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平灭司马氏,天下崩坏宿命终结时
张飞率四千步骑进驻温县时,正是五月末的一个傍晚。
残阳如血,将太行山馀脉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紫,温县城外的麦田里,刚抽穗的麦子在晚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却被汉军的铿锵脚步声踏得粉碎。
孝敬里坐落在温县城西三里处的一片台地之上。
这里便是河内司马氏的祖居之地,从秦末殷王司马昂受封于此算起,司马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将近四百年。
四百年间,此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河内及周边郡县。
孝敬里的规模也从一个普通的里坊逐渐扩张成了一座小型城邑,高墙环绕,门楼巍峨,里中房舍鳞次栉比,仓廪连片,甚至在里坊东南角还有一座司马氏私立的学堂,供族中子弟读书习礼。
这样一座里坊,与其说是乡里,不如说是一座庄园式的坞堡,只是没有李邵那座邬堡那么张扬,多了一层诗书传家的温文面纱。
张飞在距孝敬里一里处勒住了战马。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那座高墙围绕的里坊,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络腮胡子上沾的酒沫,然后大手一挥,步骑兵便迅速散开,将孝敬里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中的更夫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站在门楼上朝外一望,手中的梆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梯子,边跑边喊:“兵!兵!外面全是兵!”
惊慌的喊声在里坊狭窄的巷道中回荡,惊起一片犬吠和孩童的啼哭。
里中各家各户的门窗纷纷紧闭,几个胆大的年轻族人操起棍棒和猎弓冲出院门,但一看到墙外那些刀矛林立的朔州军,便都傻了眼,手里的家伙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司马防正在书房中与长子司马朗议事。
听到外面的骚动,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差人出去打探,管家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司马公,外面来了许多兵马,把里坊四面全围住了!旗号是是朔州军的张飞!”
司马防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面色在烛光下急剧变化着。
“父亲。”司马朗也站了起来,面色虽然凝重,却比司马防镇定得多。
“来者不善。张飞此来,必是为了李邵的事。”
司马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李邵李邵那竖子,终究是把我们给害了。可我在信中措辞谨慎,并无明确通敌明语,他们未必有实据。”
司马朗摇头:
“有没有实据,如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备觉得我们有。否则张飞的兵马不会平白无故地围了孝敬里。”
管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司马公,张都尉还在里门外等着,说要见您。您看”
司马防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他这些年养志闾巷、阖门自守,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可此刻他才发现,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所有的修炼都不值一提。
他的心跳快得象擂鼓,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强撑着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里门走去。
里门打开,司马防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破烂的布袍,腰间系着黑色布带,脚下一双半旧的麻履,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看上去比里中的普通老者还要朴素几分。
他走到张飞马前,弯腰作揖,姿态躬敬而不失体面,声音平稳得不露一丝波澜:
“张都尉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都尉此来,有何公干?”
张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弯腰作揖的老头,咧嘴笑了。
“老头,你还与我装什么。野王城中出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还不知李邵一家之事?”
李邵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司马防心口。
他弯着腰的身子猛地一僵:
“将军明鉴!李邵勾结蒙特内哥罗贼,大逆不道,死有馀辜!老夫一家与李邵素无深交,那都是他一人所为,与司马氏绝无干系!绝无干系啊!”
张飞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笑意更浓了。
“司马公,有无干系,此事自有公论,轮不到我老张来处置。你与我说这些没用。待骠骑将军到了,你亲自与他说去。”
他直起身子,朝身后的朱灵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围住孝敬里四面,许进不许出。敢有翻墙逃跑者,格杀勿论。”
“在骠骑将军到来之前,就请司马公与族人好好待在里中,不必出门了。”
说完,他一拨马头,马蹄在土路上刨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朔州军将孝敬里围得象铁桶一般,连里坊外面菜地里的狗都被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再也不敢出来。
司马防站在那里,望着张飞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管家连忙上前搀住他,低声问:“司马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唉。”司马防没有回答,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里中。里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书房中,司马朗已经在等侯了。
他没有象管家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象里中族人那样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而是安静地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些黑沉沉的兵甲。
司马防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坐榻上,整个人象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靠着凭几。
“老夫悔不与当初也。”
司马朗放下竹简,看着父亲:
“李邵此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他当年在冀州贪暴横行,黄巾起义后被罢免,一直耿耿于怀,且与刘备有旧仇,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父亲与他商议大事,怎么能不与我说。”
司马防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后悔:
“父亲看你年岁小,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再者,我当时在文书中措辞极为谨慎,绝无明确通敌之语,谁能想到杨凤直接把文书传给了刘备”
“杨凤把信使的头砍了,连信一起送给了刘备。他是觉得我们这些河内豪族跟刘备斗起来,对他更有利。”
“李邵还是看得太浅了。”
司马朗沉默了片刻。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但心思之缜密、见识之深远,已经远超同龄之人。
他没有象父亲那样陷入恐慌和后悔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而是在冷静地分析局势。
“父亲,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已经无用了。依我之见,眼下有两条路可走。”
司马防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说。”
“其一,趁夜突围。”司马朗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司马家在孝敬里经营数百年,里中私兵部曲不少,府库中弓弩甲胄亦有储备。若趁夜黑风高之时,集中精锐冲破包围,护着父亲进太行山暂避锋芒,未尝不可。
刘备终究是要离开河内的,等他一走,我们再设法回来。风险虽大,却有一线生机。”
司马防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张飞带的皆是朔州百战精兵,不是郡县的乌合之众。我们的私兵对精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侥幸突围进了山,山里是蒙特内哥罗军的地盘,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不得。”
“况且我家世代衣冠,怎么能去投奔蒙特内哥罗贼呢?”
司马朗似乎早就料到父亲会否决这一条,面色不变,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既然如此,便只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把家中金帛美人尽数献给刘备,以保家门。”
司马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司马朗面色平静地看着父亲,继续说道:
“父亲,自古以来,朝廷国库空虚,要么打富甲豪绅的主意,要么打百姓的主意。百姓饥寒交迫,动辄民变。刘备是聪明人,他不可能去把百姓逼反。
他带了两万精兵来到河内,朝廷拨不下来的粮饷,他只能从我们身上抽血。勿论父亲帮不帮蒙特内哥罗军,这都不影响他这么做。”
司马防叹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纠结:
“我就是怕大军驻扎河内,没完没了地索要钱帛,这才出此下策。若他今日要三千石,明日要五千石,后日要一万石,我们给还是不给?给了,家底迟早被掏空。不给,李邵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刘扒皮,不把我们吃干抹净他不会罢休的。”
“钱帛和家门相比,哪个更重要。”司马朗道。
“父亲,这是乱世,刘备是个不讲道理的边塞武夫,他带一群胡人千里南下本就饥肠辘辘,如果他们饿疯了,就会自己动手抢。
到那时候,就不是给不给的问题了,是给了也满足不了他的问题。
所以,我建议父亲不要跟他讲道理,也不要在乎多少。把家里的金帛钱粮尽数献上,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要多少就给多少。把他送走,把他伺候好,让他拿了钱粮走人,才是保全司马氏唯一的办法。”
司马防沉默了。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儿子说得对。刘备这种人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硬,越抠他越狠。
司马家几百年攒下的家底,就算分一半给刘备,剩下的也足够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可要是真把刘备惹毛了,李邵那颗挂在城南门上的脑袋就是前车之鉴。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
“你族父司马直,宁肯在孟津投河自尽,也不肯向宦官交纳修宫钱。天下清流皆以此事称颂司马氏的气节。如果我们贿赂了刘备,日后在清流阵营中,何以自处?”
司马朗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当年刘备还是曹节门人时,你多次与清流一道弹劾刘备,你以为此事他能善罢甘休吗。此番他来了河内,先是索要军资,后又诛杀李邵,明摆着就是来收拾李邵与父亲的。
无论你交不交钱,他都会找你的麻烦。与其让他来找麻烦,不如主动把麻烦买走。”
“父亲,你自己决断吧。”
司马防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孝敬里,远处隐约传来朔州军换岗时的口令声,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刘备随时可能抵达温县,等他亲自来了,事情便再无转寰的馀地。
“就依你之见。”
“把府库清点一遍,金帛钱粮美人尽数备好,待刘备到时,我酌情试探一番,若有转寰之机,便亲自献上。”
司马朗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次日,刘备抵达温县。
张飞早在城门外等侯,见到刘备便拍马上前,抱拳道:
“州将,孝敬里已经围了两天两夜,里中无人进出。司马防那老头吓得够呛,估计正在里头哆嗦呢。”
刘备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座高墙围绕的里坊,淡淡道:“益德辛苦。进里。”
兵马簇拥着刘备朝孝敬里行去。
里门早已大开,司马防率阖族老小在里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司马防跪坐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件破烂布袍,膝下的泥地被他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他的妻妾和儿女跪在他身后,一个个也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发髻上没有任何钗环首饰,面色灰败,神情徨恐。
整支司马氏的家眷队伍看上去不象累世两千石的豪门大族,倒象是一群逃难的难民。
看得出来,司马家表面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
汉末以节俭孝顺论清名,家家户户比着装穷。
就是刘虞出现也天天穿带补丁的衣服,但抵不住他妻妾生性奢靡,最后死前让刘虞形象崩坏了。
刘备在司马防面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弯腰扶住司马防的双臂:“司马公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司马防被搀了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眼,对上刘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象是来问罪的,也不象是来问好的,倒象是来验收一件他已经预定好了的货物。
司马防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但他此刻完全看不透刘备在想什么。
越是看不透,他就越怕。
“大将军,小人作崇,使我与大将军之间产生了误会。实则老夫一家最为敬佩大将军,对朝廷绝无二心。请大将军明鉴!”
刘备微笑:
“司马公言重了。备此来温县,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些事情要与司马公当面商议。外面风大,不如进去说话。”
司马防连连点头,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刘备一行人走进了孝敬里。
里中的巷道两侧,族人们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几个年幼的孩童被母亲按着后脑勺压在泥地里,吓得连哭都不敢哭。<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刘备的目光从这些跪在地上的司马族人身上缓缓扫过,面色不变。
司马防将刘备引入正堂。正堂的陈设极为简朴。
案几是用旧木头拼的,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坐榻上铺的草席磨出了好几个破洞。
四壁空空荡荡,连一幅象样的字画都没有,堂中唯一的装饰是正墙上挂着的一幅“清慎勤”的匾额,字迹工整端正,却也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
司马防请刘备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下首陪坐,又命人端来茶水和几碟干果,然后小心翼翼地站着,等刘备开口。
刘备没有坐下。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忽然笑道:
“司马公果然是清贫自守,名不虚传。满堂简朴,令人敬佩。只是,司马氏世居河内近四百年,良田无数,门生故吏遍布郡县,怎么日子过得如此清苦。”
司马防连忙躬身,面色不改:
“大将军说笑了。老夫一家世代以清白传家,从不敢蓄积私财。这堂中的陈设虽陋,却也足够起居了。家中人口不多,开销甚少,再加之连年战乱,佃户逃散,田产也荒废了不少,实在是”
刘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
“司马公,备此来温县,有一事相求。大军征战,粮草先行。朝廷财力艰难,军队日费千金,前番诸位慷慨解囊,助军钱粮已经用去了大半。
眼下蒙特内哥罗军盘踞太行,战事恐怕还要持续很久,军中的粮饷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备想与司马公商议,是否可以从司马家再借一些钱粮,以充军资。”
司马防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来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至于崩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答道:
“大将军有所不知,前番老夫已经倾尽家中馀粮,寒舍简陋,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粮了,老夫绝无半句虚言。”
这老头还在察言观色,等着讨价还价,想让自己少损失一些。
既然不能避免被捞钱,如果能减少付出的成本,司马防自然也是乐于见到的。
作为官场老油条,司马防非常懂得推诿的艺术。
刘备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目光在司马防脸上来回打量着。
堂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刘备忽然笑了一声。司马防冷不丁吓得浑身一颤。
“司马公有钱给杨凤,没钱给朝廷。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不过,备与司马公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铺在司马防面前的案几上。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一份由徐庶亲自整理的司马家财产清单。
去岁冬日派遣来太行山的细作,已经提前踩好了点。
实际上刘备还没来之前,就已经把要怎么搞钱想明白了。
“司马家咋河内良田的亩数和位置、盐池的归属、山林的所有者、隐户名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附有佐证。”
“这些事儿瞒得住朝廷,瞒不住河内的江湖匪盗游侠剑客。”
“韩元嗣,你是河内人,你来看看有没有纰漏。”
韩浩站在刘备身侧,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朝刘备点了点头:
“回明公,确实属实。就是在王屋山脚下,也有不少司马家的山林。那些山林名义上是县里管辖的山泽,实际上一直由司马氏的佃户在打理,每年产出的木料和山货不计其数。”
司马防的面色在烛光下急剧变化,刘备既然提前来摸清家底了,那说明刘备早有企图,用意绝对不是来要钱这么简单。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当今世道如此,人皆求伪,以取清名,这是大势,再者说,老夫这么做应当不防碍你除贼吧?”
刘备声音依然平静:
“的确不防碍除蒙特内哥罗贼,不过,当初我北上击胡,曾在王屋山上遭遇一伙贼人,领头的叫左髭丈八。
此人穿着精良的甲胄,骁勇过人,麾下贼众皆是经过训练的壮丁,让我损失了不少人手。
我剿灭此贼后一直在想,他的甲胄从何而来,他的训练从何而来,他的粮草从何而来。直到破了他的巢穴后,我在他的营中搜出了一些往来的书信。”
刘备目光在司马防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书信中,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这些文书我一直留在朔州,直到今日,或许我能找到答案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司马防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差点从坐榻上滑下去,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
左髭丈八,那个盘踞在王屋山中的贼首,他当然知道。
那个人不是蒙特内哥罗军的嫡系,而是河内本地豪族豢养的私兵头领,专门替某些不便亲自出手的大族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所谓官贼一家,地方豪族扶持匪寇为自己牟利,地方官府需要贼人办一些脏活儿,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不算稀奇。
可一旦被翻到台面上,就是大罪了。
“大将军!”司马防几乎是从坐榻上弹了起来,眼框里的泪光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本以为刘备就是单纯来要钱的,早就准备好钱帛了,哪里想到刘备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证据来收拾自己的。
“这都是误会啊!我司马家世代二千石,受朝廷厚恩,为何要养寇自肥?这是有人陷害,一定是李邵那厮诬陷于我!他自知必死,便想拉我下水!”
“晋阳王氏就在边塞,可与鲜卑、匈奴世代通婚,互通有无。”刘备声音冰冷。
“汝阳袁氏边上的葛陂黄巾,礼遇袁氏族人,只抢庶民百姓。弘农有大盗张白骑,对弘农杨家毕恭毕敬,这些何尝不是世代公卿、累世二千石?”
刘备一步步在屋内踱步。
“天下大乱,人心谋私,官匪一体。司马家与贼人往来,我本不愿置喙,也不想多生事端。毕竟这河内郡里,与贼人有些瓜葛的也不止司马氏一家。
可司马公当初联盟弹劾过我,怕被刘备报复,因而与李邵勾结杨凤,欲置我朔州军于死地,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司马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斗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淡定的面孔。他涕泪横流,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你要什么老夫都给,老夫都给啊,老夫一时糊涂,听信了李邵的谗言,求大将军看在司马氏世代忠良的份上,饶了老夫这一次!”
刘备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堂外。
院子里,司马氏的族人们依然跪在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大人按着脑袋压在怀里,浑身瑟瑟发抖。
院墙外面,朔州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的光芒从墙头漫溢进来,将整座孝敬里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来人,将司马防,枭首示众。修书奏请陛下,司马氏族人,无论嫡庶,按律流放珠崖郡。”
“珠崖”二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司马防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刷地变成了一片惨白。
珠崖郡,那是什么地方,是海南岛!是大汉版图上最偏远、最荒蛮、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流放之地。
渡海到珠崖,风急浪高,船翻人亡十之六七。
到了对岸,瘴气弥漫,毒虫横行,言语不通,土民凶悍,汉人官吏去一次死一次,汉朝廷后来干脆把珠崖郡给废了,实在管不了。
去珠崖,名义上是流放,实际上是死刑。
流放日南郡其实还好,路程远,水土不服,只要适应了南方气候,人就还能生存。
而且交州汉朝开发的较早,内核局域,文化艺术贸易都很发达。
但珠崖那地方,真是蛮荒之地。
“司马家世代衣冠,怎能去珠崖!”
司马防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司马朗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到父亲身边,一边扶住父亲瘫软的身体,一边抬头瞪着刘备,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道:
“我家与大将军远日无怨,今日无仇!大将军为何要下此毒手!”
刘备低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满院子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司马族人中,这个少年是唯一一个敢抬头直视他的人。
这种胆色,在这种时候,反而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真的无冤无仇吗。”
刘备的声音很轻,目光在司马朗脸上停留了一瞬。
“当年在雒阳,你父亲与清流党人联名弹劾于我,这是私仇,倒也罢了。这些年来弹劾我的人太多了,我不缺你父亲这一个。
但你父亲在李邵的密信中亲笔落墨,要引蒙特内哥罗军下山与军队决战,要断我朔州军的粮道,做蒙特内哥罗军的内应,这不是私仇,这是叛国!”
“司马氏世居河内近四百年,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侵吞盐池山林,豢养私兵部曲,勾结匪寇,鱼肉百姓。你们在朝廷收税的时候装穷叫苦,在朝廷征兵的时候隐匿人口不报,在朝廷打仗的时候通敌叛国!
今天下动荡,海内倒悬,你们这些人若是不趁早拔掉,日后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司马防瘫在儿子怀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黑雾。
司马朗紧紧抱着父亲,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毕竟刘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些罪状有哪一条是捏造的?
司马家的土地兼并这么多年吞了多少资源,左髭丈八的甲胄确实是司马家出的钱,写给杨凤的密信确实是司马防亲笔。
刘备就不是来审判的,是来执行的。审判还有辩解的馀地,执行没有。
张飞大步上前,一把将司马防从司马朗怀中拽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朝门外走去。
司马朗想要扑上去阻拦,却被两名朔州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出挂着“清慎勤”匾额的正堂,拖过那条跪满了族人的巷道,到了里门外的空地上。
须臾,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喊声。
“阿翁!”
人头落地,司马朗血泪横流,顿时昏死过去。
司马防被斩首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河内全郡。
紧接着,刘备以朝廷的名义发布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公告,宣告司马防与李邵通敌叛国的罪状,以及司马氏长期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豢养私兵、勾结匪寇的种种劣迹。
温县孝敬里被连根拔起,司马氏的田产庄园全部没入官有,隐户被重新登记编入郡县户籍,私兵部曲遣散归农。
曾经在河内郡不可一世的司马氏,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烟消云散。
司马防这样世代兼并,兼并了四百年的毒瘤,如果不趁早拔掉,日后是真难处理。
现如今天下虽乱,却还没有乱完,不至于家家户户都有强兵自守,朝廷军队来收拾地方豪强还是很有胜算的。
汉武帝时,收拾豪族,一个酷吏就够了。
光武帝时,收拾豪族,一群酷吏就够了。
汉和帝以后,收拾豪族,要一群宦官作为派系去抗衡就够了。
到了而今世道,收拾豪族,有军队就够了。
真到了天下大崩坏,这些地头蛇家家吸血,把国家蚕食的寸草不生。
哪一家大族手中没个万把人?就是糜竺这样的地方贱籍出身的商人都有童仆数万,军阀来了不合作,动辄就是鼓动上万人造反,一家家抗衡,得对抗到什么时候去。
刘孙曹三家表面上是三国政府,实际上都是汉末士人、豪强扶持的影子政府。
哪家君主都清楚,没有这群地主支持自家就没法创建统治。
但即便是统治,也分个三六九等。
支持朝廷的可以吸纳到班底中,减少统治阻力,不从的就得杀。
刘备早年在荆州没有根基时对地方豪族可以说是极尽拉拢,礼贤下士,到了益州后,根基稳固,大开杀戒,不听话的要么杀,还么滚。
人们常会想,入蜀后的刘备为何越发骄狂。
其实不是刘备人变了,而是生存的环境变了。
当日,刘备回想起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另一个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司马氏的后人取代了曹魏,创建了晋朝,短暂的太康之治后,然后便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数百年的战乱与分裂,无数生灵涂炭,汉人衣冠南渡,中原大地沦为胡人的跑马场。
那个未来如同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而噩梦的源头,便是这座名叫孝敬里的温县小村。
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那个曾经在历史的阴影中蛰伏了数百年、最终篡夺了天下的家族,在他手中提前画上了句号。
刘备将司马防的首级装进木笼,挂在温县城门上示众三日。
做完这一切,刘备走出温县城门,望着远处太行山的群峰。
夕阳西下,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温柔,象一群沉睡的巨人。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朝野王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温县城门上的那颗人头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象一枚被钉在历史门楣上的钉子,宣告着一个旧宿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