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辰似乎被问住了。
沉夜想起那些年他也曾与她一起被困在夕月湖底,不觉轻轻一叹,道:“他虽有如此大的威能,这世间却也有困住他的事。”
玄凰似与沉夜毫无芥蒂,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对端华道:“正是,你看今日,不也为你如此么?”
端华听到沉夜说话,狠戾地看向沉夜,“还有你,你最该死!自从你来了之后,父君便再也不是以前的父君。他眼中就只有你,再也看不见其他人。所以我要让你尝尝失去父君的滋味,我要让他重新爱上母君。如何?如今你是不是夜不能寐?是不是痛不欲生?”
沉夜摇头道:“三千世界很大,岁月漫长,即便偶尔有些烦恼,总有一日可再得逍遥。”
端华闻言,愣了一愣。
沉夜低头看了眼星河,笑道:“天地之大,不是只有情爱两字。我相信你的父君曾深爱过我,这便够了。”
端华又是一愣,旋即尖叫一声,声嘶力竭地吼道:“父君,杀了她们,快杀了他们。我不要让他们活着。”
团圆叹息一声,甩了甩袖子,“你还是小孩子,不要说这些杀来杀去的话。”
端华却仍在尖叫,“父君,你当年为什么没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来?”
句辰眉间血痕浮动。
姮婆担忧地看向句辰,她走到端华面前,安慰道:“你父君当年真的有事耽误了,你信婆婆的,对不对?”
团圆警惕地看向姮婆,沉夜连忙对他摇摇头,让他不用担心。
端华泪流满面,看着姮婆问道:“婆婆,给我一个答案,好不好?好不好?”
姮婆眼中满是心疼,转向句辰,叹道:“这么多年了,的确也该告诉她了。”
句辰眉间血痕愈发浓重,他的声音是沉夜从未听过的粗哑。
“那一年你生辰之时,我被困在天道盘中,所以不得按时归还。”
天道盘乃是巫仓老祖的本命法宝。巫仓老祖打算云游四海前,将天道盘送给了天后。
端华不可置信地讷讷道:“怎么可能?祖母为何如此做?”
天后碧伽说来也的确算是端华的祖母。天后从小疼爱端华,整个天界无人不知。
姮婆已道:“不过是他们打了一个赌,与你无干的。”
沉夜听了,心中却总觉得怪怪的。
端华也似不信,问道:“天后祖母难道不知道那日是我的生辰?不知道父君要来接我去空明天?为何要在那日将父君困在天道盘中?”
姮婆连忙道:“不过是他们打了一个赌,与你无干的。”
沉夜愈发觉得怪异,若只是如此,为何要隐瞒端华这么多年?
端华看着脸上疑惑更深,只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祖母为什么这么做?”
“祖母对我这样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所有人,你们所有人对我都是假的,我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端华神色恍惚,渐有癫狂之态。
端华这个样子,看得沉夜眉头皱起,她想了片刻,对端华道:“你可有想过,句辰是因为中了三生咒,才对你如此好的?”
端华愣住,像一只困在牢笼的小兽般,看向句辰道:“不可能,父君对我最好,绝对不是因为三生咒,绝对不可能。”
沉夜摇头叹气,“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说。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并不能只看一时,只看一件事。想想你父君这么年如何待你,便清楚了。”
端华闻言,怔怔不语。
团圆抖了一抖袍袖,叉着腰,指着沉夜对着句辰道:“言归正穿,你只需让她滴三滴血在你心头,我便放了端华。”
句辰神色冷然,玄凰眼中却满是关切,柔声道:“圣君,解三生咒需要你情丝所系之人三滴心头血,你便让她试试何妨?”
句辰看着玄凰,慢慢地点了点头,手上放开了沉夜。
沉夜得了自由,想也不想,已经手指掐诀,生生自心头取了三滴血。
只是,血珠凝在她的手指,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滴下。
玄凰神色黯然,却仍勉强对着沉夜笑道:”沉夜仙子,切莫犹豫,救圣君要紧。端华如此,都是我的错。”
沉夜咬了咬牙,终于将那三滴血滴落在句辰心头。
-
沉夜的心头血落下,她小心翼翼地去看句辰的眉心。
然而,句辰的眉心只是隐隐耀动了一下,血痕却仍旧浓重。
沉夜不信,又取了三滴血,滴在句辰心头,可句辰眉间血痕还是不褪。
“怎么回事?”团圆也愣住了,嘀咕着:“难道他情丝所系之人,不是你?”
沉夜还要再取血,手却被句辰一把抓住,“不必了,我情丝所系,并非是你。”
沉夜听着句辰冷冷的声音,只觉得心再一次被剜了去,比上一次竟是更痛的。
原来,一切都还是假的。
相遇是假的,凡间是假的,夫妻是假的,怀抱也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的——他变了。
他只是变了,和三生咒无关。
他终是负她,她竟还想强求。
太可笑,沉夜,你太可笑。
沉夜退后两步,身子抖得厉害。
团圆站在沉夜身后,朝她后背轻轻伸出一指,将她的身子撑住,悄声对她道:“笨蛋,这个时候倒下,便要被他们看笑话了。”
“要不让我试试如何?”玄凰的声音柔和地响起,还是如青玄鸟般好听。
沉夜苍白着脸色,看着玄凰和句辰。
句辰已经点了点头。
玄凰只微微一笑,便已经美得动人心魄。
她掐动法诀,也自心头取了三滴血,毫不犹豫地滴在了句辰心头。
瞬息,句辰额头血痕闪动了一下,隐隐竟褪了下去。
“三生咒解了?”玄凰不可置信地看着句辰。
句辰的琉璃目眸光一闪,看着玄凰,点了点头。
玄凰小心翼翼地再问:“是我解的么?”
句辰看着玄凰,脸上浮起淡淡笑容,“是你。”
如此的浓情蜜意!
沉夜咬住嘴唇。
他是空明天圣君,她是京玉都帝姬,他们生来便是一对,九只天龙,九只天凤。他们站在一起,什么也无需说,什么也无需做,便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团圆大爷拍拍沉夜的肩膀,“我就和你说吧,你不死心,还拼死来给他解咒。他对你既已无情意,那就要杀你了,你现在死了,可会后悔?”
句辰看着玄凰时,眼中好似有万里春风。
那一日,他们站在璀璨星河前,句辰也是这样看着她,问她,‘你可愿意一生一世只与我一人?’
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懂的。
那个时候,真好。
即便那个时候满身伤痕,可是心这里不会痛。
他如今爱的是玄凰,她只是个局外人。
句辰一开始就说,他要体验凡间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或许,她从来都只是他一个渡情劫的工具而已。
沉夜自嘲地笑了一笑。
往事不知多少梦,星河依旧枕东流。
所有爱恨尘埃落定,一直隐现心中的剧痛好似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心头变得又冷又硬。
如此,心境却不知为何,反而突然开阔了几分。
句辰眼中已经没有了暴戾杀机,解了三生咒,此刻起码他心思清明,如此也好。
“沉夜。”句辰轻轻唤沉夜。
沉夜一愣,这声沉夜,如此熟悉。
句辰低声道:“不要怪我。”
沉夜闻言,不觉冷笑。
她再看向句辰时,他却又已是那不喜不怒的模样。
团圆大爷一抖袖子,把端华放了出来。
团圆没好气地看着端华:“以后若是再对鱼儿如此狠毒,我便把你抓到北冥喂鱼。”
端华滚落在地上,怨毒地看着众人。
句辰立刻上前轻轻为端华解了身上的银丝。
端华一把抓住句辰的袖子,仰头问问:“父君,如今你三生咒解了,可要杀我?”
玄凰慌张地看了眼句辰,求情道:“都是我没教好端华,我现在就带她回洞府,静心思过。”
端华冷冷看了玄凰一眼,“我死也不回去那里。”
句辰疼惜地抚摸着端华的头,“以后要加倍小心,别让我担心。”
玄凰看向句辰,眼中有了几分释然,道:“如今我们彼此心意明了,我们定能一起好好教化端华。”
句辰点头道:“回去后,别再让她感到孤寂才好。”
端华却是神情大变,脸上满是恨意。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死也不要再回去。”
沉夜实在不愿再看他们三人的人伦大戏,对着团圆道:“如何?我们离开此处?”
“真是没用的。”团圆大爷怒极,大骂道:“以后就算我们不在此地,你也要每日给我找灵花灵草。”
沉夜诚恳地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以后一定勤勉。”
沉夜与团圆正要离开,端华却倏地拦在沉夜身前,喝道:“你不准走。”
沉夜正在诧异,端华却直愣愣看着她,诡异地笑道:“我真的想过的,如果你是我母君,就好了。”
沉夜闻言更觉诧异。
端华却已经凄然一笑,用力将手指咬破,血珠子在她的指尖滚落。
端华将指尖鲜血抹在额间,嘴中已经念动法诀。
众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句辰神色一惊,立刻伸手掐诀,“端华,不可。”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端华额间血痕一闪便隐没不见了。
只见她身型突然迎风暴涨,骨节咔咔爆响,皮肉好似被一种蓬勃生长的力量撑开。
她身上的鲜血很快便浸透了衣衫,顺着四肢蜿蜒淌落。
不过片刻,端华竟就长得与沉夜一般高。
她原本枯槁泛黄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蜡黄,凹陷的面颊渐渐丰润舒展,最终化作十七八岁青葱少女的模样。
众人都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奇景。
长成少女的端华虽不似玄凰是个绝世美人,却也清丽可人,灵秀可爱。
她对着众人盈盈一笑,道:“你们做什么这么吃惊?我本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团圆大爷脸上闪过一丝讶色,叹息一声道:“这娃娃竟是找死。”
沉夜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团圆叹道:“枯荣果,枯一生,荣一时,她此刻催动荣术,恐怕只能活这片刻了。”
沉夜听得心头重重一跳,她看着句辰眼中的悲痛,料想团圆大爷说得没错。
端华却好似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只一脸无忧无虑的神态。
她一手掬起星河里的星尘余晖,往空中洒去。
星尘余晖在风中散落,似星落如雨,似火树拂云,璀璨炫目。
端华在星尘中旋转着舞了起来,身上的衣袂都染上了星光。
她越转越快,似燎原的火,将这星河都点亮了。
她笑着,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部的生命,都只为这一刻绽放。
“父君,我好看么?”
“你们说,我好看么?”
端华银铃般地笑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句辰的琉璃目在这耀眼的星光下,灼灼闪动。
姮婆看看句辰,又看看端华,眼中已经氤氲一片。
这场生离死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在沉夜面前,她心头也不觉沉重。
句辰琉璃目此刻异常闪亮,好似有水光闪动。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一朝枯荣红颜老。
他知道,她要永远离开他了。
端华却只是笑,似春日的朝阳。
”父君,真想你可以带着现在的我,去看看空明天,去看看三千世界,让所有人都看看,原来端华也是可以这样美丽。可惜,永远做不到了。”
端华说着,脚下的舞步渐渐凝滞,想来是荣果维持的时间快要到了。
她......已经舞不动了。
可端华,仍然奋力地舞着,笑着,直到她慢慢倒在了地上。
句辰将端华接住。端华将头枕在句辰腿上,笑道:”我好久没有这样与父君亲近了,如果一直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
句辰深深皱眉,问道:“你为何不信父君?”
端华伸手轻轻揉开句辰皱着的眉头,揉了一遍又一遍。
“父君不要皱眉。端华一直相信父君,可是父君从不信端华。端华给你下三生咒的时候,很怕很怕,怕父君发现,怕父君不再欢喜端华。可是我真的很想一直在你身边,真的太想太想了。”
端华微微喘着,生命的气息从她的眼睛中一点点流走。
“我以前想过的,如果父君能一直在我身边,和父君一起死了也可以。还好,端华先要死了,父君不用再担忧了。”
句辰抱着端华,不断注入灵力,他的声音很轻柔,小心翼翼地好似在哄一个孩子睡觉:“端华别怕,有父君在,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此刻即便是大威能如句辰者说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端华反而安慰般地对着句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站在句辰身后的玄凰,凄然地笑了一笑,唤道:“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