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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乱
广州府,顺德县,江村。
数十个蒙着面的贼寇擡着粗壮的圆木,猛撞赵家祠堂的大门。
祠堂里面,赵、吴、周三姓的丁壮拼死抵抗,他们将大量家具推过来堵在门口,然后也用圆木紧紧抵住。
贼寇撞了半天撞不开,于是卸下祠堂外村屋的木材,准备火烧祠堂。
不过江村百姓早有准备,祠堂内准备好了大量盛满水的水缸。
里正老族长就坐在祖先牌位下指挥,哪里燃起来了,就安排妇孺去灭火。
一直折腾到夜深,贼寇见确实打不下来,方才悻悻离去。
男人们瘫软地坐在地上,肾上腺素透支过后的他们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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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则嘤嘤地哭了起来,“家里的粮食都被抢走了,就那么几样能出门的好衣裳也没了,今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族长重重咳了两声,提起拐杖在地上点了两点,身边的儿子们移开面前地窖的木板,里面赫然装着满满一地窖粮食。
但其实也没多少,毕竟祠堂拢共也就这么大。
“省着点吧,能不吃米就不吃米,鱼虾蟹螺,野菜野果能下肚就行,实在扛不住了,就只吃粥,应该能扛到明年收春稻。”
说完,老族长又叹息了一声,“这世道,怎么就这么不太平呢,洋人一拨一拨地来不说,盗匪还一天比一天来得多。
咱们还有点粮食,只要省着点还能过,那些被抢了好几次的村堡,今年可怎么办啊!”
“听说,这些贼寇是洪团练的兵,因为他没给足赏银,下面的兵将就四散作乱,劫掠乡里。”
老族长的长子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外面听到了很多风言风语。
“五十多岁的人了也没个脑子,等我走了,你怎么办哦!”老族长拖长了尾音,举起拐杖就给了长子狠狠一杖。
“洪团练那是什么人?那是洪圣爷下凡!没有他,你早被鬼佬抓去当昆仑奴了。
你没看见市面上谁想当洪团练的兵都得过五关斩六将才选的上吗?
洪圣爷的兵怎么可能赏赐不足?”
“也是,洪团练这次拉起十万大兵抗击四国鬼佬,那是有十三行伍家、潘家、卢家在背后支持的。
那都是金山银山用之不尽的阔佬,怎么可能没钱。”
“据说这次是因为洪团练打了大胜仗,但是朝廷反而跟弥利坚、弗兰西两国签订了城下之盟,赔款又割地,惹得洪团练大怒,起兵前来讨伐。
老族长都要气无语了,立刻又给了老三一棍。
“你个猪脑子,洪团练要找制台、藩台算帐,那就应该结好咱们这些乡党,怎么反而会派兵来劫掠?”
“这一定是贼寇藉机生乱,嘱咐所有人,千万不要乱说话,我看这些人最后都会被清算,洪团练一定会来找他们算帐的。”
老族长人老成精,什么都见过了,一眼就看穿了广州正在发生什么。
香山县,望夏堡,伍家别墅。
洪仁义直接把这里作为了自己的办公场所,本来要遣散的民团,也被命令就地驻扎了起来。
“乱了,全乱了,整个广州府乱成一锅粥了。”广州府市面之混乱,连黄中黄培芳都被吓着了。
他在十六县民团击退四国联军战争的开始之前,就因为病重不得不回家休养。
但现在时局非常凶险,黄培芳焦急万分,他不顾病痛,强行亲自跑到望夏堡的别墅来见洪仁义。
“至少十个县,都发生了盗匪抢劫杀人的事情,参与人数估计上万。
甚至连省城,除了内城,都发生了上百起奸淫掳掠、杀人越货的事情。
至少二十年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了,真是混乱不堪!”
黄中一大段话说完,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赶紧喝了碗里的一口汤药压了压。
然后他擡头一看,只见洪仁义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摸着下巴在思索。
“义仔,这外面传说是你没给足赏钱,所以民团作乱,这不会是真的吧?”黄中有点担心地问道。
洪仁义无奈一笑,“黄老,你还不了解我,我宁愿起兵造反,也不会干这事的。”
“那外间传说是你不满制台耆英与弥利坚和弗兰西签订城下之盟,起兵去找人算帐,是真的咯?”
黄中问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不说洪仁义不会在这时候干这种事,他孙子还带着民团驻扎在香山县呢。
“外面还有什么传闻,您老给我说说?”
“还有最大的传闻,就是说义民基于义愤,自发要去广州找耆英算帐。”
洪仁义冷哼一声,“找耆英算帐,为何要祸害乡里?我看所谓义民的身份,就是那些人用来遮掩的外皮。”
黄中愣了一下,“义仔,看来你是知道谁在背后捣乱了。”
“不是单纯某个人,而是三拨人。”洪仁义举起三根手指,随后一一为黄培芳黄中拆解。
“最大的一拨,就是本来就在广州府活动的贼匪,他们入则为民,出则为盗,借天地会之名,行盗匪之实。
这次正好撞到咱们广州人崛起,狠狠打击鬼佬,顺带去清扫了官府势力,于是赶紧借势而起,浑水摸鱼,四处作乱。”
别看广州府清廷重臣云集,爪牙遍布,但实际上治安非常差,以至于广东官员的奏章中都明说:
广州府土匪劫掠为生,结党聚会,数万余人,上年查拿、搜捕未净,嗣复千百成群,各县无赖争相入会。
其出没无常,横行无忌,自冬至到今年春夏之交,报劫者数千案矣。
这还是二十年前的情况,到了现在规模只会更大。
现在他们抓住了一个风口期,借着民众不满条约签订,各县官府势力减弱,愈发肆无忌惮。
“第二拨,就是此前被扫的桌司、运司税丁,他们本就是地痞流氓,失去了前程尤为不满,刻意到处生事,想来就是为了嫁祸给我。”
“至于第三拨人....”洪仁义也是无语了,“好多地方的胆大妄为者,竟然真的以为我建十六县民团是为了造反。
不瞒黄老说,这些天我已经逮住了十几拨到这儿来劝我造反的人了。”
黄中思索了一下,明白洪仁义按兵不动的原因了。
洪仁义现在不动兵马,尚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要是一动,立刻就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且....,黄中看了洪仁义一眼,恐怕来劝洪仁义的还不止这十几拨人,应该还有很多天地会的党徒。
只是这些人有些是真心要造反,不是来投机的,只是没找准时机而已。
因此洪仁义还不能出卖他们,只能好生安抚。
所以洪仁义现在是一根筋两头堵,动则被裹挟,不动则有损人心。
“状元林芾南前些日子说要上解散十六县民团,这事你怎么看?”黄中想了想问道。
“状元公是在为我好啊!”洪仁义感叹一声,他已经想明白了。
林召棠虽然不一定是在为他好,但也绝对不是在害他,可能有试探的意思,但出发点没什么问题,能理解。
“解散民团可以解除朝廷疑虑,又能避免外界纷扰,安心积蓄力量,等待天时。
当然,这是在广肇二府乡贤会能建立起来,且朝廷承认八公社民团的情况下。”
面对黄中这种创立升平总社,与伍秉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洪仁义有些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连“积蓄力量、以待天时”这样的话,都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黄中听完老怀大慰,他满足的叹息一声,“多少年了,我们粤人中终于出了一个你这样的人物,吾死也能瞑目了。”
“我这就去找状元公和罗探花。你此时再率领十六县民团确实不好,干脆让他们出头去平乱。
不过少了你,他们恐怕控制不住十六县民团,特别是你手下的那些精兵。”
黄中说着,深深看了洪仁义一眼,“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兵权交给我,我替你跟林状元他们一起去平乱。”
“黄老愿意出马,我求之不得,你我还说什么信不信得过,现在是我得多谢您老信得过我,没有以为我真的在造反呢。”
洪仁义哈哈一笑,没有半点负担。
他有点理解黄中这群人没搞成事,或者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原因了。
这些家伙以为兵权是什么?
是脑袋上的官帽子,是屁股下的官椅子,还是所谓的虎符、兵符?
错了,兵权是士兵相信你,知道跟着你才有搞头,是一套严密启动系统,以及首领极强的人格魅力。
“黄老稍等,我立刻让罗阿旺、甘先、余章彪、何英真、吕瑶光他们过来,让他们都听从您的指挥。”
黄中果然不懂,他只觉得洪仁义把身家性命都毫不犹豫的交到了自己手中。
这让黄中有一种生死托付的感觉。
“我有个孙女,今年十四岁,生的不说花容月貌,那也是颜色殊丽,温婉贤淑,让她到你这里来,照顾下你的起居吧。”
黄中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
亦或者是,他觉得洪仁义值得这样拉拢。
洪仁义哈哈一笑,猛地摇了摇头,“您老今天是怎么了?
这是我在求您帮忙,不是您在求我帮忙。
再说,堂堂中的嫡亲孙女来给我做铺床叠被的丫鬟,您老想闹出人命吗?”
闹出人命可不是说笑,而是真的。
他要是真的答应了,黄家小姐还不得觉得受到极大侮辱,一根白绫上吊啊!
不过黄中没有笑,而是正色看着洪仁义,“我没有老糊涂乱说话,你也知道我是为什么会说这话。
而且我敢让自己的孙女来,就一定知道她会答应。”
好嘛,这是真要下重注了。
什么样的未来才能让一个大乡绅的孙女心甘情愿来他洪仁义这做婢女,当然是未来有极大可能成为妃嫔啊!
“好,我答应了。”洪仁义点点头,“但不是现在,因为时候还没到。
“那就是说,会有那么一天。”黄中脸上的神情松快了起来,“那我就要争取多活一些年了,希望能亲眼看到那一天到来。”
几句言语中,两人完成了颗粒度的对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平乱你就交给我吧,小事我交给罗阿旺、甘先他们来处理,大事一定先知会你。”
“另外你放心,林状元和罗探花那里我去沟通,一定会在奏章中,尽量降低你的份量。”
洪仁义点点头,立刻命陈国信派信使去召集民团营千总以上的高级军官开会,宣布他们听从黄中命令的事。
而在这个空隙,洪仁义将罗琼树和林伯善找了过来。
“名单上的人,统统干掉,要让他们知道,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局面如此混乱,那自己不趁机浑水摸鱼那就太可惜了,这也是洪仁义暗藏的一点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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