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都市小说 > 1980潮起潮落米饭的米 > 正文 第99章 申购尼龙线
    这两次卖的钱是他盐田的产出,他后面还有陆续要花钱的地方,工人们还要工钱,年底还得交租金,他就不上交一半了。

    主要是他还在赚工分,他的口粮都是自己挣的,年底有多余的工分结算成钱,照样也是上交家...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得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陈海潮扒拉完最后一口稀饭,碗底还粘着几粒没泡开的米,他用筷子尖一刮送进嘴里,喉结滚了滚,咽得干干净净。灶膛里余烬微红,映得他眼底也浮着点暖光。

    “妈,桶我拎走了。”他顺手抄起墙角那只豁了口的搪瓷桶,桶沿锈迹斑斑,底下还沾着昨夜捞虾时蹭上的泥星子。陈母正蹲在院中用竹筛滤豆渣,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水瓢在缸沿上,自己舀一瓢灌满,别路上渴着。”话音未落,陈盼盼从屋檐下探出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水,手里攥着半块香皂:“阿宝,你桶里水太满晃荡,我给你换个小的——”她话没说完,陈海潮已闪身出门,桶沿磕在门框上“哐啷”一声脆响,惊得鸡笼里两只芦花鸡扑翅乱窜。

    风还是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陈海潮缩着脖子快步走,桶里清水晃荡着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得紧,可眼尾却微微上扬,透着股压不住的活气儿。路过林织雨家院墙时,他脚步顿了顿。院门虚掩,门缝里漏出半截青布裤脚,正蹲着择菜——是林织雨她娘。陈海潮没出声,只把桶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昨儿傍晚收工前,林织雨塞给他的,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盐田北角第三根木桩底下,有东西”。他当时只点头,没应声,怕人看见。可这会儿,那纸条在兜里烫得他大腿发痒。

    盐田离村口不过半里地,可这段路陈海潮走了足足一刻钟。他故意绕远,拐进一片荒草滩。枯黄芦苇秆戳破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他蹲下来,用桶底轻轻刨开一丛冻土——土硬得硌手,桶沿崩掉一小块漆皮。刨了三下,指尖触到硬物。他小心扒开浮土,露出个油纸包,四角用麻绳扎得死紧。解开绳子,油纸一层层剥开,里头是半块黑乎乎的腊肉,肥膘厚实,瘦肉暗红,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烟熏气;旁边压着两枚鸡蛋,蛋壳上沾着细土,温温的,像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

    陈海潮喉咙发紧。林织雨家比他们家还穷,她爹去年摔断腿,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这腊肉怕是留着过年祭祖的。他盯着那两枚鸡蛋,蛋壳上细小的气孔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两粒微小的星星。他没动腊肉,只把鸡蛋揣进棉袄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温度隔着粗布衣料,慢慢熨帖上来,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苗。

    再回到盐田时,天已大亮。潮水退得只剩浅滩,泥滩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那是虾姑钻洞的痕迹。陈父正弯腰往网眼里穿麻绳,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溅满泥点。“来了?”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东边滩涂刚挖过,你去趟,那儿新翻的泥里虾多。”陈海潮应了声,提桶过去。他蹲下身,手指插进冰凉的淤泥,指腹立刻被细小的砂砾磨得生疼。他专挑那些新翻的、带点湿气的泥堆下手,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一抓,空;再抓,还是空;第三次,指尖突然碰到一点滑腻的弹跳——他猛地攥紧,泥水从指缝汩汩冒出来,摊开手掌,一只青灰色的小虾正徒劳地挥舞着长须。

    就这么抓,一下,两下,十下……桶里水渐渐浑浊,沉底的虾越来越多,个头竟真比昨晚捞的还壮实些。陈海潮喘着粗气直起腰,后颈渗出细汗,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去,盐田尽头,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长喙静垂,像几尊凝固的雪雕。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这片盐田,是块宝地。”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斩钉截铁的“是”。那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笃定,像他小时候第一次摸到海里礁石上附着的牡蛎,撬开壳,里面鲜嫩饱满的肉,就是大海亲手递来的答案。

    日头爬高了些,风势稍缓。陈海潮桶里的虾已堆到桶沿,最上面几只还在吐泡泡,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七彩。他正要起身,眼角瞥见盐田西头,几道人影正朝这边晃悠。是生产队的会计王建国,领着两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手里都拎着铁皮喇叭。陈海潮心一沉,赶紧把桶往身后藏了藏。王建国嗓门洪亮,隔着老远就喊:“陈海潮!陈支书让找你——队里新分的尼龙绳,你今儿下午得去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海潮脚边湿漉漉的泥印,又掠过他手里那只盛满活虾的桶,嘴角牵了牵,“啧,这虾,个头不小啊?”

    陈海潮站直身子,脸上挂起惯常的憨笑:“王会计来啦?虾是捡的,滩上随便捞两把,不值当。”他故意把桶往泥地里磕了磕,溅起几点浑水,“您找我有啥事?”

    “喏,”王建国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陈海潮,“这是大队批的条子,准你领三十斤尼龙绳——听说你要织延绳钓?行,识货!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呼出的白气喷在陈海潮耳畔,“支书特意交代,这绳子,得等你年底交完租金再记账。现在嘛,先赊着。”他拍了拍陈海潮肩膀,力道重得让人发晕,“小伙子,敢想敢干是好事,可别让大伙儿替你担着心呐。”

    陈海潮接过纸条,指尖能感觉到墨迹未干的微潮。他低头看着,纸页边缘被王建国的拇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一道无声的警告。他抬眼,王建国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笑容底下,是盐田里尚未晒干的咸涩,是村里每户人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是所有沉默的、观望的、等待被验证的疑虑。陈海潮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盖住那两枚鸡蛋的微温。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谢王会计跑腿!等我织好了网,第一网捞上来的虾,给您留最大个儿的!”

    王建国哈哈大笑,转身招呼同伴:“走喽!还得去老李家量盐田界桩呢!”三人背影消失在盐田尽头,陈海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弯腰,从桶底捞起一只最肥的对虾,虾身青亮,须足微颤。他没扔,而是轻轻按进自己手心,让那点鲜活的凉意,顺着掌纹,一寸寸爬向心口。

    上午九点刚过,铜锣声果然“哐哐哐”敲响,短促而急迫。陈海潮拎桶回村,路上遇见江鹏,对方眼睛发亮:“阿宝!快看!我刚在蓄水池边上,发现一窝小螃蟹,全挤在石头缝里,个个肥得流油!”陈海潮笑着应:“那可得赶紧捞,别让它们跑了!”两人并肩走着,江鹏忽然压低声音:“你姐……她今天早上,好像跟林织雨她娘在井台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陈海潮脚步没停,只把桶换到右手,桶里水波轻晃,“哦?说啥了?”“没听清,就看见你姐把手帕给了林织雨她娘,那手帕……是你去年给她的那条吧?”江鹏挠挠头,“蓝底白花的。”

    陈海潮没答话,只是把桶抱得更紧了些。桶沿的锈迹蹭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淡红印记,像几道初生的、倔强的疤痕。

    回到家,院里已摆开阵仗。陈母和陈盼盼正围着一张旧门板分拣,门板上铺着洗净的粗麻布。新捞的虾混着昨晚的货,堆成一座青白相间的小山。陈思甜蹲在旁边,小手捏着一枚虾头,认真研究:“妈,虾头为啥是红的?它是不是生气了?”陈母正用竹签剔着一只大对虾的虾线,头也不抬:“傻丫头,那是虾黄,补身子的。”陈盼盼把一篮小虾倒进竹筐,笑着接话:“等你以后嫁人,婆家要是穷,就让你男人天天捞虾,虾黄吃多了,保准生儿子!”陈思甜小脸一皱:“我才不嫁穷人家!我要嫁……嫁有手表的人!”话音未落,陈海潮推门进来,手里的桶“咚”一声放在地上。陈思甜立刻扑过来,小鼻子一耸:“哥!你身上有虾味!还有……还有鸡蛋味!”她踮起脚,使劲嗅他棉袄前襟,“咦?真的!热乎乎的!”

    陈海潮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住胸口。陈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又迅速垂下,继续剔虾线:“思甜,去井台打桶水来,虾得过两遍水,不然腥气重。”等陈思甜一溜烟跑出去,陈母才抬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鸡蛋,谁给的?”陈海潮没躲,直视母亲的眼睛:“林织雨。”陈母手里的竹签顿了顿,虾线断了一截,垂在虾腹上,像一截苍白的脐带。她没再问,只把断线小心夹出来,放进旁边小碗里,然后抓起一把盐,厚厚地撒在刚洗好的虾上。盐粒簌簌落下,覆盖住青白虾身,也覆盖住所有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日头升至中天,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陈海潮推着板车出了门,车上两大筐虾盖着湿麻布,沉甸甸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陈盼盼挎着个竹篮跟在旁边,篮子里是几枚煮熟的鸡蛋,蛋壳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走到村外岔路口,陈盼盼忽然停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海潮手里:“喏,奶奶今早熬的姜糖水,用粗陶罐装的,还烫手。”她声音很轻,“林织雨她娘……早上来咱家借针线,走的时候,奶奶偷偷塞给她半斤麦子。”陈海潮攥着粗陶罐,罐壁滚烫,烫得他掌心发麻。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把布包揣进怀里,紧贴着那两枚鸡蛋。

    板车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陈海潮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向收购站。远处海面,阳光碎成亿万片金箔,汹涌不息。他忽然想起昨夜分拣时,陈父说的那句:“他花的不都是他自己赚的吗?”——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靠力气能挣来的。比如林织雨塞来的腊肉,比如母亲撒下的那把盐,比如妹妹画在蛋壳上的笑脸,比如此刻怀中这罐滚烫的姜糖水。它们沉甸甸坠在命里,比盐田里最咸的卤水更重,比渔网上最韧的尼龙绳更韧,无声无息,却早已织进他血肉的经纬。

    收购站门口已排起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与海藻的咸涩。陈海潮把板车停稳,掀开麻布一角。收购员老赵叼着烟卷,眯眼扫过筐里青亮的虾:“哟,陈家小子,今儿个货色硬是要得!”他伸手捏起一只大对虾,虾身弹跳有力,须足微颤。老赵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按老规矩,大对虾八毛,极品对虾一块二,中虾五毛,小虾三毛——称吧!”

    秤杆翘起,秤砣滑过铁丝,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陈海潮看着秤杆缓缓下沉,稳稳停住。老赵报数:“大对虾三十二斤六两,极品对虾十八斤四两,中虾六十七斤,小虾……八十九斤整!”他甩了甩算盘珠子,“总共……四百零三块八毛五!”老赵把几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和一堆硬币推过来,铜钱叮当作响,“拿好喽!下月价格,可就说不准喽!”

    陈海潮把钞票紧紧攥在手心,纸币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数了三遍,四百零三块八毛五。他默默抽出一张十元,又摸出五毛硬币,一共十块五毛,递还给老赵:“赵叔,这钱……帮我买两斤白糖,再买半斤猪油。”老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哎哟!小子开窍了?知道孝敬长辈了?行!叔给你包严实喽!”他转身去柜子里取货,陈海潮趁机把剩下的三百九十三块三毛五,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钞票硬挺的棱角抵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抱着包好的白糖和猪油走出收购站大门时,太阳正悬在头顶,白晃晃,亮得刺眼。他没回家,拐进了村东头那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林织雨家那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陈海潮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林织雨站在门后,辫梢还沾着几粒草籽,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刚涨潮的海水。她没说话,只侧身让开。陈海潮把糖和猪油塞进她手里,袋子沉甸甸的。“谢……谢谢。”他喉咙发紧,只挤出这几个字。林织雨低头看着袋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忽然抬眼:“腊肉……你吃了?”陈海潮点点头。“鸡蛋呢?”“吃了。”他顿了顿,“煮的。”林织雨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初春河面刚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她把袋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吃就好。”

    陈海潮转身离开,走出巷口,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那叠钞票依旧坚硬如初。三百九十三块三毛五。他仰起脸,任灼热的阳光直射眼底,刺得泪水瞬间涌出。可那泪珠还没滑落,就被滚烫的风蒸发殆尽,只在眼角留下一点微咸的印记——像盐田里最深的卤水,像大海永不干涸的咸涩,像所有尚未命名、却早已在血脉里奔涌不息的潮汐。

    他抬脚,朝着盐田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很稳。脚下泥土松软,每一步落下,都陷进大地温热的胸膛。远处,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