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夜色压在海面上,也覆盖了蓄水池,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得父子俩脸颊发僵。
两人一个铁皮手电筒,光圈照在海面,两人一前一后紧挨着捞,又感觉效率低了。
原本还想省一个手电筒的电池,现在...
盐田边缘的泥滩还泛着湿漉漉的青灰色,潮水退得慢,却退得稳,像被谁用细绳一寸寸往回拽。陈海潮蹲在昨日那片凸起的滩涂边,指尖刚抠开一块松软的盐泥,就听见“噗”一声闷响——一只望潮蟹顶着半块壳儿,横着身子“嗖”地钻出洞口,八条腿扒拉着泥浆,直往隔壁裂缝里窜。
他眼疾手快,“啪”一巴掌按下去,泥点子溅到眉骨上,掌心里那团硬壳子还在蹬腿。
“哎哟!”林织雨在三步外弯腰捡贝壳,听见动静直起身,手套上沾着黑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抓着一个?这回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他抖掉手上的泥,把望潮塞进麻袋口,袋子底下已经堆了小半袋鼓囊囊的活物,虾姑蜷着长须、土龙盘着身子、还有几只肥厚的沙虾在袋底扑棱,撞得麻布哗啦作响,“你光站着数,手不痒?”
“我痒啊。”她往前凑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左脚陷进软泥里,鞋帮瞬间没过脚踝,“嘶……这泥比昨天还黏!”
陈海潮伸手去拉,她借力一拽,整个人往前趔趄,额头差点磕他肩膀上。他下意识扶住她胳膊,触手温热,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腕内侧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还带着点雪花膏混着海水咸腥气的甜味。
他手指顿了顿,松开。
林织雨站稳后拍拍裤腿,假装没看见他那一瞬的停顿,只低头解手套扣子:“你刚才说今天能买手表?真买?”
“票有了,钱也够。”他从裤兜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业券,又摸出两张十元钞票,纸角都磨得起毛,“九十三块七毛,差六毛三分,王会计说厂里统一定价,一分不让。我琢磨着,要么找人匀三张旧票换新票,要么……明天再跑一趟镇上,看看供销社柜台上有没有零头抹掉的运气。”
“那不如先买块表,六毛三分,我垫上。”她从自己粗布斜挎包里抽出个蓝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一角纸币,还有一枚五分硬币,压在最底下,边角锃亮。
陈海潮愣了下,“你攒的?”
“嗯。去年秋收分的工分钱,我妈让我存着,说以后嫁人当压箱底。”她说话时眼睫垂着,声音轻,却没羞怯,倒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借你,算入股。等你盐田赚了大钱,连本带利,翻倍还我。”
他盯着那叠一角钱,忽然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我还没挣,你就先把利息算好了。”
“那是自然。”她抬眼,目光清亮,“我信你。不然谁愿意大中午跟着你蹚泥坑?晒得脖子脱皮,手上全是盐粒刮的红道子。”
他没接话,只默默把那叠一角钱收进自己贴身的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涩与微腥,卷起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远处盐池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白霜似的结晶,在日头下泛着碎光,像撒了一把没融尽的糖。
“走,去东边第三道埂子。”他拎起抄网,朝滩涂更深处迈步,“昨儿我瞧见那儿有片芦苇根盘得密,底下必有老洞。土龙最爱在那种地方打窝。”
林织雨跟上,板车留在原地,轮子陷进泥里半寸。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盐碱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踩着千百片晒干的虾壳。太阳升得更高了,光刺得人眯眼,可风一吹,背上又沁出细汗,黏腻腻贴着衬衫。
走到埂子边,陈海潮蹲下,用抄网柄轻轻叩击地面。笃、笃、笃——三声短促。林织雨立刻会意,蹲在他斜后方,屏住呼吸,手套捏紧小铲子。
“听到了吗?”他侧头问。
她点头,耳朵竖着,像只警觉的小兽。
果然,第三声刚落,左边芦苇丛底下“噗”地冒出一串气泡,接着泥面拱起一道细微的弧线,随即裂开——一条尺余长的土龙猛地弹出,灰褐色脊背泛着油光,尾巴一甩,溅起泥点子。
陈海潮抄网兜头罩下,网口一收,土龙在尼龙网里疯狂扭动,尾巴抽得网绳噼啪响。他手腕一抖,顺势往地上一顿,土龙顿时晕头转向,瘫软下来。
“厉害!”林织雨忍不住拍手,手套上泥巴甩到他裤脚上。
他咧嘴一笑,把土龙塞进麻袋,顺手从袋底抓出一只刚扑腾停歇的沙虾,递过去:“喏,补补你刚才摔的亏。”
她接过来,那虾还在他掌心蹦跶,须子扫过她指尖,痒酥酥的。她低头看,虾壳透亮,腹下隐约可见青灰色的籽粒。“怀籽的?”
“嗯。这季节的母虾最肥,卖相好,镇上酒楼专收这个。”他收回手,指腹蹭了蹭裤缝,“你要是喜欢,晚上煮碗虾仁蛋花汤,加点姜末去腥。”
“你还会煮汤?”
“我妈教的。她说男人会做饭,才不算白长手。”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昨晚偷偷试过。烧糊了锅底,盼盼说比我炒的白菜还黑。”
林织雨“噗”地笑出声,笑声清亮,惊飞了埂子上一只白鹭。她抬手挡阳光,腕间露出一截细瘦的骨头,指甲修剪得干净,只留着浅浅的月牙白。
两人再没多话,只埋头干活。他负责探洞、下网、收虾;她负责挖泥、翻埂、装袋。抄网起落间,泥水四溅,麻袋渐沉,袋口勒进他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日头偏西时,麻袋已鼓胀如小山,沉得他单肩扛起时膝盖微弯,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歇会儿?”她递过水壶。
他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抹了把嘴,把水壶还她:“再干一刻钟。西埂子那边还有片硬泥,我估摸着底下有虾姑的老巢——它们爱在盐分最重的地方扎堆,那儿晒得发白,肯定有货。”
她点头,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被盐粒刮出的几道细血丝,也不喊疼,只默默戴上手套,重新握紧铲子。
西埂子果然不同。泥面干裂如龟背,缝隙里渗着晶亮的卤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苦气。陈海潮蹲下,用网柄尖端小心撬开一道宽缝——底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拿灯。”他回头。
林织雨立刻从板车筐里取出那只崭新的铁皮手电筒,咔哒按下开关。一道雪白光柱“唰”地劈开昏暗,直直照进裂缝深处。
光晕里,十几双芝麻大小的黑点齐刷刷反光。
“我的天……”她倒吸一口冷气。
陈海潮嘴角一扬,抄网缓缓探入,网口贴着泥壁缓缓下沉。他手腕极稳,网兜边缘几乎没碰触泥壁,像一片羽毛飘落。待网底触到实处,他猛然一提——
“哗啦!”
泥浆炸开,网中竟裹着七八只肥硕虾姑!甲壳紫红油亮,长须乱舞,钳子“咔嚓咔嚓”开合,硬壳刮擦着尼龙网,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满网!”他低呼,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林织雨赶紧上前托住网底,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网兜拖上埂子。虾姑在网中堆叠蠕动,甲壳在夕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幽光。她数了数:“八只!全是公的,钳子这么大,镇上饭店肯出高价!”
“不止。”他拨开最上层一只,底下赫然还压着三只更小的,“母的藏在底下,护崽呢。”
夕阳正坠向盐池尽头,将水面染成一片熔金。风忽然大了,吹得芦苇哗哗作响,也吹散了两人额上汗珠。陈海潮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起伏,汗水浸透后背,勾勒出少年般紧实的肩胛线条。
“走,回家。”他拎起麻袋,另一只手自然伸向板车把手,“今天收成,够买表,够付工人钱,够交明年租金——还剩一百八十六块四毛二。”
林织雨没去推车,只站在埂子上,望着他被晚霞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问:“海潮,你怕不怕?”
他脚步一顿,侧头:“怕什么?”
“怕砸进去的钱打水漂,怕别人说你傻,怕盐田最后还是荒着,怕……你妈哪天夜里偷偷把钱全塞进你枕头底下,再骗你说‘妈帮你存着,都是你的’。”
他怔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立刻答。远处传来归鸟的啁啾,几只海鸥掠过盐池上空,翅膀尖挑着最后一缕金光。
半晌,他弯腰,从泥地里拾起一枚被潮水磨得圆润的青白色海螺,递给她:“你看这个。”
她接过,螺壳冰凉,内里虹彩流转。
“它被浪打了多少年?”他指着螺壳上细密的波纹,“每道印子,都是水冲出来的。可它没碎,反而越来越亮。”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我这盐田也是。别人看是烂泥,我看是海。浪打过来,我不躲,就站在这儿,让水一遍遍冲——冲着冲着,说不定就冲出金子了。”
林织雨攥紧海螺,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纹路。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汗津津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预付的利息。”她转身就往板车边跑,耳根通红,声音却清脆,“走!回去煮虾汤!我看着你别再烧糊锅底!”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火辣辣的,像被盐粒扎了一下,又像被阳光烫了一下。他没追,只扛着麻袋,笑着摇摇头,大步跟上。
板车轮子碾过盐碱地,发出单调而踏实的“吱呀”声。暮色渐浓,盐田在身后铺展成一片沉默的银灰,而前方,炊烟正从村口袅袅升起,缠绕着归鸟的翅膀,也缠绕着少年肩头沉甸甸的麻袋,以及口袋里那叠一角钱的微响。
回到家门口,陈盼盼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看见哥哥扛着鼓囊囊的麻袋,立马跳起来:“哥!你又捞着宝贝啦?”
“嗯,今晚加菜。”他把麻袋卸在院中,“盼盼,去井边打桶水,把虾姑和土龙都泡上,别让它们死了。”
“好嘞!”她拎起木桶就跑。
林织雨把板车推进柴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蒲扇,正一下下替他扇风。晚风混着灶膛里飘来的柴火香,还有新蒸的番薯甜气,温柔地裹住两人。
屋里传来陈母的喊声:“海潮!你爸回来了!快进来!你爸说……盐田那事,他答应了!”
陈海潮一愣,随即大步跨进屋。堂屋桌上摆着三碗稀饭,一碗鱼汤,两碟咸菜。陈父坐在矮凳上,烟斗明明灭灭,脸上沟壑被灶火映得格外深。他抬头,目光扫过儿子汗湿的头发、沾泥的裤脚,最后落在他沾着盐晶的手背上。
“盐田,”陈父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如礁石摩擦,“你做主。钱,你管。工钱、租金、家用,你定数。家里……不出声。”
陈海潮喉头一哽,没说话,只重重点头。
陈母在灶台边擦手,眼角笑纹舒展:“你爸说,当年他爹修第一口盐池,也是被人笑话‘痴人说梦’。结果呢?十年后,咱村盐巴卖到县城,家家户户吃上白面。”
陈父磕了磕烟斗,火星溅落:“海潮,明早跟我上山。砍竹子。做虾笼。”
“好。”陈海潮应得干脆。
这时,陈大八从里屋钻出来,举着个破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几只挣扎的小虾。“哥哥!你看!我养的虾!”
陈大一紧跟其后,小手捧着一团湿泥:“哥哥!我挖的!泥里有虫!”
陈海潮蹲下,捏捏两个小脑袋:“好,哥哥明天教你们怎么养虾,怎么挖虫——但先得吃饭。吃完饭,哥哥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起身,从里屋拿出那个崭新的铁皮手电筒,咔哒打开。一道雪亮光束射向屋顶,照亮了梁木上积年的灰尘,也照亮了龙凤胎瞪得溜圆的眼睛。
“哇——!”
“哥哥的光!比月亮还亮!”
陈海潮笑着关掉,把灯塞进大八手里:“拿着,别摔了。这是哥哥今天赚的钱买的,以后晚上写作业,就用它。”
林织雨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红了她半边脸颊。她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泥屋,这喧闹的童音,这汗味、咸味、柴火味混杂的空气,比镇上供销社玻璃柜里任何一块锃亮的手表,都要沉,都要亮,都要让她心尖发烫。
夜风穿堂而过,掀动门楣上褪色的春联残角。陈海潮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还带着体温的海螺,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掌心。
螺壳在昏暗中,依旧幽幽泛着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