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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仙馆,潘仕成第一次挥手让儿媳妇曾玉珍坐在他对面,以前曾玉珍都是站在他身边汇报的。
“你真觉得我们应该资助那个洪仁义?”
潘仕成非常矛盾,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靠丰厚的身家,扛到朝廷不对他赶尽杀绝的那天。
但心里又有个声音在提醒道,每一个相信满清朝廷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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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现在既想资助洪仁义,但又怕被朝廷注意到前功尽弃。
可不资助洪仁义,潘仕成又害怕错过了这个很可能是他唯一可以再次翻身的机会。
“克制、隐忍、眼睛里面没有对金钱的渴望,反而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听到公爹提到洪仁义的名字,曾玉珍不知道怎么的,心头突然颤了一下,就好像心头长出了一根弦,然后有人轻轻拨动了它一样。
曾玉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嘴里有些机械地回答着公爹的话。
“父亲,这不是一个普通人,很可能跟我们所见的任何人都不同,他好像有一个很确定的目标,然后一直在朝着目标前进。”
这话说得很抽象,很文青。
但潘仕成愣住了,因为除了是富商巨贾以外,潘仕成就是一个文青。
同样的,儿媳曾玉珍也是,这也是曾玉珍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潘仕成青睐的原因之一。
这两人能在很多看法上同频。
“那我现在就应该下注?”潘仕成果然很吃这种极度抽象的描述。
别人可能还在疑惑曾玉珍描述了一个什么人,但潘仕成已经听清楚了。
这洪仁义除了能带兵以外,还心思深沉,胸怀大志,不贪钱财,不好美色。
这种人,不正是所图甚大,干大事的好材料嘛!
潘仕成就喜欢这样的人出现,心思深沉怎么了,不管怎么选,都比现在这样被满清钝刀子割肉强啊!
“不,我们现在不下注,因为已经比伍家,确切的说是芮夫人晚了一步,所以我们要等。”
曾玉珍提到伍家的时候,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了。
那位伍家小姐干了什么,在他们这个层级的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据说为了这事,伍绍荣与芮夫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芮夫人都从万松园搬了出来,还气得大病一场。
“等?”潘仕成有些疑惑地看着儿媳。
“等!”曾玉珍重复了一句,“如果他能度过这次危机,且处理得非常漂亮,那就真是一个可用之人。
芮夫人虽然抢占了先机,但没有伍绍荣的支持,她能调用的资源不多。”
曾玉珍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如果是去年,芮夫人自己就能调动起码两百万两白银。
但是现在,伍秉鉴的弥利坚义子佛弼师(约翰.莫里.福布斯)返回弥利坚,至少带走了伍家四百万墨西哥鹰洋的流动资金。
这基本将伍家可以动用的现银,抽走了三分之二以上,间接导致芮夫人手里可用的银钱,大幅度缩水。
“我们失了先机,那就要下重注才能挽回一手,我们直接出五十万两!”曾玉珍狂热的看着公爹潘仕成。
潘仕成缓缓点了点头,“驻防将军最近缠上我了,要我奉上三十万两,就把扣的一批商船还给我,还额外将永利行的永兴泰给抵给我。”
“这些狗鞑子,下口是真的狠,几艘船就要我三十万两,给这些王八蛋,还不如拿来在洪仁义这边下注!”
入夜,曾玉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过一会贴身丫鬟阿碧前来报告。
“姑爷又找了一批下流文人在北苑聚会欢饮,还叫了府上的女伎前去助兴。”
女伎虽然不等于妓女,但潘钱伯跟其中几个都有染,在潘钱伯那里,跟妓女也相差仿佛了。
换到以前,曾玉珍肯定要愤怒的过去大闹一场,但是现在,她竟然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我终究不是老爷的子女,潘钱伯又烂泥扶不上墙,我想老爷刚才应该是有话没说完。”
曾玉珍簪缨之家出身,最清楚大户之间的利益往来模式了。
这种几十万两银子的下注,一定会伴随着床笫之间的事情发生。
伍家都能让自己女儿去倒贴,潘家没道理舍不得。
更不用说伍绍荣拢共就只有三个女儿,而她公爹潘仕成足足有十七个女儿。
曾玉珍估计自己公爹对女儿还没有对身边的仆人熟悉,根本不存在舍不舍得的事情。
他今晚最后没有这方面的表示,那就肯定是不想让她插手这事。
“潘家的钱是我的,是我儿子的,我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虚与委蛇,卑躬屈膝,百般讨好,我不能让这些属于其他人!”
此刻,曾玉珍面容扭曲,她不能允许潘家庞大的财富被丈夫潘钱伯以外的任何人继承。
即便丈夫压根不具备完全继承遗产的能力,她也要独自完成这项创举。
“阿碧,你去告诉我哥,把我的嫁妆都起出来,全部交给洪仁义。”
曾玉珍拉着阿碧的手,“我再口述一封信,你背熟之后去曾家再写下来交给洪仁义。”
“我跟这个男人,有缘无分,但你不同,你可以拥有我想拥有的一切。
事成之后你在洪家,我在潘家,我们姐妹俩联手,照样做一番大事业。”
与伍琼萝的软弱性格不同,曾玉珍更像是个后世的女强人。
她虽然对洪仁义这个人很心动,但更心动的是洪仁义展现出来的能力,足够帮助她获得潘家的一切,成为潘仕成唯一的继承人。
。。。。
阿财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投靠洪仁义,因为他们家快要吃不上饭了。
他得先努力干活,把春耕的农活做完,让家人能活下去。
死而复生的他,突然不再浪荡,看着身形佝偻,满手茧子的母亲,记忆中脸色红润如今已经蜡黄的嫂子。
还有常常流露出悲苦神色的兄长,七八岁的年纪就要下地干活的侄子。
阿财觉得自己好像必须要承担很多的责任,哪怕就是让家人过得轻松一点也是好的。
而阿财家里破产的原因,也很无厘头。
当初以为他战死后,母亲坚持要给他大办葬礼,并买了上好的棺木,为此家里当了赖以生存的两亩地田皮。
“阿财,听说了吗?”
这次,轮到阿龙给阿财带来消息了,他牵着牛,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喊道:
“官府又把咱们给卖了,他们已经允许英夷在河南地建厂房、建寺庙,要把在河南地种地的汉民和打鱼的疍家都赶走!”
阿财内心的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虽然他们这离珠江南岸的河南地很远,但并不妨碍阿财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愤怒。
“叼他老母!”阿财破口大骂,“这发瘟的官府只知道收税,逼的咱们都活不下去了,还要让英夷也进来欺负咱们。”
“听说东平公社的洪社首在慕德里司招兵,要再打一场三元里,让英夷永远也不敢觊觎广州!”
阿龙靠近阿财,小声地说道:“你不是说洪社首就是朱虞侯吗,这可是最好的机会,咱们此时去投朱虞侯,以后就是他的兵了。”
阿财有些踌躇,看着地里的秧苗,“要是我走了,这给秧苗浇水的事情谁来办?”
一个不好的兆头是,这两年珠三角雨季越来越不稳定,降雨总是降的不是时候,所以稻田灌溉就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浇水的事,老子来给你们办!”两人正在为难,甲正、同时也是李家的族长走了过来。
“你们都去,把阿武、阿舟、阿蟹他们都带走,大家一起去跟朱虞侯打洋人,灌田的水我来想办法。”甲正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大事要紧,快回去准备!”
两刻钟后,甲正敲响了村头祠堂的大鼓,两百多个李姓的子孙都汇聚了过来。
“咱们李家是本甲大户,不能被别人比下去,家里三个兄弟以上的,至少要出一个,打洋人去!”
阿财的母亲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阿财撩起腹部的疤痕展示给母亲看,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怎么样。
“阿母放心,我是朱虞侯还过魂的,一定会长命百岁!”
李阿龙则活动了一下身体,手中的长枪红缨如血,枪头银光闪烁。
他觉得上次稀里糊涂就输了,那是因为遇上了朱虞侯的天兵,这次是打邪魔外道的鬼佬,那肯定能好好发挥一番。
甲正要的二十个名额立刻就满了,他当即指挥着人吭哧吭哧的从宗族粮仓中搬出了几袋大米。
“这是去年朱虞侯打杀青龙帮的时候,分给穷苦百姓的精白米,我舍不得吃,今天正好拿来给你们壮行,大家一起吃顿饱饭。”
阿财一顿干了三大碗干饭,吃了半条咸鱼,一大盘猪油炒青菜,他挎着一把有些老旧的腰刀,跟着同甲三十来人向着广州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隔壁里、堡、甲的青壮汇入了人群。
有的是被本家大乡绅动员的,有的是混洪顺堂的,有的跟他们一样是被洪仁义名声吸引准备去投靠的。
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反正无聊,看见人多也来凑热闹的。
走着走着,队伍已经有二三百人了,他们路过一个盐运司设在桥上的税卡。
平日里这些盐丁耀武扬威,根本没有税收权的他们常常对过往客商收百值五的高额杂税。
“刁,这些盐狗子上次把我三哥的腿打断了,就因为没钱给过桥费。”
“扑母,我上次也被他们打过,进城卖五只鸭都要收十五蚊,不给就抢了我一只鸭。”一个青壮扯开衣服,露出了后背长长的鞭痕。
“丢他老母的,咱们现在人多,斩佢!”
阿财死过一次了,胆气壮得很,他抽出腰刀一挥,第一个冲着税卡的盐丁冲了过去。
十几个盐丁看着几百人拿着刀枪乌压压的冲过来,哪还敢抵抗,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们平日里不事生产,不行操练,根本不是这些常年种地农夫的对手,没过多时就都被追上。
“兄弟,饶命,饶命,杀朝廷命官可是造反的大罪!”税卡吏员鼻青脸肿,胡乱摆手求饶。
周围的青壮稍微一愣,有些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狗官,杀的就是你!”但阿财哪管这个,他骑在税吏身上,双手握住刀把,刀尖向下,对着税吏的胸口就插了下去。
“啊呀!”税吏惨叫一声,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斩佢,斩佢,杀了狗官再杀鬼佬!”几百个青壮怒吼着蜂拥而上,瞬间就将十几个盐丁税吏砍成了一块一块的。
阿财被税吏喷了一脸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几个青壮就擡着一个大木箱子过来了。
“大佬,这是盐狗子们收的税金。”
阿财哗啦一声把这些东西倒了出来,银角子、各色铜钱差不多有十几两。
“先把那边被盐狗子扣押的鸡鸭、白米、粗布分给百姓。
这钱太少了不够分,咱们跑快点,多杀几个税卡,一人能分五百蚊了再来算帐。”
青壮们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有人是本地的,他一拍大腿。
“大佬,我知道平地那边有个大税卡,每日可收上百两银子。”
阿财浑身轻飘飘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在一瞬间就成了领头的大佬,但这感觉太棒了。
“走,跑着去,千万不能让别人抢了先!”随着阿财的大手一挥,几百青壮向着平地渡狂奔而去。
而这种画面,正在整个广州府到处上演,就像是火山爆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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