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参惶急地拱手道:“上将军且慢,镇西军阵亡将士,我西夏已经送来厚恤,若上将军觉得不够,可后续再补,并且,我西夏国君已经执照大宗皇帝陛下,请求睦邻友好,大宗皇帝陛下的圣旨,恐怕已经在来此路上。”
胡进才一愣:“大宗皇帝陛下?圣旨下到老子这里了?”
军帐中顿时传出一阵轻笑声。
谁不知道,大宗镇西军乃摄政王林丰的嫡系部队,别说大宗皇帝,除了林丰,每临大事,他们这几个上将军说话也不好使。
司马参也了解大......
胡广蹲在掩体之后,手指轻轻抚过复合弓的弓弦,指腹传来熟悉的微涩震颤。他没抬头,只侧耳听着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那是五千匹战马踏碎冻土的声音,像沉雷碾过胸腔,又似千面鼓在耳道里同时擂动。风从西南来,卷着枯草与铁腥气扑进鼻腔,他缓缓吸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咸涩,是昨夜未擦净的汗渍,也是即将沸腾的血味。
“弓手三段轮射,预备——”他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沿着掩体后一道道低伏的人影传开。三千人没有应声,只有弓弦绷紧的细微嗡鸣此起彼伏,三百张复合弓齐齐抬高三十度,箭镞斜指苍穹,寒光如星子浮沉。
西夏战骑已冲至八百步。
胡广眯眼数着马蹄扬起的烟尘高度——前排战马脖颈肌肉虬结,鞍鞯歪斜,控缰手腕外翻,显是仓促整队、未经合练;中排战马鬃毛杂乱,有几匹左前蹄微跛,步频不齐;后排更糟,两骑间距忽宽忽窄,阵列早已松散如溃堤之沙。他嘴角一扯,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冷光。
“放!”
第一排弓手齐射。三百支箭破空而出,尖啸如鹰唳,划出高弧,坠入西夏前军阵中。霎时间人仰马翻,十余骑连人带马栽倒,后队收势不及,撞作一团。战马嘶鸣、甲叶刮擦、惨嚎撕裂晨雾——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西夏前军未停,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战旗挥动,号角呜呜急吹,第二梯队提速压上。仁多尽忠在中军勒马驻足,眉头第一次拧紧。他看见镇西军营地前那片看似空旷的平野上,竟有无数浅褐色土垄横列,形如田埂,却整齐得诡异。他尚未细想,第二轮箭雨已至。
这一次,胡广下令压低射角。三百支箭贴着地皮掠过,专袭马腹。西夏战马猝不及防,数十匹前腿骤然一软,跪倒在地,将背上骑士狠狠掼向黄土。马群受惊,彼此冲撞,阵型再裂。仁多尽忠终于看清了——那些“田埂”,是工兵连夜挖出的三尺深掩体,覆以枯草浮土,远看浑然天成,近观才见边缘笔直如刀切。
“盾阵!举盾!”他嘶吼,声音却被淹没在战马悲鸣与己方将士的混乱呼喝中。
第三轮箭雨落下时,胡广亲自搭箭。他并未瞄准人,而是盯住仁多尽忠身后那面绣着“仁多”二字的狼头大纛。弓弦震颤,箭矢离弦,如一道黑电劈开薄雾。六十丈外,大纛旗杆“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折断,狼头旗轰然坠地,卷入马蹄泥尘。
“大将军旗倒了!”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声音发颤。西夏前军顿时一滞,冲锋势头硬生生卡住半拍。就在这半拍之间,胡广猛然拔刀,刀尖直指敌阵中路:“火油罐——掷!”
营内早备好的五百个陶罐齐齐抛出,在半空划出抛物线。罐身落地即碎,黑稠火油泼洒如墨,瞬间浸透冻土与枯草。未等西夏人反应过来,火箭齐发,五百簇火苗腾空而起,烈焰轰然连成一条灼热火线,横亘于敌我之间,火舌舔舐马腿,浓烟滚滚升腾,遮蔽视线,灼热气浪扭曲空气。
仁多尽忠瞳孔骤缩:“火攻?他们哪来的火油?!”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突然震动——不是马蹄,而是工兵埋设的震雷引信被点燃。三处埋点同时炸开,地皮翻卷,泥石飞溅,正欲绕火线侧翼突袭的西夏左翼骑兵被掀翻十余骑,战马惊跳,阵脚大乱。
胡广不再等待。他跃出掩体,长刀高举,声如裂帛:“镇西军——反冲!”
三千战骑,竟从掩体后齐齐翻身上马,非但未退,反而策马奔出营地,迎着火线与硝烟,列成锥形阵,直刺西夏中军咽喉!
仁多尽忠眼前一黑。他万没想到,对方三千人竟敢弃守待援之利,主动出击。更未料到,那看似简陋的营地之内,竟藏着如此缜密杀机:掩体为骨,火线为障,震雷为齿,反冲为刃——环环相扣,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只等他一头撞入。
“结圆阵!护住中军!”他厉声咆哮,抽刀斩断一名慌乱后撤的亲卫马缰,“谁敢退,斩!”
西夏五千骑仓促变阵,却因前军溃散、中军迟滞、后军拥挤,阵型如朽木般寸寸崩解。镇西军锥阵已至三百步内,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灰烬如雪。胡广一马当先,弯弓再满,这一次,箭头所向,正是仁多尽忠面门。
仁多尽忠横刀格挡,金铁交鸣震得虎口迸血。箭虽被磕飞,余势却将他头盔缨络绞断。就在这一瞬,胡广已至五十步,长刀寒光暴涨,直劈其肩。仁多尽忠侧身避让,刀锋擦过铁甲,火花四溅,甲叶崩裂,露出底下渗血皮肉。
“杀——!”胡广身后,三千战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压过所有哀嚎与战马悲鸣。锥阵撕开西夏中军,如热刀切脂,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胡广刀下无一合之将,连斩七人,战袍染赤,甲胄尽红,双目赤红如炭,仿佛林丰亲授的每一式刀法都在血脉中苏醒、咆哮。
西夏右翼七千步卒此时才堪堪赶到战场边缘,却被火线与溃兵阻隔,进退失据。司马参立于瞭望塔顶,手中羽扇早已捏碎,竹骨刺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他望着下方炼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恐惧,是彻骨的悔恨。他早该想到,林丰麾下之人,从不用蛮力拼消耗;胡进才调教出的义子,岂会甘作探路石?那三千战骑,根本不是先锋,而是诱饵,是钩,是饵中藏刃,钩上淬毒!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上瞭望塔梯,“大……大将军!左翼……左翼溃了!胡广率骑……已冲至中军帅旗三十步内!”
司马参闭目,良久,缓缓睁开:“传令……传令后军辎重营,打开粮车,倾尽火油,沿营墙内侧浇淋……再命所有伤兵,持火把,待我号令……焚营。”
“先生?!”副将惊骇欲绝,“焚营?那可是我军最后根基啊!”
“根基?”司马参惨笑,目光扫过塔下熊熊燃烧的火线,扫过被镇西军铁蹄踏碎的西夏战旗,扫过仁多尽忠在乱军中徒劳挥舞的钢刀,“若今日不焚,明日,第三军团便只剩名字,连烧火的柴都不剩一根。”
他转身,亲手点燃一支火把,火苗跳跃,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点火。”
火把抛下,落入堆积如山的粮车之间。火油遇火即燃,烈焰如巨蟒翻身,顺着营墙内侧疯狂蔓延,顷刻间,西夏军营化作一条赤红火龙,将整个营地围困其中。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光映得半边天空如血。
仁多尽忠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败于兵力,不是输于勇武,而是输在傲慢——输在以为胜过一次,便胜过一世;输在将林丰的谋略、胡进才的韬略、胡广的隐忍,统统当作怯懦与无能。他猛地回头,望向火海中的瞭望塔,司马参的身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白发飘摇,竟如祭坛上的老巫。
“司马……先生……”他喉头涌上腥甜,却终究没喊出下一句。
胡广的刀,已至他咽喉三寸。
刀风割裂空气,仁多尽忠本能后仰,头盔彻底脱落,灰白头发散乱飞扬。胡广刀势不收,手腕一翻,刀背重重砸在其胸口甲胄之上。“哐啷”一声巨响,仁多尽忠如遭雷击,整个人离鞍飞出,重重摔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烬。
“生擒仁多尽忠——!”胡广勒马回身,长刀斜指,声震四野。
三千镇西军战骑齐齐收刀入鞘,战马喷着粗气,踏着火灰缓步向前,铁蹄踏过之处,火焰匍匐,硝烟退散。西夏残兵目睹主帅被擒,再无斗志,或跪地请降,或丢械奔逃,溃不成军。
胡广翻身下马,走到仁多尽忠身前,俯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将军。仁多尽忠挣扎欲起,一口鲜血喷在焦土之上,染红几株未燃尽的枯草。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无惧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你……早知……”他咳着血沫,声音嘶哑,“火油……震雷……掩体……你们……算准了一切?”
胡广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巾帕,慢条斯理擦去刀上血迹,动作从容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比刀锋更冷:“林帅有令:‘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们三次越境袭我银州,毁我水渠,杀我百姓。这一仗,不是为争地盘,是为讨债。”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巾帕随手掷于仁多尽忠脸上,白帕瞬间被血浸透:“债,还清了。人,带走。”
两名亲兵上前,如拖死狗般将仁多尽忠捆缚押走。胡广站起身,整了整染血的甲胄,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四百里外,胡进才的主力大军正踏着晨光疾驰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硝烟、血腥与焦糊味混杂,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与踏实。
就在此时,一名游骑如风般驰入战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先锋将军!上将军急令——西夏第一军团主力,已于昨夜越过洪庆湖,正全速驰援第三军团!前锋距此,不足百里!”
胡广接过信,火漆印完好,是胡进才亲笔朱砂印记。他拆开,仅一行字,力透纸背:“广儿,火速回营,固守待援。西夏第一军团,由我亲迎。”
胡广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未语。百里之距,对于西夏第一军团的精锐铁骑而言,不过半日。而此刻,他麾下三千战骑,人马俱疲,箭矢将尽,火油耗竭,更兼刚刚经历血战,士卒多有负伤。若就此南撤,必遭追击,且将暴露胡进才主力方位。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脚下这片被火与血浸透的战场,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西夏军营,扫过那些跪伏于地、面如死灰的西夏降卒。忽然,他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朗。
“传令。”他声音清晰,传入每一名疲惫却挺立的镇西军耳中,“收缴所有西夏战马、兵器、甲胄。重伤者,就地救治;轻伤者,随军押运俘虏。工兵营,立刻清理火场,加固营地工事,尤其……重点修缮营墙破损处。”
亲兵愕然:“将军,加固营墙?我们……不撤?”
胡广拨转马头,望向北面那条蜿蜒如带的洪庆湖水渠——秦勉的一万人马,此刻正扼守渠首。他唇角微扬,眸光如刃:“谁说要撤?传我将令:就地扎营,升起镇西军大纛。告诉所有西夏降卒——他们的大将军,尚在我营中做客。而西夏第一军团若想救人,便让他们,来这火坑里,自己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响彻焦土废营:“告诉胡进才上将军——先锋营,奉命固守。请他老人家,莫要着急,慢慢走。这百里路,我胡广,替他,守定了!”
话音落,三千战骑齐齐拔刀,刀锋斜指苍穹,映着未熄的火光,寒芒如雪,肃杀如铁。焦黑的营地中央,一面崭新的镇西军玄底金狼大纛,在硝烟与余烬中猎猎招展,猎猎招展,仿佛一柄插进大地的不屈长枪,直指那正奔涌而来的西夏第一军团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