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都市小说 > 说好休闲游戏最新章节 > 正文 第867章 铁原的二十四小时(下)
    狂哥他们哪里听得懂是哪里调子?

    老班长只好仔细的听着,自问自答。

    “是河北梆子,唱的是家乡调。”

    狂哥耳朵一动,快步跨过坍塌的断木,凑到黑黢黢的缝隙前。

    只见坑道里伤员们裹着污黑的绷带,背靠背挤在潮湿的浮土上。

    最外侧的小战士耷拉着眼皮,脑袋一点点的往下坠,嘴里含糊念着家里的水井。

    身边的老兵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啪,啪。

    “喜子,醒醒!”

    “这会儿敢睡,回头老乡送的炒面我可不分你!”

    喜子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听着老兵忽然不再唱河北梆子,转为了他熟悉的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旁边的断臂战友抖着下巴,接上了下一句。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有人唱军歌,有人哼河北梆子。

    前一个人的声音弱下去,后一个人就赶紧接上。

    谁的眼皮合住,身旁的手立刻拍上他的脸。

    坑道里,药物早已耗尽,连止血纱布都拆下来洗过几遍。

    重伤员一旦昏过去,下一口气还能不能续上,谁也说不准。

    他们只能这样互相拽着。

    用巴掌,用乡音,也用一首已经唱不成调的军歌。

    狂哥他们看得沉默,听得沉默,终于知道为何伤员们为何要冒着暴露风险发出声音。

    因为不发声,身旁的战友可能就真的发不出声音了。

    坑道最里侧,一名排长拄着半截木棍,费力的挪了挪断腿。

    裤管被两根铁丝扎紧,血早已凝成黑硬的一层。

    他每动一下,腮边的肌肉便跟着抽一下。

    排长把手伸进怀里,摸索许久,掏出半管压扁的白铁皮牙膏。

    管尾卷了好几圈,已经挤不出多少东西,但这是全排仅剩的一点甜味。

    排长拧开盖子,从管口一点点往前刮,终于在指尖挤出黄豆大的一团白膏。

    他撑着木棍挪到一名昏沉的伤员旁边,把牙膏抹在对方裂开的嘴唇上。

    “舔舔,甜的。”

    伤员本能的抿了抿嘴。

    薄荷的凉意在唇齿间化开,他闭着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排长……这味儿,比咱沧州大集上的薄荷糖还甜咧……”

    排长咧了咧嘴,把剩下的牙膏重新卷紧。

    “出息。”

    “等回了老家给你买两斤,叫你小子一天到晚嚼,嚼得牙疼。”

    伤员含混的笑了一声,也不管排长是不是在吹牛,谁家牙膏能一买买两斤啊?

    洞口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枪托磕上岩壁发出两声闷响。

    狂哥和鹰眼同时转头看去,二连长拖着一条被弹片豁开的伤腿,把步枪当作拐杖,一瘸一拐的撞进坑道。

    他脸上全是火药灰,五官几乎糊成一片,只有那双熬红的眼睛还亮着。

    通信员跟在后面,怀里护着一本沾血的花名册。

    哼唱声慢慢的停下,几名还能动的伤员撑住岩壁,想站起来敬礼。

    二连长抬手往下压。

    “坐着!都给我省点力气!”

    他背靠石壁滑坐下来,扯开领口喘了几口气,伸手接过花名册。

    “文书牺牲了,各排各班还剩多少人我亲自点。”

    “一排一班?”

    斜对面的班长抬起手。

    “报告连长,剩俩,都是轻伤!”

    他晃了晃还能动的右手。

    “还能压子弹!”

    二连长在他们名字后面划下一道线。

    “一排二班?”

    角落里传来一声回答。

    “报告,剩我一个,右手还能拉枪栓。”

    二连长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停了两秒才重重落下,名单一页页的往后翻。

    每念出一个班,回应的人便更少几个。

    有的剩三人,有的剩一人。

    还有两个班,喊了两遍都没人答话。

    铅笔终于移到二排中间。

    二连长盯着那一行名字,喉结动了动。

    “二排五班?”

    坑道里只剩滴水声。

    啪嗒,啪嗒,无人应答。

    二连长握紧铅笔,又喊了一遍。

    “二排五班!”

    声音撞在石壁上传进坑道深处,随后一点点散掉。

    依旧,安静。

    二连长的手开始发抖。

    “五班长,老周?”

    “曹副班长,小杨?小陈?”

    他盯着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周狂!周鹰!周软!小李!”

    八个名字,八次点名,坑道入口始终空着。

    “八个人,整整八个人,连卫生员都没退下来?”

    二连长喃喃,伤员们低下头。

    五班守的是主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但连卫生员都没退下来也太……

    狂哥四人亦是沉默不语。

    忽然,狂哥上前一步,也不管二连长听不听得到,径直大吼。

    “报告连长!二排五班,应到八人,实到八人,全班都钉在877高地最前沿!”

    “阵地没丢!我们五班没给二连丢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二连长似有感应的抬起头,怔怔的看了三秒重新落笔。

    “二排五班……全体到齐。”

    六月十日凌晨三点,转隶倒计时还剩八小时,坑道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块碎石沿斜坡滚下,磕在了断木上,十二道身影正借着夜色往前摸。

    他们戴着挂有伪装网的钢盔,枪口压得很低。

    队伍中间还背着一具喷火器,正一点点的接近坑道口。

    鹰眼迅速扫过他们的队形。

    “距离三十五米,十二人,两支卡宾枪,三支冲锋枪,一具喷火器,冲着伤员洞来的。”

    狂哥骂了一句。

    “挑得够准。”

    坑道里的二连长也察觉到了动静。

    他抓起黄铜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力气的吹响。

    嘟!

    尖锐的哨声撕开夜色,夜袭分队的前锋下意识卧倒,队形顿时挤在狭窄沟坎里。

    坑道中还能动的七八名轻伤员同时抓起武器。

    排长抱住三八大盖,用一条腿蹬住地面,顺着斜坡滚出洞口。

    “堵住口子!别让喷火兵靠近!”

    腹部缠着绷带的老兵单手提起两颗手榴弹,用牙咬开拉环,朝沟坎里砸去。

    轰!

    火光一闪,最前面的三名敌兵被掀翻,后面的夜袭队员纷纷贴住石壁。

    二连长趴在洞口抬枪便打。

    子弹擦着乱石飞过,背喷火器的敌兵刚要起身,胸口就炸开一团血雾连人带罐的滚进沟底。

    “喷火器倒了!压上去!”

    各种战斗厮杀声挤在一起,战斗持续不到五分钟二连肃清敌人。

    那名排长靠在石头旁,断腿重新渗出血,怀里的半管牙膏却还好好塞着。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这才放下心。

    “狗日的……薄荷糖保住了。”

    旁边的老兵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咳出一口血。

    清晨七点,天亮。

    铁原以北的公路上,最后一支后勤车队通过防空隘口,担架队跟在车后,把最后一批伤员送入新防线。

    一名团部通信员满身泥浆的举着电报冲进坑道。

    “连长!军部命令,交替撤离!”

    坑道里的战士全愣住了。

    排长撑起身体,抹掉脸上的泥。

    “撤?”

    “我们才守了十天,十五天的死命令还差五天!”

    二连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是从五月二十八日我们出发开始算的,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

    “上面说,咱们守得够久了,铁原以北的新防线已经立住,兵团主力、后勤机关、几万名伤员和军需物资全都转移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弟兄们……咱们的阻击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二连长随后把花名册塞进贴身口袋,拄着步枪站起来。

    “还能走的跟我上877高地,咱们去接五班回家。”

    十几名残兵离开坑道,零星的冷炮仍在山谷间落下。

    每响一声,众人便卧倒避炮。

    爆炸过去,他们再撑起身体,继续往山顶爬。

    877高地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树木和荒草全被削光,山头覆着一层暗灰色碎土。

    原本两米多深的战壕被反复炸塌,只剩几段浅浅的凹痕。

    焦黑的碎石旁,倒着五班众人的遗体。

    二连长走到老班长面前,拂掉老班长脸上的黑灰,又一点点清开压在其肩头的碎石。

    周围散落着打空的弹壳,半截断刺刀,和已经变形的枪械零件。

    二连长捡起一枚空弹壳擦去泥土,放进破雨布包。

    残兵们也默默散开,替五班收拢遗物。

    二连长竟在曹副班长胸前摸到一封信。

    信封被血浸透了一半,封口仍旧完好,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

    “家书,未寄。”

    二连长两手托它,小心的放进雨布包最里面。

    做完这些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焦黑的土地上,肩膀抖了几下。

    “五班的同志们……路通了……后面的主力全撤出去了!连长来接你们了……”

    “五班的弟兄们,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