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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高手
洪仁义眯起了眼睛,审视地看着周围这些明乡人,他们问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也是双方即将摊牌的时刻。
不知道怎么的,尹蕴忽然感觉心里一沉,那位甘将军射向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军将能有的,而是...。
这眼神让尹蕴想起了那位对他有擢拔之恩的阮朝第二代君主,也是如今绍治帝的父亲,明命帝阮福胆。
当年,明命帝将黎文魁之乱平定之后,在选择是否还相信南圻明乡人的时刻,便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和陈养纯的。
“尹公以为,我不读吗?”洪仁义想了想,缓缓说道。
尹蕴心头一震,这份气质和这个反问,肯定不是一个战将能说出来的。
而且他调查过,甘先虽然家里有几亩田,但兄弟多,母亲要吃药,是以从未上过学。
若真是甘先,他应该就是没上过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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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
“团练于去年在新安祭拜过文忠烈公,曾写就祭文一篇,我还记得两句曰: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古今?”
说着,洪仁义直接就背诵了起来,“尹公以为,这两句祭文代表了什么,能否让您知晓所有追随洪团练之人的志向?”
“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吉今?”尹蕴念叨了两句,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
能写出这两句的人,不但将他的志向告知于天下,还充分展现出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一个草莽,而是一个有志于驱逐鞑虏的豪杰。
“我等地处南荒,远离故国数百年,犹如无根之木,是以不得不事事小心,等闲不敢跟外人表露心思。前番试探多有得罪,还请甘将军谅解。”
尹蕴连连请罪,但洪仁义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笑着看向这位明乡人重臣。
“我能理解尹公及诸位的谨慎,也知道你们不容易,所以些许试探,我并未往心里去。但有一桩疑惑,想请尹公为我解开。”
“请将军示下。”
“我一路而来,发现尹公等好像很是急迫的想要找到一个依靠,颇有一种即将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觉。
依在下愚见,尹公是安南国重臣,深得贵国大王信任,明乡人在南圻二十几万口,地位早已稳当,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听到洪仁义这么问,尹蕴稍微一迟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将军,请入内说话。”
内堂,尹蕴让人奉上茶水,在场人数也锐减到三人。
也就是仅有尹蕴、河仙巡抚阮知方以及定祥巡抚郑怀恩三人在场。
“十年前,南圻曾发生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叛乱,几乎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
那就是世祖大王之亲信黎文悦之子黎文魁发动的南圻之乱。
那黎文悦,本是内侍出身,早年服侍世祖大王,因懂军事,逐渐成为了大王身边掌握禁军的重将。
北伐之时,除了弗兰西国主将和大王妹夫武性以外,就是黎文悦最为著名,统兵之多甚至还在驸马武性之上。
中兴复国之后,世祖大王先是还于旧都顺化,后又迁往东京,留黎文悦总督嘉定军政大事,统治整个南圻。”
尹蕴口中的世祖大王就是阮小强阮福映,东京则是河内。
“从当时来说,黎文悦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他跟我们明乡人关系很好,也跟弗兰西兵将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因为他会说弗兰西语又信仰了弗兰西人的天主教。
但随着国家趋于稳定,出于保护名教、节省开支、断绝外夷干预国政等事的考虑,世祖大王开始禁绝天主教,下令弗兰西番僧限期离开。
这引起了信仰天主教的黎文悦的强烈不满,他不但公开抗命收留大量从中圻和北圻来的教士与教徒,同时也在准备兵甲,想要自立。”
洪仁义瞬间有点懵了,“自立?他黎文悦一个太监要自立为王吗?”
尹蕴摆了摆手,“将军有所不知,黎文悦虽然无子,但义子可不少,这些义子都是孤儿出身被他从小收养,跟亲儿子没什么区别。”
“不过在准备自立的过程中,黎文悦竟然病死了,朝廷立刻下令让黎文悦的养长子黎文魁前往东京朝拜,以接替黎文悦的职务。”
尹蕴接着说道:“叛乱在仓促中爆发了,黎文魁不但煽动了数万驻军,还请来了暹罗大军支援。
南圻大主教,人称游神父的约瑟夫.马尔尚也号召南圻天主教徒参与作乱。”
“这一乱,就是三年,我们明乡人也分成两派,大部分人随我等拥护朝廷,部分人则追随大海盗麦进阶参与叛乱。
那时候我们明乡人就有二十多万人,到了十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只有二十多万
人,损失实在是惨重,几乎打没了半代青壮。”
洪仁义感叹地点了点头,“确实是非常惨痛的教训,但是与尹公和明乡人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呢?”
尹蕴长叹一口气,“本来我们明乡人跟弗兰西人关系是非常好的,明乡人中的天主教徒也非常多,毕竟永历爷都曾入教,还有个教名为君士坦丁。
但我们并不赞同游神父的号召,他竟然想在南圻建立一个让大主教兼领国政,一个神佛在君王之上的国家,真是疯了!”
这确实是疯了,完全颠覆华人三观的举动,难怪绝大部分明乡人都不支持。
“我明白了,后来你们就主动站到了安南朝廷这一边,帮助朝廷镇压天主教徒的起义”
洪仁义摸着下巴说道,他感觉他快要弄清楚明乡人这么想要一个依靠的原因了。
“岂止是帮助镇压,我们还是镇压的主力。
甚至就连我们自己内部的天主教徒,只要不肯放弃拜上帝的,都被我们自己处决了。
三年中,最少处决了四千人,尹某的亲姐夫和两个堂兄,都是在这时候被处决的。
而下定这个决心的,正是大司空陈公,在下也附之尾骥。”
“真狠!”
洪仁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拢共就二十几万人,一下就杀了四千上下,这不得家家有亲人被处决啊!
完全就是断尾求生了。
“弗兰西的巴黎外方教会在南洋传教几十年,恐怕一朝尽丧了吧?”洪仁义明白尹蕴等人这么害怕的原因了。
因为他们把法国人得罪的太狠,现在法兰西结束国内混乱,开始往东方投射力量,首当其冲就是对准明乡人来的。
想到这,洪仁义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点记载,说法国人攻占南圻之后搞过小规模的屠杀。
现在想来,一定就是为了报复明乡人帮助阮朝,把法国好不容易在南圻发展的教徒连根拔起之事了。
“确实一朝尽丧。”尹蕴点了点头。
“此战拢共杀了两万多天主教徒,特别是明乡人和越人中的教徒,几平全部都被清除了。
就连弗兰西的教士,都被杀了数十人,游神父也被押往东京凌迟处死。”
我的天!
洪仁义相当的惊讶,他在广州指使洪仁正带着洪教主不过烧死了三个传教士和二十多个教徒,就引来了四国联军。
明乡人杀了两万多教徒,连外方教会在东南亚的最高教职,相当于红衣大主教的代牧主教都给凌迟处死了。
这法兰西国要是不狠狠报复,那还算是列强,算是殖民者嘛。
不过唯一称得上好的地方在哪里呢?
明乡人只是辅助,首要仇恨还是在阮朝君主和河内、顺化那批大贵族身上。
明乡人这种文臣,哪怕就是执行者,也没那么招人恨。
“尹公不会以为我能打退一次四国联军,就能帮你们对付弗兰西人吧?”
洪仁义还是说漏嘴了,要长时间装作另外一个人,难度还是很大的。
尹蕴心里一跳,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把心一横,开始刺激洪仁义。
“将军如果是父母之邦的九五之尊,在下一定会做此想法。
只可惜将军与我们一样,都是失国失家之人,自身尚且薙发垂辫,又如何抵挡得住泰
西大兵。”
洪仁义心头一顶,泛出几分怒意,但很快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刚才的话有问题,尹蕴这老小子在试探呢。
不过,洪仁义也不介意让他看出一点端倪,因为有些合作,甘先这个身份,确实没有办法谈。
“尹公既然知道失国失家的痛苦,那也应该知道要兴复河山的难度。
若是人人都等着别人兴复河山后自己来享受好处,那纵然是汉光武复生、朱洪武降世,也无法做到了。”
尹蕴一看洪仁义竟然没有发怒,再一听他说的话,心中更加确定,他估计眼前这位甘先甘将军,九成九是洪团练假扮的。
而一想到这样的人物,甘冒奇险往南圻来一趟,尹蕴就更想知道他看中南圻什么,或者说看中他们明乡人什么了?
“南圻贫弱,除了些许米粮之外,连火药都不能自产。
明乡人被群狼环抱,自保尚且困难,更无力做甚大事。
不过若是真有英雄奋起,我等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誓死追随。”
这人还是上道的,洪仁义在心里把对尹蕴的评价调高了一点。
“如果我说,广州府洪团练,正是那奋起的英雄,尹公以为如何?”洪仁义笑呵呵的问道。
“洪团练之精兵能退四国红毛夷人,祭文更显不屈之壮志,确实是奋起的英雄。”
“只恨我们的大麻烦没有解决,如果弗兰西那边的问题即便只是缓和一二,我们也愿意为洪团练兴复汉室之伟业,倾尽所有。”
这就是真正开始谈价钱了。
虽然尹蕴还不知道洪仁义要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只要洪仁义能帮他们抵挡住法国人,他们就什么也愿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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