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穿越小说 > 太平兴汉1844免费阅读 > 正文 第162章 没胆下注但有胆捣乱
    "

    罗文俊觉得很痛苦,因为他看不懂状元公林召棠这样做是为什么。

    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这种折磨无疑是非常让人难受的。

    然后他回到了家,看到了那个抱着本死读的儿子,心里就更难受了。

    罗文俊有三个儿子,但长子早夭,次子也在二十多岁时去世,眼前膝下,就只有第三子罗廷琛字莲溪尚在。

    罗廷琛没有听到父亲的脚步,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苦读不辍。

    本来一般父亲看到这幅场景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但罗文俊却尤其难受。

    他本人科举非常顺利,高中道光二年壬午科探花(18),是整个南海县在清代科举考得最好的一位。

    可是三子罗廷琛读用功,擅诗文,好工笔,花鸟画更是一绝,却偏偏在科举经义上没有多少天赋。

    他这探花郎亲自辅导,罗廷琛却总是不开窍,勉强考了个秀才后就再无寸进。

    ·阅·读最快的

    “父亲何时回来的,澳门之行可还顺利,您风寒伤及心肺,回来了就多休养些日子吧,千万不要再四处奔波惹得沉疴泛起。”

    就在罗文俊有点难受的时候,儿子罗廷琛终于发现父亲回来了,赶紧过来拜见。

    罗文俊心里一暖,他这儿子虽然科举上不大灵光,但在孝顺这一条上没得说。

    “澳门已经被民团拿下,我还跟状元公在澳督的府衙中喝了一顿酒,些许病痛不算什么。”

    说着,罗文俊拿出一瓶上品杜松子酒递给儿子,“你就喜好此物,我也给你带了一瓶。”

    不料罗廷琛看了一眼后,艰难地摇了摇头,“多谢父亲挂念,但儿刚刚下了决心,不举孝廉,便再也不饮酒。”

    罗文俊心里一酸,微微把脸别过去。

    一个学不进去经义的人去强行啃八股文,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他是知道的。

    若是个不肯学的倒还好,父子俩打打闹闹也就过去了。

    可他这儿子十分执拗,越是苦学却越是学不出来,然后又越是心怀内疚去苦学。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罗文俊低声念叨了两句,他摇了摇头,“儿啊,我真希望你是个无心无肺的,那该多好。”

    此时此刻,罗文俊终于懂得苏轼那一句『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卿。』的心情了。

    罗文俊做过工部左侍郎,任过四省提学和数省乡试考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对此事无可奈何。

    且他为官清廉,告病还乡时只有几箱衣物,罗家在南海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中只有几十亩水田,能养得起几个脱产的读人而已。

    罗文俊做官的时候没想过捞钱,但现在他却想狠狠捞些钱。

    不,不应该叫捞钱,而是要捞点....好处。

    比如给儿子罗廷琛留下一个让他不必内疚地去卷科举,可以优哉游哉诗酒画过日子的『权力』。

    要不然这么下去,他搞不好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父亲,您又要去哪?”看到刚回家的父亲又要出门,罗廷琛极为诧异。

    罗文俊摆了摆手,“刚刚想起来,状元公找我有点事。”

    “您的身体,这么来回奔波怎么受得了啊!”罗廷琛远远大喊了起来。

    罗文俊则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而当罗文俊骑着一头小驴子赶到他与林召棠分开的那个茶棚时,却发现林召棠压根就没走,见到他来也没有多惊讶。

    “爱封兄早知道我会回来是吧?”罗文俊叹息一声,走过去问道。

    两人关系其实很好,一个是壬午科(18)进士,一个是癸未科(183)进士。

    实际上如果不是壬午年开了恩科,极大可能是同一科中进士。

    两人是同乡,脾气又差不多,更对教育人颇有心得和坚持,不成好友那才是怪事。

    “罗萝村啊,你罗家人是有十个脑袋吗,怎么什么事越危险,你就越要参与呢?”

    林召棠都无奈了,他不清楚罗家的情况,对于罗文俊似乎总对洪仁义另眼相看,很有些不理解。

    “黄培芳去年就跟我商议过,我观察了此人一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这别的我不敢看太远,但我们广东人确实需要有人来负起内抗朝廷、外御洋人的重担了。”

    罗文俊跟一直支持洪仁义的黄中黄培芳关系也不错,两人的思想也比较接近。

    如果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罗文俊在的话,他应该也会成为升平总社的创建者之一。

    而状元公林召棠是粤西高州人,那地方现在可谓穷乡僻壤,洋人就算要侵略,一时半会也轮不着。

    因此林召棠不像罗文俊和黄培芳这两个广州人,有这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感觉。

    所以对于洪仁义的出现,他没多少惊喜,反而有点担忧。

    “我这还不是为你不值,别人我不清楚,你是个呆子状元还是一个能吏,我还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甘愿回乡在院一呆就是二十多年,难道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我罗文俊一身疾病,还能活个十年就算是阎王爷留情了,可是你,你林爱封,还有大把时间啊!”

    林召棠很想洒脱地表示,他没有那些想法。

    但面对着几十年的好朋友,这话却说不出口。

    他确实对于仕途是非常不甘心的,但他狠狠得罪了穆彰阿,此生只能窝在家乡,根本没法起复,不甘心也没办法。

    “百姓冲击官衙,事情闹得这么大,转头过来就是十六县民团成立,扫清税卡,痛击洋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摆在眼前,只要有心人研究一下,甚至都不用到广东来调查,就能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洪仁义此时确实很成功,可是他下面的兵将,哪怕就是罗阿旺这等大将也并未对朝廷死心。

    你说如果此时朝廷下令,授罗阿旺一个游击、副将之类,他能忍住诱惑,不背叛洪仁义吗?”

    罗文俊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爱封兄是要以退为进,来试探朝廷的反应吗?”

    “我确实是有这个意思。”林召棠点了点头,“现在要确定的就是朝廷到底对广东是个什么看法。”

    说着,林召棠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罗文俊,“以及看看朝廷中,有没有跟我们想法差不多的人。”

    “想法差不多的人?”罗文俊也神色复杂了起来。

    “不说满汉之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朝廷中也不少吧。”林召棠冷哼一声。

    “天下的官帽子,十几万京城旗人就吃了五成,各地旗人还要再吃两成,最后剩下三成才是我们这些汉人的。”

    “江南地区,上百年文字狱下来,怀念故国的风气依然在不断增长,你以为他们怀念的是朱家的大明朝吗?”

    “不,他们怀念的是曾经士大夫治天下的日子!”

    罗文俊终于搞懂林召棠大张旗鼓给向朝廷报喜,是要搞什么了。

    “我明白了,爱封兄说的这些人起来搞事的胆子没有,因为大家都家大业大的,手里又没有兵。

    但借着这件事,推波助澜,暗中给点方便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你的这封报捷奏章,实际上就是把广东情况清清楚楚地展示给天下所有人看。

    让他们看清广东发生了什么,那么有心人,自然就会不着痕迹地暗中助推。”

    “没错!”林召棠冷笑了起来,“穆彰阿当年就因为我给不出两千两贿赂,就故意羞辱我,让他的家人把我晾在府门外两个时辰。

    又指使吏员不给我报销从陕甘回京师的路费,让我只能以状元身份找人借贷,一路上颜面丢尽!”

    说到这个,林召棠气得脸都变形了,脸色红得跟关二爷一般。

    看来穆彰阿对他的羞辱,确实让林召棠受创颇深。

    “如果我们这事报上去,朝廷下令酬功,让洪仁义去京城坐监,给罗阿旺等人四五六七品的实职武官。

    那这个朝廷就还稳当,不管是旗人高层还是汉人高官,都还想着维护这个朝廷。”

    “如果朝廷下令解散民团,让广州将军严加管束,甚至进一步逮拿,那泰瞻兄,你我就可以准备了。”

    说着,林召棠笑了一笑,“但我认为不可能会下令逮拿洪仁义。

    太多人为了利益,一定会骗道光,会让道光以为这民团就是咱们这些乡绅搞出来的,洪仁义是咱们的子侄辈,此事跟四年前的三元里相差无几。”

    罗文俊得到了答案,心里舒坦多了,“既然你是为了洪仁义好,为什么不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呢?”

    林召棠闻言奇怪地看着罗文俊,“泰瞻兄,你还真把洪仁义当自己家子侄呢?

    我们要试探一下这个朝廷如何,自然也要试探一下洪仁义如何。

    他未来要干那么大的事,如果连我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在帮他都看不清楚,难道我还要下注他?

    退一万步说,我林召棠是广东唯一活着的状元,弟子遍布全粤,就算我真是要把他按下去,那作为一个要干大事的人,不该继续面不改色讨好我,以求我回心转意吗?”

    罗文俊恍然大悟,“确实如此,爱封兄你放心,我不会去提醒洪仁义的,这一关确实得他自己过。”

    “不过咱们都已经没官身,是不能直接给皇帝上的。所以泰瞻兄咱们还得约个时间去找一找苏德辅。”

    林召棠思考片刻后说道:“苏德辅居丧之前是福建兴泉兵备道,这件事由他上报,最为合适。”

    。。。。

    入夜,罗文俊反复睡不着。

    他打开窗户,让月色从窗口照了进来,提起笔想给黄培芳写信,让他给洪仁义透个消息。

    但写了几行字之后,终是停下了笔。

    “林爱封朝廷还有期待,他在期待着朝廷还有第三种反应。

    那就是下令不解散十六县民团,反而把十六县民团扶正,并让洪仁义留在广州协助驻防将军和总督抵御英夷。”

    想透了这个,罗文俊反而心中的大石头猛然放下了,“哪怕洪仁义想不透这个,但林爱封的期待更是天方夜谭。

    真要能做到旗汉如一,四万万人都是皇帝赤子,国家怎么会成今日这样。

    想让旗人的皇帝爱护汉人,做梦去吧!”

    “只要这个不变,那我们能依靠的依然只有洪仁义,林爱封最终还是会醒悟的。”

    罗文俊关上窗,拉上窗帘布,光线随即消失,他全无负担地回到床上躺下,安安心心地睡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