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都市小说 > 1980潮起潮落笔趣阁 > 正文 第106章 女生外向
    陈海潮去睡觉前还写了张纸条,给林织雨留言的。

    本来说好今天早上照旧8点去卖货,来他家门口集合,现在下雨了,再加上他熬了一个晚上,也需要补个觉。

    得给她留言说一声,免得她跑过来干等。

    ...

    夕阳彻底沉进海平线,天边只余下几缕紫灰相间的云絮,风里裹着咸腥和凉意,一阵紧似一阵。陈海潮把最后一只土龙塞进桶里时,指尖还沾着湿泥和烟丝渣,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盐碱颗粒。他直起腰,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听见脊椎骨节“咔”一声轻响——整整四个钟头蹲在盐埂上,膝盖早麻得没了知觉,一动就刺痒酸胀,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肉底下爬。

    林织雨正弯腰往麻袋里倒虾姑,两只手冻得发红,指甲盖泛着青白,可嘴角还是翘着的。她刚捞起一只半斤重的望潮,硬壳油亮,钳子还在徒劳地开合,被她“啪”地按进麻袋底,又顺手用脚尖踢了踢陈海潮的小腿:“喂,数完没?桶里到底几只?”

    “土龙十一,望潮三十七,虾姑四十六,螃蟹十九,还有六条小鳗鱼,两条死的不算。”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其实早干了,只剩一层薄盐霜,“你那麻袋呢?”

    “虾姑全在这儿,螃蟹我挑大的留了八只,小的都给你桶里了。”她拍了拍鼓囊囊的麻袋口,仰起脸笑,“你桶里那个大个头的土龙,尾巴还甩我手背上了,火辣辣的。”

    “活的才值钱。”他伸手想拎桶,胳膊一抬,肩胛骨突地一抽,疼得龇了下牙。林织雨眼尖,立刻放下麻袋凑过来:“咋了?扭着了?”

    “没事,蹲久了。”他嘴硬,却没再逞强,任由她接过桶把手。她力气比他预想的大,提得稳稳当当,麻袋另一头搭在他肩上,布面粗粝,蹭得锁骨发痒。

    回程路上,板车轮子碾过盐碱地,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暮色渐浓,远处晒盐池的水面已成一片混沌的墨色,只有近处几处浅洼还映着天光,像散落的碎银。陈海潮推着车,林织雨跟在侧后,两人影子被拉得细长,在盐埂上交叠又分开。她忽然说:“你今天掏洞的样子,真像我爸——他以前挖蛤蜊,也是先趴地上看半天气泡,摸准了才下手。”

    陈海潮一怔,脚步慢了半拍:“你爸?他不是大队会计?”

    “嗯,可他小时候在海边长大,会摸螺、会掏蛏、连沙蟹打洞的方向都认得出来。”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轻了些,“后来……他不许我碰海水,说盐田脏,螃蟹凶,怕我伤着。可今天看你被土龙咬,手抖得厉害,我反而觉得……你比我爸还像海边的人。”

    这话像颗温热的小石子,咕咚一声砸进他心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没接茬,只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布鞋尖,喉结动了动:“你爸……后来怎么不干了?”

    林织雨沉默了几步,手指无意识绞着麻袋口的麻绳:“八三年查账,账本上少了三百二十七块八毛。他说是记错了,可人家说,错得太多,太巧。没判刑,但会计当不成了,发配去后山管苗圃,天天给树苗浇水施肥。”她顿了顿,忽而笑了,眼角弯起来,“不过现在好了,苗圃改种金桔了,他偷偷嫁接了几株,明年挂果,我尝过,甜得很,比供销社卖的糖精水强十倍。”

    陈海潮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那三百二十七块八毛,大概率是填了某个填不满的窟窿,或者垫给了更需要的人。他忽然想起今早母亲在补网妇人堆里强撑的苦笑,想起王志文一家被发配种地时,王家老娘蹲在田埂上撕扯自己头发的嘶哑哭声。这年头,账本上的数字,从来不只是数字。

    “等我卖够钱,”他声音低沉,却很稳,“给你爸买块新怀表。上海牌的,带日历,能走一年不用上弦。”

    林织雨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上海牌?你当我爸是公社书记啊?他戴的还是五十年代的老‘飞亚达’,表蒙子裂了三条缝,用胶布缠着,走时快时慢,可他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擦表链子比擦自己眼镜还认真。”她眨眨眼,狡黠地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真买了,我就帮你藏起来,趁他午睡塞进他枕头底下。看他吓一跳,表链子都忘了扶。”

    晚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陈海潮望着她眼里跳跃的星火,忽然觉得膝盖的酸麻、手背的刺痛、桶里土龙甩尾的力道……全都轻飘飘浮了起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行,一言为定。不过——”他故意拖长音,“得等我先买下手表,不然拿什么哄你帮我藏?”

    “呸,谁稀罕你哄!”她作势要踹,脚还没抬,陈海潮已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轻轻一带。她惊呼一声往前趔趄,额头差点撞上他下巴,慌忙撑住他胸口,掌心下是他粗布褂子下绷紧的肌肉轮廓。两人呼吸骤然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混着海腥、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雪花膏气息——那是她早上偷偷抹的,他竟真的闻出来了。

    空气凝滞了一秒。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清越悠长。

    林织雨猛地抽回手,耳根烫得厉害,转身抓起麻袋狠狠往板车上一掼:“装什么大尾巴狼!快走,再磨蹭,我妈该举着火把出来寻人了!”她率先迈开步子,脚步却比方才急促许多,踩在盐碱地上,溅起细碎白尘。

    陈海潮没追,只慢悠悠推着车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随步伐轻晃的辫梢上。他悄悄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八张工业票,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微潮。明天一早,他要去镇上供销社,换一块真正的上海牌手表。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讨好谁。只是想让某个总在盐田埂上踮脚张望的女孩,在某个寒风刺骨的清晨,能抬起手腕,看清指针分毫不差地跳动,然后弯起眼睛,说一句:“陈海潮,你真行。”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他们已到了村口老槐树下。陈海潮停下板车,从桶底摸出那只最大的土龙,足有小臂长,鳞片在残存的微光里泛着幽蓝光泽。“喏,今晚炖汤,加两片姜,三粒枸杞,酒别省。”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你爸那块旧表,明早我送去修——镇上老周师傅,他修表的手艺,比公社兽医劁猪还利索。”

    林织雨捧着滑腻冰凉的土龙,怔怔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盛着整个涨潮退潮的海,也盛着她此刻怦怦乱跳的心跳。

    “……那你手表呢?”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

    陈海潮耸耸肩,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急啥?潮水退了,还会涨回来。人活着,哪有赶不上趟的道理?”他推起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笃定的节拍,“走喽,回家——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土龙还在洞里,等着我们去掏。”

    林织雨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怀里奋力挣扎的土龙,忽然把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那处皮肤薄而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它的喘息微微起伏。她伸出食指,极轻地、极轻地点了一下那温热的肚皮。

    土龙倏地蜷缩,尾巴一弹,甩起一小片晶莹水珠,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笑了,把土龙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转身朝着自家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木门走去。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羞怯。她知道,明天清晨五点,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陈海潮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她家院门外,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车斗里或许放着修好的旧怀表,或许放着新买的上海牌,又或许,只放着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而她会打开院门,递给他一碗刚煮沸的姜茶,热气氤氲中,看他的睫毛被水汽染得湿漉漉的,像海鸟掠过浪尖时沾上的水珠。

    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潮水,它更像这片盐田——苦涩、粗粝、布满坑洼与暗流。可就在最贫瘠的盐碱地里,望潮能钻出最深的洞,土龙能长出最韧的筋,而人,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缝隙里,掏出属于自己的、活蹦乱跳的明天。

    板车远去的笃笃声渐渐消失在村巷尽头。林织雨推开家门,灶膛里柴火未熄,余烬明明灭灭。她将土龙放进陶盆,舀清水缓缓注入。水波荡漾,映出她清亮的眼眸,也映出窗外沉沉夜色里,那一片广袤无垠、静默等待黎明的盐田。她轻轻搅动盆中清水,看那幽蓝的鳞片在光影里流转,像一小片被囚禁的、不肯沉没的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