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谢屹熬了一碗苦药，拧着鼻子喝下去的时候，觉得从棕褐色的药汁里似乎可以窥见某种不祥。
早上他见到了久不相见的淮王，十八岁的周景轩长得和他的皇兄一般高，见到周景曜后不顾礼数地来抱他，皇兄！
三弟。周围都是要去祭祀的扈从宗室，周景曜轻轻颔首，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拥抱。
皇兄，好久不见。周景轩咧开嘴，被拒绝也不失落，依然如小时候那样围着他的皇兄问长问短，皇兄近来睡眠如何？还会睡不着觉吗？皇兄的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变得好一点？皇兄近日来有没有想过我？皇兄…皇兄…皇兄皇兄……
闭嘴。周景曜被他吵得头疼。
察觉到周王的不耐，周景轩赶紧闭了嘴，环视一圈祭祀的随行人员。
对先皇的祭祀，礼法规定穿着衣物应当朴素简朴，颜色浅淡，就连周王今天也褪下了或玄色或大红的龙袍，换上了藏青色的素服。其余人员或灰或白，一眼望去就跟天边灰扑扑的乌云似的。而在这乌云之中，只有兰太后格外特殊，穿了一身盛红，扑了细腻的脂粉。这极度违背了礼法，但得了周王的默许，没人再敢说什么。如今周王只手遮天。
祭祀的车马朝着毓灵山走去。浩浩汤汤的队伍中不见辅国将军的身影。因为他前两日在回皇京的路上无故失踪，只剩他的玉牌伏在周王寝宫的抽屉里，成为周王的收藏品之一。
不好说陆绥川是否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据他所说，辅国将军周景灼被秘密围剿后侥幸逃脱，不知所踪，只有玉牌在厮杀中掉了下来。所以祭日当天需多增一列骠骑兵，以保卫周王安全。
周王同意了，没有责怪他的宰相。陆绥川又惶然又庆幸，他竟然有些希望周王能够惩罚他。
众人停在毓灵山的皇陵前，等待着周王发号施令。风声逐渐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山谷中不停地回荡，周国先祖死去的灵魂正在尖锐地呼啸。周王站上顶点也站在魁梧庞大的车队前，看见原本修建得齐整干净的皇陵大门已染上风雪的湿痕，他的父皇就葬在里面。
父皇，周王咀嚼着这个已然陌生的词语，在被风雪削得出现裂纹的大门前，他想起了他的父皇。周景曜对他的记忆所剩无几，最深刻的是他躺在灵枢里，面颊像风干的树皮一般，曾经的满面红光不再，只剩下枯燥、凹凸、扭曲的表面，他的表情却是平静的，周景曜给了他一个平和的死亡，一个无声无息的死亡。
想到这，周王又笑了出来，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他藏青的衣袍，在周景曜的眼里狂风似乎幻化成了前周王的面皮，它在空中无力地飘浮，飘过祭祀的队伍，飘过盛装的太后，飘过伫立的淮王，最后它附着在皇陵的大门上。
周景曜对着它笑着念完了祭词。而后众人下跪，面朝顶端英武的周王和皇陵高喊，周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王听见山谷里传来回音，周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12.
祭祀结束后他们返程下山，周王咳嗽不停，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拒绝谢屹的手，勉力翻身上马，与右相和淮王并辔而行，暗箭便是这时射来的。
只听一线破风声迅疾无比，陛下小心！远在后面的谢屹高声呼喊。周景曜回头一望，那乘风的利箭已近在眼前。他正要挥剑，摸到腰间才想起今日没有佩剑。电光石火之间有人高呼着陛下扑了上来，周景曜感受到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伏在马背，周景曜听见箭矢撕裂皮肉的刺耳声音，周景曜闻到了血的锈味，周景曜看见陆绥川的脸出现在他余光里。
13.
护驾！淮王高喊一声，周围的护卫急忙驾阵牢牢地护住中心的周王。周景曜处在了一片阴影之中，陆绥川的身体倒下，他下意识接住，看见鲜血洇红了藏青的衣袍。
14.
周景轩小时候曾养过一条白色的小狗，宫人唤它白雪。白雪活泼又黏人，时常伸出舌头对着路过的宫役展露笑容。周景轩对它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