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雪，当时我流着血倒在雪地里，陛下乘着马车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谢屹未免把回忆美化得太过分。但那个雪天对谢屹来说的确是梦境般的一天。一个被江湖组织豢养的杀手在小路上与十数人交手，地上尸梯如星，交错着倒在路旁后被大雪掩埋。谢屹是最后倒下的那个，他杀了所有人，意识昏迷着要蒙过去的一刹知道自己大概终于要死在今天。雪花融化在他的眼皮上，他逐渐闭上眼睛，再看不清这白茫的天地。可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经过，遇到正正挡在路中间的谢屹。
马吁声响起后是车夫的询问：殿下，路中间好像有个人，要去看看吗？
辗过去。
谢屹手指微动，听见车里传出的三个字和这漫天的雪花一样冷。
车夫叫道：殿下，那好像是个活人！
大雪纷飞之中，车帘被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掀起，一张极度俊美的脸露出来，却因不耐至极的神色添了几分阴鸷。彼时作为周国太子的周景曜披着狐裘抱着暖炉，看见雪地中浑身血污的黑衣青年也只是面露嫌恶，说对这种人有什么可犹豫的？辗过去。
是，殿下。车夫最终答应，拉起马绳。
等等。周景曜突然制止。
车夫警觉：怎么了，殿下。
周景曜环顾一圈雪地，敏锐地发现斑斑点点的血迹都指向路中黑衣的青年，同时，那人剑上的血厚得已经结冰。
一个能够以一敌多的江湖剑客。周景曜想着，叫车夫把地上的人捡上彻。
谢屹被突如其来的颠簸震醒，感受到自己在一个人的肩上，他没有力气再做挣扎，任凭车夫把自己丢到周景曜面前，同时感受到温暖的香炉气。身上的冰雪似乎在融化，他忽然有了睁眼的力气，往上方瞧了一眼。
在往后的年月里谢屹无数次想过如果不瞧这一眼会如何，但他总是在假设这个可能性后立刻答不，他不可能不瞧，身为杀手的可能性不会让他放松警惕，但偏偏就是这无意中瞧的一眼，就此改变他的一生。
当时，周国的太子嫌弃这副要死不活的冰冷躯体，在车夫把它送到车厢里也没有触盆，只是高高睨着，因它身上的血迹玷污了自己辉煌的车厢而不喜。可在对上谢屹的目光时他却轻轻一笑，问，感觉暖和点了吗？
只一笑，他面上所有冷漠、嫌恶、因耽误路程导致的不耐悉数化尽，只剩下满目艳极的邪气，配合他眉宇间点缀的三分病色，反倒生出森冷到极致后显得蛊惑的妖冶。谢屹想起以前读到过的一类提升功法的邪物，那是一种死水中绽开的红莲，暗红的毒蛇吐着信子盘踞其上，越是阴森诡谲病气涔涔，越是美得叫人想要靠近。而靠近后得到的只有万劫不复。
醒来之后，周景曜曾问过谢屹，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谢屹选择留下。若是再来一次，他也会重复这个选择，靠近得毫不犹豫。
自此之后，江湖组织里少了一个叫谢屹的杀手，周国太子的身边多了一个巧合同名的太监。
谢屹从回忆中抽离，说离那天已经四年了。
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做我名面上的总管太监，背地里的贴身侍卫，和……周景曜轻笑，把后面的词语隐藏，谢屹，这么多年了，你厌倦了吗？
没有。谢屹转到周王面前作揖，陛下，我会永生追随在陛下身边。
很好。周景曜近乎呢喃，你垂下头来让我看看。
谢屹的腰弯得更深。周王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轻轻地摩挲，抚过他的颧骨，滑过他的下颌。帝王突然的温柔令谢屹心尖发颤，马上要学着陆绥川的动作把脸贴上去，但下一秒周王忽然往他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跪下！
论武功谢屹一人可以单挑十个周王，论动作他这时跪得毫不犹豫。
谢屹，你在肖想你不该想的东西。周王掐上他的脖颈。
一个二十二岁男人再怎么生病，他的力气也足以掐死一个人。谢屹逐渐呼吸困难：陛…下……
你很爱我，谢屹。周王落下判词，不打算让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