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青书派来的人在外头护着,当时皇帝带兵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强行的闯进去。
所以等裴执玉回到偏殿的时候,时芙还在床榻上安静的睡着。
此刻万籁俱寂,殿内只余一盏烛火轻轻摇曳,昏蒙的光晕漫开,透过半遮半掩的帷幔,笼住床榻上的女人。
女人好似十分疲倦,此刻尚在睡梦中,都紧紧的拧着眉,她的红唇微微张着,烛火落在她脸颊,凝出一层莹润微光。
裴执玉忽然慢了下来,在离床榻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顿住脚步,隔着满室......
刑房里火把噼啪爆裂,油星子溅在青砖地上,腾起一缕焦糊味。周培方被按在铁架上,手腕脚踝皆被粗铁链锁死,铁链末端深深嵌入墙内石缝——那是专为重犯设的“镇骨桩”,寻常人挣动三下,腕骨便要错位。他额头抵着冰凉铁架,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脊背弓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殿下!”他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臣……臣愿招!只求留我一条命!”
裴执玉未应声,只缓步踱至刑具墙前,指尖掠过一排寒光凛凛的拶指。那拶指是紫檀木制,内嵌细密倒钩,专夹十指,一收紧,血便从指缝里挤出来,如红蜡滴落。
时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小腹微微发紧。她记得邓娘子说过的话——“那夜雨大,江南水涨三尺,周大人亲自带人封了渡口,说是要搜查钦犯”。可钦犯是谁?为何偏偏是那一夜?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别移开眼。
裴执玉忽而停步,侧首看她:“怕么?”
她摇头,喉头干涩:“不怕。”
男人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一人掰开周培方右手五指,另一人取下最左侧那副拶指——木齿间还沾着暗褐色旧血痂。
“周大人。”裴执玉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火把都似矮了半寸,“两年前,七月廿三,松江府暴雨。你奉旨查赈银亏空案,却在当夜调走所有水师巡船,封锁白鹭渡。为何?”
拶指咔哒一声合拢。
周培方嘶吼出声,不是惨叫,而是破锣似的、带着痰音的呜咽:“疼!疼啊——!”
“说。”裴执玉嗓音未变,连睫毛都未颤。
“是……是丽贵妃!”周培方涕泪横流,脖颈青筋暴起,“她……她命我截一艘乌篷船!船上……船上有个女人!说若放她过江,便要诛我九族!”
时芙浑身一震,脚下一软,险些跪倒。裴执玉反手将她揽住,手掌覆在她后腰,稳稳托住。
“什么女人?”他问,指尖已搭上第二副拶指。
“不……不知姓名!只知她怀有身孕,穿素白褙子,发间插一支银杏簪!”周培方语无伦次,肩膀剧烈耸动,“我……我命人推船入漩涡……可那船……那船没沉!只……只翻了!人……人不见了!”
时芙眼前骤然发黑。
银杏簪。
她摸向自己发间——那里空空如也。
可两年前,她确有一支银杏簪,是魏和颂亲手打磨的,簪尾刻着极细的“和”字。邓娘子曾说,那夜她被打晕前,最后看见的,便是簪子被雨水冲落,在浑浊江水中打了个旋,沉入墨色浪底。
裴执玉垂眸,见她指尖泛白,指节僵直如枯枝。他忽而松开拶指,转身取过刑架旁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枚铜钱。
“周大人。”他将碗递至周培方眼前,水面映出男人扭曲的脸,“你既说人未死,那她如今在何处?”
周培方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不……不知……只听底下人报……说……说有人捞起一具女尸,腹中胎儿已成形……可……可尸首……尸首被烧了!骨灰撒进了黄浦江!”
“胡说!”时芙失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那声音抖得厉害,却不是哭腔,而是某种被碾碎又强行拼凑的尖利——像绷断的琴弦,余震嗡嗡撞在耳膜上。
裴执玉倏然转头。
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她惨白的脸、睁大的眼、唇边一丝极淡的血痕——方才咬破了。
“芙儿。”他唤她,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时芙却未看他,目光死死钉在周培方脸上:“你说腹中胎儿已成形……那……那孩子多大?”
周培方喉头滚动,似在吞咽血沫:“七……七月廿三……算来……该是……八个月……”
八个月。
时芙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石壁。八个月的孩子,若生下来,该会抓握,该会蹬腿,该在襁褓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哼歌。
可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躺在誉王府偏院,小腹平坦如初,下身血污浸透褥子,邓娘子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孩子保不住了”,而魏和颂跪在床前,额头抵着青砖,肩膀无声耸动。
原来不是保不住。
是被人夺走了。
是被人推下船,任其沉入漩涡,再假造一具烧焦的尸首,撒进江水喂鱼。
“殿下……”她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他骗我。”
裴执玉没应,只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一滴未落的泪。那泪是热的,烫得他指腹一缩。
“周培方。”他再开口,嗓音已冷如玄铁,“你可知,两年前同一夜,本王亦在松江。本王所乘画舫遭火油箭袭击,船舱尽毁,随行十三名亲卫,尽数葬身火海。”
周培方瞳孔骤缩。
“你既知丽贵妃要截船,可知那船上……还有谁?”
“不……不知……”
“魏和颂。”裴执玉吐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你截的,是他的船。你烧的尸首,是他未出世的孩子。”
周培方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不……不可能!魏大人那夜分明在苏州府查盐引案!我……我亲眼见过他的签押!”
“签押?”裴执玉忽然冷笑,“你可知魏和颂左手三根手指,幼时被炭火烧伤,落下疤痕,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他批公文,向来只用右手。而你呈给吏部的那份‘苏州签押’……”
他朝身后一伸手。
高嬷嬷自阴影中步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页薄薄的宣纸——正是那份“签押”。裴执玉抽出一张拓片,覆于其上。两相对照,朱砂印泥纹丝不差,可拓片下方,一行蝇头小楷清晰浮现:“此乃赝品,真迹已焚。魏和颂,癸未年秋。”
周培方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早知你要害他。”裴执玉声音渐沉,“故而将计就计,以假签押引你入局,自己却悄然折返松江,欲护送一女子离境。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培方脖颈上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刀伤愈后所留。
“你割断缆绳时,他就在船头。”
周培方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地嘶嚎:“是丽贵妃!是她逼我的!她说若我不做,便揭发我私吞赈银三十万两!她手里有账册!有证人!我……我不得不从啊!”
“账册在何处?”
“在……在她寝宫佛龛暗格!”
“证人呢?”
“郑……郑娘子的乳母,邓氏!她……她当年也在船上!她亲眼看见……看见那女人跳江!”
时芙猛地抬头,指甲深深掐进裴执玉手臂。
邓娘子。
那个总在夜里给她熬安神汤、说“姑娘莫怕,老奴护着您”的邓娘子。
那个教小宝认第一个字、用米汤在青砖上写“平安”二字的邓娘子。
裴执玉察觉她颤抖,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住她发顶,声音却愈发平稳:“邓氏现居何处?”
“在……在城西慈济庵!她……她出家了!法号……法号静尘!”
刑房骤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周培方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时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水光也已褪尽,只余一片沉沉的黑。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想见邓娘子。”
裴执玉颔首,却未松手:“我陪你去。”
她摇头,抬起脸,目光清亮如淬火后的刃:“不。我自己去。”
男人凝视她片刻,终是缓缓松开手臂。他解下腰间一枚白玉禁步,雕的是衔芝白鹤,鹤喙衔着一枚赤红玛瑙——那是誉王信物,持此物者,可调京畿三营任意一哨。
“拿着。”他塞进她掌心,玉质温润,玛瑙却灼烫,“若她不肯说……或敢伤你分毫,不必回禀,直接取她性命。”
时芙低头看着掌中玉佩,鹤眼中的红玛瑙映着火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攥紧。
“好。”
裴执玉转身,对高嬷嬷道:“备车。去慈济庵。”
高嬷嬷领命而去。裴执玉却未动,只望着时芙:“芙儿。”
她抬眼。
“无论听见什么……”他顿了顿,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你都是时芙。不是船上那个女人,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你是我的妻,是小宝的娘。记住了?”
时芙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这时,一直瘫在角落、沉默如影的大腹男子突然动了。他艰难撑起身子,对着时芙的方向,扑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沉沉。
“郑娘子……”他声音浑浊,带着浓重鼻音,“老奴……老奴是松江府仵作李四海!那夜……那夜尸首……是老奴验的!”
时芙浑身一僵。
李四海抬起头,满脸横肉颤抖着:“那尸首……肚子是平的!老奴……老奴摸过!胎儿……胎儿根本没入盆!最多……最多六月胎!可周大人硬逼老奴改验尸格,说若不写‘八月成型’,便剁了老奴的手!老奴……老奴怕啊!”
他老泪纵横,手指抠着地面青砖缝隙:“可老奴……老奴偷偷藏了一块脐带!用酒泡着!就藏在……就藏在我老家灶膛灰里!郑娘子!那孩子……那孩子没死啊!”
时芙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未栽倒。
裴执玉眼疾手快,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仰起脸。
“芙儿,看我。”
她视线模糊,只看见他漆黑瞳仁里映出自己狼狈的倒影。
“脐带还在。”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活着的人,才有脐带。”
时芙怔怔望着他,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颤抖。她抬手,狠狠抹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抹去一道污痕。
“走。”她道,声音沙哑却稳,“去慈济庵。”
马车驶出天牢时,暮色已沉。晚风卷着枯叶掠过车帘,带来一丝微凉的腥气——是雨前的味道。
时芙端坐车内,膝上摊着那枚白玉禁步。她指尖抚过鹤喙衔着的赤红玛瑙,一下,又一下。
小宝的襁褓还放在她脚边,裹着淡淡奶香。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襁褓角,柔软布料熨帖着皮肤。
原来她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
孩子在她怀里,丈夫在她身侧,而真相……正一寸寸,从腐土里拱出来,带着新芽的锐利与血腥。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时芙掀起车帘一角。
远处,慈济庵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清晰。青瓦灰墙,檐角悬着褪色的素白经幡,被风卷起,像一面面招魂的旗。
她松开帘子,坐正身体。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禁步边缘——那里刻着极细的两个字:春帐。
是裴执玉的私印。
玉帐春。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芙儿,我们重新开始。”
那时她以为他是说夫妻情分。
原来,他是说这一生。
马车停下。
庵门吱呀开启,木轴发出苍老的呻吟。
时芙踩着脚凳落地,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她未回头,只将白玉禁步收入袖中,抬步,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门内,香火气息浓得化不开。
一个穿灰布僧衣的老尼立在影壁后,手持佛尘,眉目低垂。
时芙看清那张脸,脚步一顿。
邓娘子。
不,该叫静尘师太。
她比两年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阿弥陀佛。”静尘合十,声音干涩如枯枝摩擦,“郑施主,久违了。”
时芙没应,只静静望着她。
暮色从庵门斜斜切进来,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影壁上,一动不动,像两尊对峙的泥塑。
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
叮——
一声脆响,划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