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于荒泽的只有荒鬼。
所以,玄凰口中的不死族便是荒鬼?
沉夜越听越糊涂。
她绝对不会记错,仙史上明明写的是,仙帝打败妖族,得到母神认可,从而统御三界。
她从未听过先天帝卧薪尝胆,打败什么不死族的。
玄凰吃下了真言果实,不会撒谎。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被人骗了,要么仙史骗了人。
“不死族被囚禁后,此后相安八万余年。然而没想到因创世先天帝一念之仁,竟让不死族一名女子逃出了荒泽,终是放虎归山,酿成大祸。”
玄凰顿了顿,看着沉夜,“那名女子名唤骨瘦,后来化名曦元,与天后、圣君一起拜在了了道祖门下。”
骨瘦?
沉夜强自镇定。
荒泽那个深深山洞里,那一个个跪着的狰狞女子雕像浮现在沉夜眼前。
昆仆说,她是唯一走出荒泽的荒鬼。
唯一走出荒泽的荒鬼,最后却变成一个个雕像回到了荒泽。
但不管如何,沉夜已经可以确定玄凰口中的不死族就是荒鬼。
在三千世界,荒鬼从来都是被当做一个形容词用的,贪婪、邪恶、弑杀,所有最无耻的意象都可以用荒鬼来形容,却没有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
玄凰的话,倒是给了个说法。
沉夜眉头微皱,玄凰今日告诉她这些仙族的秘密,必定与骨瘦莫大的干系。
而她与骨瘦一样,都是只荒鬼。
玄凰叹息一声:“骨瘦......”
沉夜挑眉看她。
玄凰神色一黯,接着道:“曦元与圣君朝夕相处,竟使尽手段,引得圣君对她动了情。”
沉夜眸光淡淡扫向火炉。
原来,沧海镜中那个花荫下、星河边的女子是骨瘦,也是那个曦元。
”圣君当时年少,仍是懵懂少年。对曦元一往而情深,百般爱护。”
此事不通,曦元如何会有皮囊?
沉夜摇头,突地神情一凝。
句辰可以为她凝肤为她受灭神焰,难道不可以替曦元受么?
初见句辰,他曾喃喃过一句,他说,元君,算来离你归去已有万年......
曦元......
元君......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口中的元君是这个元君。
沉夜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那一次,她的出现,让他想起了曦元?
……
玄凰说到这里,却顿住了,关切地看着沉夜。
沉夜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吧。”
玄凰叹息道:“我初闻此事,只怕比你现在还要不如。你既深爱圣君,听到这样的事情,怎能好受?”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让人暴躁呢?
原来当年端华让人暴躁的本事,出处在这里。
沉夜没好气地看向玄凰:“你是你,我是你。你若不想继续说,那边是门,请便。”
也不知道玄凰是如何忍耐下来的,居然语气愈发平和,继续说道:“然而曦元毕竟是不死族人,想来当初她混入京玉都时便心怀鬼胎,后来她竟说动妖族,带领妖族欲攻占我京玉都,因此引发了一万多年前的西川之叛。”
沉夜闻言,不觉点头道:“原来当年的西川之叛因她而起,她倒有些本事,离毁天灭地竟只有一步之遥。只是为何仙史上没有提起过她?”
玄凰这下看沉夜的眼神当真是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人是谁?这人从哪里来的?这人想干什么?
“仙史之事,一会再论。”玄凰镇定了下,又道:“曦元在道祖门下修炼多年,法力无边,无人能敌。当时,创世先天帝天寿将至,灵力衰微,仙族之中只有先天帝的唯一血脉圣君才可与曦元匹敌。然而就在仙族与不死族生死大战之际,却不料圣君竟不顾大义,甘愿舍弃未来天帝之位,与曦元私定了终生,欲与她二人双双归于混沌。世人都说圣君当年杀伐决断,血战百日,累起百里尸山,却不知原来那血海尸山里,最先倒下的是一批批死谏的仙族忠烈。”
沉夜盯着玄凰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然而玄凰的眼神还是坦坦荡荡。
她吃了真言果,她不会撒谎。
当年那个曾为一个女子不顾天下的句辰,是什么模样?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河,皎皎如玉树,萧萧立风中。
天后说,他以前是最温煦。
他以前是最爱笑的。
沉夜想起自己以前竟为了让句辰笑一笑,做的那些蠢事。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可以为她发狂,为她不顾一切的。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玄凰看着出神的沉夜,眼中隐隐又有了泪光,“圣君虽是痴情,却没想到他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在他与曦元约定的归隐之日,那曦元竟背信弃义,设计困住了圣君。她自己则带领妖族攻入了京玉都,重伤了创世先天帝。待得妖族京玉都之时,圣君才幡然醒悟。那之后,圣君舍生入魔,才终于带领天兵打败妖族,夺回京玉都。”
满目山河,不止轻狂。
这便是句辰了。
那一日,空明天上下反对他娶她时,他也是一意孤行。
可是他和他们本就是一体,他生来就是天朝圣君,绝对不会看着他的族人被人戕害。
原来,句辰也曾被背叛过。
怪不得她以前与他提起,大不了一起归入混沌,他总是轻轻一笑。
这样的伤痛很难抚平吧。
怪不得他不笑,怪不得他说,他活着也罢,死了也罢,都不要紧。
怪不得他对端华有那种近乎执拗的偏爱,因他只相信端华对他的爱,相信只有端华才永远不会背叛他。
玄凰轻声叹道:“人人都说圣君心系京玉都,慈悲苍生,可我知道他慈悲苍生是真,心系京玉都却假。他早已经看透如今三界纷扰,不过是权力之争,所以他从不过问京玉都之事。但是我信,只要有人想祸乱三千世界,残害生灵,他定不会不管。”
沉夜深深看着玄凰,久久不语。
她倒是懂他。
玄凰继续道:“这之后,却又有一个怪事。圣君夺回京玉都后,第一件事情本应是处决曦元。可是圣君却只是将她封印在一块晶石之内。”
玄凰说这话的时候,头上一只骸骨晶雕刻而成的玉奴簪闪动了一下。
在京玉都,骸骨晶比霜发晶还要难得,万金都难求。
沉夜心头一惊。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霜发晶,骸骨精......
是谁的霜发,又是谁的骸骨......?
沉夜的瞳孔慢慢放大。
玄凰叹道:“圣君着实胆大妄为,要知道此事若是曝光,只怕即便是圣君,也要自绝于天下。还好,宣明仙君将那块封印曦元的晶石偷了出来。”
是宣明做的么......?
沉夜不自觉低低地问:“偷出来以后如何了?”
玄凰不解地看着沉夜:“这样的罪人,自然是将那晶石砸碎了以平民愤。”
玄凰说着,果然摘下自己头上的玉奴簪,递到沉夜面前:“那一日,公开处决曦元之日,封印曦元的晶石被一抢而空。你看这玉奴簪子,便知道我承天朝子民有多恨曦元,多恨不死族了。”
玉奴簪是一个跪着的女子形状,是京玉都最流行的样式。
一个永世跪着赎罪的玉奴,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民众的愤怒稍微平息。
沉夜心头此刻好似被巨石重重地捶了一下,闷得难受。
这个跪着的罪人玉奴,是她的同族。
“因着圣君封印曦元之事其中另有内情,创世先天帝为保圣君声誉,将此事从仙史抹去,下令诸仙不许再提。久而久之,此事便渐渐淡去。”
玄凰说完,眼中带着忧伤,幽幽看着沉夜。
你从何处来,你往何处去?
原来,玄凰刚刚才问她的话深意在于此。
她的族人,是承天朝最大的敌人。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沉夜沉声问道:“万年前,荒泽降下天刑,便是因为曦元?”
玄凰点了点头。
若做水云身,便无万劫地。
事到如今,沉夜反而只是洒脱一笑。
玄凰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眼泪却已经滚滚而下,“圣君入魔,本已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当年三赴魔域,望寻得度他之法,终是无功而返。可是曦元却恨圣君入骨,竟在灰飞烟灭前,用诛情盏抽取了圣君对她的那缕情丝,封入夕月湖底,以求不死族后继者能得此缕情丝,诛杀圣君。”
沉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身子颤动着,缓缓站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玄凰哽咽道:“曦元在灰飞烟灭前,用诛情盏抽取了圣君对她的那缕情丝,封入了夕月湖底。”
沉夜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你说的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从何处来,你往何处去?
你从何处来,你往何处去?
你从何处来,你往何处去?
“仙子何必明知故问?”玄凰神情却比沉夜还要凄楚,“你原是不死族这些年唯一出生的婴孩。在你出生的那一刻,那缕情丝便已经生根在你的身体里。只怕也是因为你偶然得了这缕情丝,你才能活着离开夕月湖。”
沉夜原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可真的得到答案,她心中却觉得木木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想什么。
是因为她身体里长了别人的一缕情丝,之前才得到了句辰的偏爱么?
所以,她与他的过往都是假的?
他对她生情,不过是因为对她人的一缕情丝。
玄凰凄然道,“只因这缕情丝,便可让句辰对你念念不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无端就做了她人的替身。
她与他本应从无干系。
愚蠢如她,受此劫难真的只能怪自己。
好恨啊!
当真好恨啊!
沉夜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涌起。
可她该去恨谁,连句辰也不能恨的。
她只能恨她自己。
世间本无水云身,她早已经生处万劫地。
沉夜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坠落下去,坠入到了无底深渊。
暗无天日。
暗无天日。
玄凰却已经止住哭声,凝视着沉夜道:“你可还记得,端华有一个琉璃盏?”
沉夜冷声道:“你还要说什么?”
玄凰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不过拇指大的琉璃盏,轻轻摩挲了下,对沉夜道:“这本是了了道祖的宝物诛情盏,如此逆天的宝物,天地之间只此一个。”
那一日,她用血祭指着端华,却被句辰的翎羽困住。端华拿着那只琉璃盏,说要从她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沉夜本不以为意,以为是端华随意吓唬她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日端华古怪的行为,原不止小孩子心思。
诛情盏,诛情盏,这个名字倒取得厉害。
沉夜苦笑,“原来那日端华自我身上取走的正是这缕情丝。”
玄凰笑道:“你现在可明白了?那日为何我能解三生咒,是端华偷偷将那缕情丝放在了我的身上。让他疯魔万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曦元,只有曦元。我与你不过同病相怜而已。”
沉夜摆了摆手,冷笑道:“我和你从来不同,也绝无可能相怜。话已至此,你可以说了,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玄凰的语气变得愈发轻柔:“我只想让你明白,句辰从未负你。”
句辰从未负她。
是啊,既然从未爱过她,又何来负她?
“沉夜仙子,”玄凰死死盯住了沉夜的眼睛,她将那手中的璃璃盏轻轻一捏,琉璃盏瞬息化作齑粉。
玄凰此刻的神态,是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的决然,“我绝不能再让此物,惑人心智。”
沉夜不觉抬眼看她,嘲讽道:“毁得好,从此那缕情丝从此便会永生永世在你身上,别人再也夺不走了。”
玄凰却是眼泪又滚滚而下,“我万年以来心系圣君,为他舍生忘死,如今机缘巧合,不想这情丝竟到了我身上,请你成全我们。”
沉夜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得十分可笑,问道:“即便这缕情丝是别人的,你也愿意么?”
玄凰点点头:“不管是谁的,只要圣君在我身边,我便知足了。”
沉夜闻言,不觉上下打量起玄凰。
万万没想到,集三界万千光华于一身的玄凰公主,竟能为了一个男人卑微至此。
沉夜不解问:“情丝既然已经在你身上,我如何能成全你们?”
玄凰哀求地看着沉夜,“我只求仙子离开这里,到一个句辰找不到你的地方。三千世界之大,你自有安身之处。”
沉夜不料她竟是为此而来,一时噎住,默默不语。
玄凰却已经拿出一颗丹药,“这是当年京玉都第一炼丹师晏柯子炼的蔽灵丹,你服用之后,便可隐藏气息,即便是句辰,也找不到你。”
沉夜自嘲一笑,“只怕用不上了,句辰是不会再来找我的。”
“爱一个人,就会怕个万一。”玄凰艰难地笑了一笑。
只是怕个万一......
这句话当真好重。沉夜听着不觉皱眉。
她这一路走来,该是怎么样的小心翼翼,低如尘埃?
爱人所爱非她,而她却还在苦苦追寻,真的是比她还要可怜百倍千倍。
罢了罢了,人间多是有情痴。
这样心痴的人,她不该再同她计较。
沉夜下了决心,接过蔽灵丹,诚挚地对玄凰道:“我明日便出发。”
玄凰却轻咬下唇,问道:“现在就出发,可好?”
沉夜歪着脑袋,嘿嘿一笑,“就算我同意,团圆大爷也不会同意,我还得好好与他说一番好话。”
玄凰皱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幽幽看向洞口,终是点了点头。
沉夜却目光一沉,“你既如此了解句辰,应是知道,若你再造杀孽,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当年的曦元便是明证。”
玄凰低头一笑,“我乃承天朝公主,所有人皆是我的子民。我何时造过杀孽?孽之一字,又从何来?”
玄凰说完,飘然而去。
玄凰刚走,团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沉夜身旁。
小童子惦着脚尖,想摸摸沉夜的头,却发现做不到,于是改成摸了摸沉夜的肩膀。
团圆大爷看沉夜神色,试探问道:“看你神色不好,要么陪你喝一杯?”
沉夜无力地摇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听到的这一切,实在太过沉重,重得她有些无法承受。
她眸光沉沉,看着玄凰留在桌上的那只玉奴簪。
骨瘦不是唯一走出荒泽的荒鬼,还有她。
昆仆说,一定要走出荒泽。
昆仆说,不管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要走出荒泽。
可若是昆仆知道是这样的代价,他还会这么说吗?
团圆大爷慌得扶住沉夜:“读书,读书,记得读书。天道,不要忘记天道。”
团圆大爷说完,手中不知何时有了一把扇子,对着沉夜扇起了风。
他一边扇一边嘴里念叨着:“小祖宗,一个已经出事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你出了事,我可怎么办?还有谁给我找灵花灵草?”
团圆大爷手劲十足,将风扇得风起云涌的。沉夜差点没被原地扇到西天去。
小祖宗沉夜却不知怎地,心里随着这一阵阵的风,竟略略轻松了一些起来。
反正如今要离开了,和团圆一起逍遥自在过这一辈子也挺好。
沉夜本想问一问团圆,当年不死族到底怎么回事的,此刻突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些事情,就让它们都留在此处,与她再无干。
沉夜捏了捏袖中的蔽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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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忙里忙外,整理行囊。团圆翘着脚,嘟着嘴,十分不买账。沉夜好哄歹哄,才把这位老祖哄好,答应明早启程。
忙了一夜,沉夜终于收拾好了行囊,躺下准备闭会儿眼睛打个小盹,躺下却突然有些睡不着了。
她起身慢慢走到洞府外,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是个满月,五云山六月的月亮大而清亮,月华如练。姮婆当值勤勉,一分不会算差。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们,沉夜想到这个,突然又回了洞府,拿起纸笔写了一封信,又搬出了三坛屠苏酿。这在凡间都是最平凡的酒,随处可得,却是他们最爱喝的。
沉夜将信留在桌上,又把屠苏酿埋在洞府外一颗银杏树下。
她满意地笑了笑,等有朝一日重逢,再一起痛饮三百杯吧。
沉夜埋好酒,站起身时,眼角余光却看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沉夜的身子僵住。
月光下,白色的袍角在风中轻轻飞舞。
他披着月华,站在那里,默默看她。
沉夜也站住了,也是默默无言。
今日六月初三,荷塘里的荷花正在盛放。
天空却突然下起雪来,寂寂飘下,落了沉夜一身。
以前在凡间,有时候下雪,句辰经常会烧起火炉,和她围在火炉喝茶看雪。
火炉上烤着橘子,橘子的香味慢慢烤出来时,沉夜已经睡意昏昏,他却还要读书给她听。
沉夜烦了,就会叽叽喳喳说很多话。
可有时候下雪,却不这样。
他们两人就只是傻坐着,坐一下午,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看着雪落下,好像现在这样。
雪,漫天落下。
白了他的头,也白了他的头。
即便他有再大的威能,即便他能调遣天地六月飞雪,天地间万物却只有时光最最公平,无法转还。
雪下了许久,两个人站了许久。
月光映着皑皑白雪越发亮,沉夜看见他的袍角已经冻成冰。
他竟然没有用灵力护体。
沉夜的泪凝在眼睛里,也冻成了冰。
沉夜没有再回头,她走回洞府,关上了门。
断了所有念想,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