,正风风火火地从北山那头跑过来。

    老赵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这会儿黑得跟锅底灰似的,一脸的严肃。

    “都站住!”

    赵振江隔着老远就吼了一嗓子。

    “师父?”

    陈拙瞅他们这架势,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儿,赶紧迎了上去:“出啥事儿了?这火急火燎的?”

    赵振江跑到近前,喘了口粗气,眼神扫过那群孩子,最后落在三驴子手里的镰刀上。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是不是又想往山根儿底下跑?”

    “啊————是,是啊————”

    三驴子被赵振江这眼神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是不想活了?”

    赵振江猛地一跺脚,把那杆老套筒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去去去,赶紧回家,谁也不许往北山那边踅摸!”

    “谁要是敢去,到时候我告诉你们爹,让你爹把你们腿打折了。”

    孩子们都老实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林曼殊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了陈拙的袖子。

    陈拙皱起眉头,看着师父:“师父,到底咋了?这是————山上有动静?”

    赵振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儿,神色凝重:“嗯。

    “”

    “熊瞎子,下山了。”

    “啥?”

    陈拙瞳孔微微一缩。

    这玩意儿,平时都在深山老林子里待着,轻易不下山。

    可这要是下了山,那可就是奔着祸害东西、甚至是伤人来的。

    “刚才我们在北山脚下的苞米地边上,瞅见了脚印子。”

    旁边一个民兵,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下:“那脚印子,足有大号海碗那么大!看着就瘆人。”

    “而且————那地边的垄沟都被刨开了,刚发芽的种子,让它祸害了不少。”

    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这开春了,山里头青黄不接,这畜生是饿急眼了,下来找食儿吃。”

    “它既然尝到了甜头,今儿个晚上————指定还得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头饿急眼的熊瞎子,那战斗力,能把一头牛给拍死。

    要是这帮孩子刚才真去了山脚下割猪草,碰上了这玩意儿————

    陈拙想想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都听见没?”

    陈拙转过身,冲着那帮孩子嘱咐起来:“都麻溜回家,谁要在外头瞎晃荡,待会可别怪熊瞎子把你们当点心,嘎巴就一下就嚼碎了。”

    “哇”

    胆小的草丫当场就吓哭了。

    “快跑啊!”

    这帮孩子哪还敢停留,一个个跟兔子似的,撒丫子就往家跑,连头都不敢回。

    等孩子们都跑没影了,陈拙才转过头,看着赵振江:“师父,那这咋整?咱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那哪能啊。”

    “这畜生既然敢下山祸害庄稼,那就别怪咱不客气。”

    “我已经让大队长去通知各家各户,晚上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牲口也都赶进棚子里。”

    “今儿个晚上————”

    老头儿顿了顿,看向陈拙:“咱爷们儿,得去————看青!”

    夜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马坡屯的家家户户,早早就熄了灯,整个屯子黑灯瞎火的。

    只有老陈家的灶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陈拙正坐在炕沿上,仔细地擦拭着那把从师父那儿借来的老猎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虎子————”

    徐淑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件厚棉袄,一脸的担忧:“那可是熊瞎子啊————你、你真要去?”

    “娘,没事儿。”

    陈拙咧嘴一笑,把刀插回鞘里:“师父也在,还有大队长他们,人多着呢。”

    “再说了,咱也不是去跟它硬拼,就是去守着,把它吓唬走就行。”

    “吓唬走?”

    何翠凤在炕上盘着腿,吧嗒了一口烟:“那畜生要是饿急眼了,可不管你人多人少。虎子,你可得激灵点,别傻乎乎地往上冲。”

    “知道了,奶。”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师父!师父!”

    是贾卫东的喊声。

    陈拙披上棉袄,出了屋。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帮人。

    打头的是赵振江,背着那杆老套筒,腰里别着旱烟袋。

    旁边是大队长顾水生,手里拎着根粗木棒子,脸色凝重。

    后头跟着贾卫东、田丰年这俩知青,还有屯子里的几个壮小伙子,黄仁民、赵福禄都在。

    一个个全副武装,手里拿着红缨枪、粪叉子,还有拿着铜锣的。

    “都齐了?”

    陈拙把赤霞和乌云也叫了出来。

    这俩小崽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没像往常那样撒欢,而是紧紧地跟在陈拙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齐了。”

    赵振江点了点头:“走,上山脚那窝棚去。”

    所谓“看青”。

    在这长白山脚下,是庄稼人为了护住那口吃食,跟老天爷、跟野兽斗法的一种土办法。

    青,指的是地里的庄稼苗。

    每到这春种秋收的关键时候,为了防着野猪拱地、狗獾子偷食,或者是那不懂事的熊瞎子下来祸害,屯子里就会组织壮劳力,在田间地头搭个简易的窝棚。

    到了晚上,几个人一组,轮流在窝棚里守着。

    这活儿苦,熬人。

    但这年头,庄稼就是命。

    为了保住那点口粮,这点苦,谁都得受着。

    北山脚下。

    那片刚种下苞米的黑土地边上,孤零零地立着个窝棚。

    窝棚里头,生着一堆火。火光跳动着,把这狭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外头,风呜呜地刮着。

    大伙儿围坐在火堆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卫东手里紧紧攥着根木棍,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时不时惊恐地往窝棚门口那条黑缝里瞟,生怕那熊瞎子下一秒就冲进来。

    “行了,都别绷着了。”

    ——

    陈拙拿过一根木柴,捅了捅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语气轻松:“这看青,讲究的是个长流水,不断线。咱这么干坐着也是熬,不如唠唠嗑,提提神。”

    “唠啥?”

    田丰年推了推眼镜,那镜片被火光映得发亮。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子抑制不住的好奇,看向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赵振江:“赵大爷,之前放排的时候,我听人提了一嘴那二道白河底下的沉船————那事儿,到底是真是假啊?”

    这话一出,窝棚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瞬间散了不少。

    就连一直黑着脸的顾水生,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宝藏。

    这两个字儿,甭管是在哪个年头,那都是最挠人心窝子的猫爪子。

    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淡淡一笑:“假?那可是老把头们传下来的真事儿!”

    “你们这帮后生,只知道那江里有鱼。可你们不知道,那二道白河的鬼见愁湾子底下,那是铺着金砖、垫着银锭的。”

    “金砖?”

    贾卫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何止是金砖。”

    赵振江眯着眼,仿佛透过了跳动的火苗,看到了当年的光景:“当年小鬼子投降,那艘铁皮船是半夜走的。那是奉天城里逃出来的满洲国大官,还有小鬼子的军需官,合伙弄的船。”

    “那船吃水深得吓人,船舷子都快平着水面了!”

    “听说里头装的,不仅有成箱的大黄鱼、袁大头,还有整箱整箱的烟土。”

    “最邪乎的是————”

    “听说那船上,还有一个铁皮箱子,里头装的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红货!”

    “那是慈禧老佛爷当年戴过的东珠朝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夜里头那是能发光的!

    还有那翡翠西瓜、玉白菜——————”

    “啧啧啧,那可是国宝啊!随便流出来一件,那都够咱们这十里八乡吃上十辈子的!”

    “嘶一”

    窝棚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个连白面馒头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赵振江嘴里的那些东西,简直就像是神话传说一样,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那种触手可及却又深埋水底的富贵,让人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痒痒得难受。

    陈拙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那————那咋没人去捞呢?”

    田丰年忍不住追问。

    “捞?”

    旁边的赵振江冷笑一声,接过话茬:“那地方叫鬼见愁,水深不见底,底下全是暗流和漩涡,就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底下拽着。”

    “早年间,有多少不怕死的水鬼(水性好的人)下去探过?”

    “结果呢?下去一个没一个,连尸首都不带浮上来的。”

    “老辈人说,那是那船上的财气太重,压住了江底的地气,成了财煞”。没有通天的手段,谁敢动?”

    窝棚里一阵沉默,只有风声更紧了。

    赵振江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子对这大山的敬畏:“其实啊,这长白山里头,除了这水底下的财,那土里头的宝贝也多着呢。”

    “除了咱们平时赶山、打猎、擡棒槌。”

    “早年间,这山里头还有金溜子。”

    “金溜子?”

    贾卫东好奇地问。

    “就是淘金的。”

    赵振江指了指深山的方向:“那是叫胭脂沟的地界儿,那河沙里头,那是真有金粒子。拿个大木盆,在水里头晃荡,运气好了,一天能淘出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狗头金!”

    “还有那采珠人。”

    “咱这江里头的河蚌,那是能产东珠的。”

    “那东珠,圆润、光泽好,以前那是专门进贡给皇上的。为了那一颗珠子,得在冰水里泡上三天三夜,把命都得搭进去。”

    赵振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回忆和感慨:“这山里头,埋着数不清的宝贝,也埋着数不清的白骨。”

    “不管是那沉船,还是那金沙、东珠,那都是拿命换的富贵。”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陈拙微微眯起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把猎刀的刀柄。

    这山,这水————

    确实是座宝库啊。

    “呼噜————呼噜————”

    就在大伙儿都沉浸在这关于宝藏和传说的遐想中时。

    原本趴在陈拙脚边打盹的乌云,突然猛地擡起了头。

    它那两只耳朵,“刷”地一下立了起来,转向了窝棚顶上。

    紧接着,赤霞也站了起来。

    这狼崽子没叫,只是弓起了背,那一双金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窝棚那透着风的草顶,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窝棚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遐想变成了紧绷。

    “咋了?”

    顾水生一把抓紧了手里的木棒子。

    陈拙心里头猛地一紧。

    他一把按住身边的老猎刀,冲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喘。

    窝棚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火堆,还在啪作响。

    “扑棱棱“6

    一阵极其剧烈的、像是翅膀拍打的声音,猛地从窝棚顶上传了下来,还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嘶鸣。

    紧接着。

    “哗啦“6

    窝棚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草顶,突然破开了一个大洞。

    烂稻草和灰土簌簌落下。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风和血腥气,直愣愣地从上头掉了下来!

    “砰!”

    那东西重重地摔在了火堆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蓬灰尘,火星子四溅。

    “妈呀!”

    贾卫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滚进火堆里。

    所有人都惊得跳了起来,抄起家伙事儿就往后退。

    陈拙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蹿上去,挡在众人前头,手里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可当他借着火光,看清地上那玩意儿时,手里的动作却僵住了。

    那不是熊瞎子。

    那是一只————

    鹰!

    一只巨大、威猛,却深受重伤的鹰。

    这鹰足有半人高,那一身羽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象征着这长白山空中霸主的地位。

    它的头顶和后颈上,长着一簇簇金黄色的羽毛,像是戴着顶金冠,显得格外神骏非凡。

    那是————金雕。

    此时,这只空中霸主却显得格外狼狈。

    它的左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上面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把那金色的羽毛都染成了暗红色。

    它那双透着琥珀色光泽的鹰眼,此刻虽然有些黯淡,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死死地盯着围过来的众人。

    铁钩般的利爪,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这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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