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屏亮起。
那纸页自动生成淡淡的光线,相比于现在手机、电脑等微型二极管亮屏,纸屏的光柔和到近乎不发光的地步,与昏暗的室内同色。
随着陈詈指尖轻触,画面顿时一展。
对方的镜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在同样昏暗的室内忽然晃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一个刁钻的角度上,画幅左边一张堆满明朝旧物的老木桌,右面则是窗叶半开的百叶窗,能看见远处海面上的几点灯火。
没有人露脸。
“喂?看得见吗?”画面外传来声音。
“听得见,弘治先生。”陈詈应道。
“哦,陈詈啊,你们那位在旁边吗?”
“不在。”陈詈回答。
画面那头明显松了口气,“那就行。”
然后就没下文了。
陈詈只能主动话头先递过去:
“我们都很关心郑和、万户、林公的情况,他们的伤没有问题吧?我代表国家向三位古人表示慰问。”
“呵呵,你们还知道我们是古人啊……人没问题,你们放心吧,你们也知晓他们皮实,不然也活不了五个世纪,我昨天听说景明调回去了,他在你们那边怎么说?”
“宋使已经回国,汇报得很详细。”陈詈道,“他的意见和你们一致,金光与残页本身无关,纸张只是载体。”
纸屏对面哦哦了两声。
由于声音是振动产生,因此,在传达哦哦的声音时,整个纸张都通过一定频率颤抖,拟声出了“哦哦”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的声画传递,几乎没有任何电磁信号的干扰,也不存在被窃听的可能。
陈詈想了想,主动说,“有件事,还要向弘治先生问一嘴。”
“说。”
“万户的那张残页,是谁寄给他的?”
画面安静了一下。
百叶窗外的船火忽明忽暗,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连带着陈詈也仿佛感受到了那扑面的海风。
“你们不会在澳洲影视基地吧?”陈詈笑道。
“没有,去那地方干什么,我们就在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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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寄件人是?”陈詈循循善诱。
“问这个做什么?”画外人的声音淡了下来。
“这关系到我们后续的一些判断。”陈詈说道。
“万户。”那声音喊道。
“微臣在。”
是陶成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仍足。
“别微臣微臣了,大明早就亡了,这纸页是谁邮给你的来着?”
“国家航天局研发岗一级火箭工程师:高见。”
陶成道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毫不犹豫地就把高见卖了。
陈詈与老人对视一眼。
其实在一下午的时间里,整个大数据中心已经将老人目光所看向的方向所包含的几百万人全部进行了全面排查,上至百岁老人,下至腹中胎儿,连几条猫几只狗都没放过。
甚至连穿越重生等幻想题材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两个月前从美国返回,还曾被社稷安全局紧盯过着的高见,自然是首批怀疑对象。
只不过这首批怀疑对象里,也有着数千人的名单,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将高见从这上千人的名字里拎了出来,陈詈也不免有些惊讶。
画外音也有些惊讶:“就是那个你邀请到游戏里,最后把游戏搞崩溃了的那个?”
游戏崩溃?
陈詈眉头微挑,那游戏还能崩溃?
纸屏里,万户的声音持续传来:“对,就是他,说起来若不是他在飞天椅上救下了微臣,微臣恐怕已身死道消。”
闻言,陈詈皱眉道:“弘治先生,那种会死人的游戏,你们还是少玩为妙。”
“这不关你事。”弘治冷冷道:“你们打算和各国走新科技路线了,我们可没兴趣,老祖宗的游戏是唯一一窥那个时代的办法,你们自己不玩,别拦着我们。”
陈詈劝说不动,只好作罢。
弘治又出声问向陶成道:“你与那高见是如何认识的?”
万户毫不犹豫说道:
“高见乃高玉粮之孙。”
“高玉粮?”
弘治的声音里浮起一丝笑意,“小阁老的孙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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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画面外插了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乐呵:
“呦呵,严世蕃的孙子都长这么大了?弘治,你贤侄朝堂上的文官魁首、大阁老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孙子,啧啧啧,这都什么缘分。”
陈詈听得出来,这是建文的声音。
严嵩是嘉靖朝的文官魁首,是大明文官集团的核心领袖,严嵩死后,严世蕃自然继承了父亲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大明文官集团领袖,活跃于嘉靖一朝,后因把持朝政触怒嘉靖,这才被贬为庶民,后来则改姓为高。
而弘治的儿子是正德皇帝朱厚照,正德无后,堂弟朱厚熜继位,就是嘉靖,因此建文那句“你贤侄朝堂上的文官魁首”还真没什么毛病。
嘉靖确实是弘治的贤侄。
“你把残页给我,我要再看看。”弘治的声音说。
画外传来纸张摩挲的响动,有人把那张残页递了过去。
弘治摩挲着这残页,叹了口气:“汉族在成为漢族后,受长生种影响,与短生种普通人婚后的生育率极其可怜,在座诸位的后代,大多是成为漢族之前所抚育的,如今也大多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了。”
陈詈明白他的意思。
长生种与常人的结合并非不能生育,只是概率低得令人发指,几代绵延下来,百不存一。这也是为什么海外的漢民们大多只剩孤家寡人,有直系后代者寥寥无几。
“小阁老能有个儿子,本就是极小概率的事。”弘治的声音继续道,“而他儿子死前,又给小阁老留下了一个带漢血脉的孙子……这简直是稀奇中的稀奇。”
“所以说小阁老那老东西最有福气。”建文的声音又飘过来,“天伦之乐啊,等将来高见成家立业,绵延子嗣,那更是儿孙满堂,哪像咱们这些孤魂野鬼。”
“你少说两句。”弘治斥了一句。
“你敢斥你祖宗?”建文怒道。
“高伯祖,我祖宗是永乐一脉。”
“旁系祖宗不是祖宗吗?我才是正统!”
两个皇帝眼见就要吵起来,万户和郑和赶紧一瘸一拐地拦着他们,生怕两个活祖宗真大打出手——起码关了视频再打,在这打起来,那真是丢人丢到今朝去了!
陈詈没有打断。老人也靠在椅背上,听得直乐呵。
折腾了半天,弘治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你们认为是高见这孩子对残页进行了‘附魔’?”
“总要调查一下,这残页,高见又是从哪得来的?”陈詈问。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弘治道,“万户只说是这残页是高见在高中时期发到外网上寻求解答的,正巧被他刷到了这才建立了联系,不过我猜大概率就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小阁老有这东西不稀奇。”
陈詈陷入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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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继续道:“这孩子既然在你们眼皮底下好好活着,还进了航天局,那便说明你们也没把他怎么样,我们这些亡国之君,管不着这些事。”
“弘治先生此言差矣。”陈詈说,“高见还年轻,看不出有无衰老迹象,因此判定不了他是否觉醒了漢血,但如果他也是长生种,那按照你我之约定,他与你们的关系,可是要重新理清的。”
“你威胁我?”弘治的声音陡然一冷。
“不敢。”陈詈道,“只是程序上,总得有个说法。”
画面外沉默了一会。
“说法你们自己想去。”弘治道,“小阁老当年不肯随我们一起出海,选择留在大陆,是他自己的决断。他的孙子如今是你们的人,甚至连小阁老也是你们的人,该说的话我们今天都说完了,就这样。”
“还有一事。”陈詈说。
“又怎么了?”
“这张残页能否暂时留给我们保管。”
“你不是也说和纸张本身无关吗?”
“正因如此,才想借来研究。”陈詈说。
弘治一声冷笑:“行,等万户伤好,我让他过几日送去,或者你们让邮局的人来拿。”
“多谢多谢。”。
“陈詈。”弘治忽然又开口。
“在。”
“高见那孩子,如果确实与金光之事有关,你们想怎么办?”
陈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老人。
老人微微摇了摇头。
陈詈会意道:“具体情况具体研判。”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八成就是他,海城官方给你们视频是动过手脚的,他们剪辑去了金光火焰袭杀直升机和装甲车时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高见的,万户与郑和都在游戏里听过他的声音,这一点可以证明。”
陈詈惊愕。
“哼。”弘治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行了,就这样吧,挂了。”
视频挂断,纸屏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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