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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在外海下锚。”

    薛连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土路突围,要么从海道遁逃。土路有老鲍扼守,海上有海警列阵。进退维谷,他插翅难飞。

    可潮水涨到一半,红树林霎时炸起一阵扑棱,海鸟从蓊郁中惊起,扑棱棱四散惊逃。

    严箐箐心头一沉。

    这是有人在林子里杀了生,血味弥漫,惊动了栖鸟。薛连生杀的是什么,野鸭,水蛇,还是——

    “严队!”耳麦里韩涛变了音调,“潮水里有人!”

    严箐箐蓦地扭头,水面浮着一团黑。

    漂近了,才看清是一具尸。

    渔裤裹身,四肢泡得白惨惨,脸朝下趴着,背心插着根鱼叉,木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个薛字。

    那是薛连生的堂弟。

    他杀了报信的人,杀了知悉他行藏的人。尸体插着柄黑红鱼叉,成了个浮标,随着浪头载浮载沉,指明方向。

    海风贴面刮来,严箐箐忽然明白薛连生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场。

    老鲍衔着烟,“这小子狠。亲堂弟说杀就杀。”

    薛连生这种人,骨子里浸透了水性的桀骜,宁葬身鱼腹,也不会伏诛在岸。

    严箐箐按着耳麦,“海警那边注意,涨潮之后,所有渔船出港都要查,不要有遗漏。”

    耳麦里传来海警的回话,“明白。”

    警船泊在海面深处,轮廓像浮动的铁塔。此时乌云叠嶂,沉沉压走了曙光,风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掼着滩涂,芦苇东倒西歪,窸窣哀鸣。

    “严队该撤了,这里要淹了。”

    严箐箐转身回返,走出几步兀的一滞,回头看红树林。林里黑沉,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分明觉出有一双眼,从黢幽中盯着她。

    薛连生还在里头。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犯错,看谁先死。

    薛莲生烧东西的时候,浓烟自泵房的豁口袅袅而出,被热成像仪攫个正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会不会走滩涂,滩涂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渔火稠密,随便一艘船便能将他堵在港汊里。那里有问题,哪里有疏忽才能让薛连生如此桀骜。

    严箐箐脑中电光石火,倏地拢住了某条脉络,“海警那边今天谁值班?”

    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陈海樵。”

    “陈海樵和薛连生,有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

    严箐箐举起对讲,“海警方面切换频段,直接连线指挥中心。让信息科查陈海樵近半年的资金流向,通话记录,社交轨迹,快。”

    信息科领了号令,调剂各方齐头并进,分秒不耽误。约十分钟后,指挥中心回传了消息:陈海樵,男,四十七岁,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跟薛连生同村,两人曾合伙经营过一条渔船。近三个月开始,陈海樵个人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累计十三万。存入地点是邻县三家不同的银行网点,每次都是柜台现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从眼部轮廓判断不是陈海樵本人,通话记录显示,他与薛连生近半年没有直接通话,但与薛连生堂弟有过七次通话,最后一次是今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四时二十分,恰是薛连生老年机发出的信息时刻。短信递至堂弟,堂弟转达陈海樵。陈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锚泊外海,只需他一个手势,船就能“恰好”在关键时刻离开巡逻位置。

    潮水已漫过红树林的虬根,正溯干而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淹没一半。土路有老鲍,海上有海警。可现在,海上那条巡弋路,已经不是她的路了。

    “海警方面的行动,此刻交由指挥中枢全权调度。陈海樵不能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漏消息。二组,热成像还有没有信号?”

    “没了,”韩涛声音仓促,“潮水一涨,温度全混了。”

    “各组注意,薛连生等的是涨潮至高点,从水里走,会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气四分钟以上。他会从水下穿过红树林,在滩涂另一侧冒头,然后往外海游。”

    “那咱……要不现在摁住陈海樵?”

    “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下水。”

    老鲍愕然,“下水?”

    严箐箐已举步向滩涂,边走边解枪套,随手掷给老鲍,“拿着,防水袋里还有一把。”

    老鲍接过枪,看着她往水里走,蓦地高喝,“严队!”

    严箐箐没回头,径自踏浪而行,海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穿着便装,衣服吸了水,便满盈盈地坠着。

    韩涛、阿贵和志明在耳麦里急呼,“严队!潮还在涨!下去就上不来!”

    “上得来,我在西北游过黄河。”严箐箐粲然一笑。

    那年游黄河,是在玛曲的一处回水湾。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北麓蜿蜒,流经甘南时,被群山束成窄窄一线,浊浪翻涌,水急如沸。严箐箐追了三天,从草原逐至峡谷,直抵黄河。那逃犯望着对岸,燃起孤注一掷的光芒,纵身跃入浊流。她也跟着跳了。水冷得刺骨,泥沙灌嘴,涩得人想哕。她游到对岸时,嘴唇紫绀,手脚无知无觉,她说,“起来,跟我走。”那逃犯瘫在岸边,见鬼一般大喘,“你……他|妈……是……不是人?”

    此刻严箐箐步入海中,凉意自八方围剿,激得她浑身一凛。

    深吸一气。

    一个猛子,严箐箐扎入进去!

    第24章

    24

    “蒋队,严队下水了!”

    蒋炎武遽然起身,瞥一眼病房方向,疾步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手机那头阿贵的声气被风撕得支离破碎,“薛连生钻红树林了!严队下水去堵,我们拦不住!她说不去就晚了,潮水一涨,那孙子能从水底游出去!”

    “带枪没有?”

    “带了!防水袋里揣着!”

    “几个人?”

    “就她一个!”

    蒋炎武愕然之后是满腔激恼,威北刑侦口的铁拳,是他一拳拳喂出来的!这群狼崽子怎么递刀、怎么封路、怎么拿后背给彼此挡子弹,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默契!他比谁都清楚单枪匹马就是送死,就是拿命填坑!老贾怎么没的?老贾就是前车之鉴。

    蒋炎武就着消防外梯,一步三级纵身而下。肺叶鼓荡成了个满帆,他对着手机吼,“严箐箐!你他妈给我上来!”

    他奔到济民门口,院场边一辆警车尚未熄火,引擎正突突颤动。他一把拽下驾驶座上懵然的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擦出一股焦臭的青烟,绝尘而去。

    海水能见度不足半臂。

    严箐箐瞠着目下潜,咸涩的液体砭入瞳仁,刺得眼眶雾蒙蒙的疼,目力几乎作废。薛连生在水底活了三十年,鳃里淌的都是海水,严箐箐这才觉得,自己鲁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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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往深处游。四肢划开浊浪,肺里的氧气坍缩不止,耳膜被水压摁得嗡嗡。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或更久远,指尖触到一软的,凉的,会动,是条腿。

    她一把攥住那脚踝,五指一箍,往后乍地一拽。

    水里炸开一团气泡,薛连生从水底翻起,两腿乱蹬,像被钩住的乌贼。严箐箐死攥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防水袋里的那把|枪,

    她拔|枪速度奇快,顶|住薛连生后腰。

    薛连生不动了。

    严箐箐从水里冒头,肺叶豁开,大口吞咽着空气。薛连生也浮起,头发贴紧颧骨,眼珠瞪得快要脱眶,攥着根鱼叉,木柄刻着个歪扭的“薛”字,跟堂弟背上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笑了,嘴角两道深纹,“一个人?我在水里能杀十个你这样的。”

    “那你试试。”

    鱼叉贴着水皮刺来,海蛇一般。她侧身一躲,叉尖擦着她肋骨划过,皮肉豁开道口子,血涌出来,在水里化成红雾。引来几条小鱼围着她胸|脯打转。

    严箐箐没低头,枪托砸在他腕骨上。鱼叉脱手,打着旋儿沉进深处。薛连生掐住她脖颈,五根铁钳将她往水里带,咸水灌进气管,肺里成了团烧着的网,严箐箐嗬嗬叫着,可枪|口依旧顶|着他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触到那块软肉内涌动的脏器。

    薛连生还在摁,严箐箐还在沉,耳内嗡嗡,分不清是水压还是心跳。

    严箐箐扣动扳|机。

    咔。

    撞针空击的声音透过枪身传进掌心,海水灌进去了,哑火。

    薛连生也听见了那声咔,双眼双眉乍喜,他攥住严箐箐持枪的手腕一扯,黑鳗一样拧到她背后。

    严箐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力箍住她腰身,把她往深处拖,她蹬腿,蹬空,底下没底。薛连生从她腰腹挪上来,箍住她脑袋,拇指摁住她眼窝,往眼眶里抠。

    严箐箐张嘴咬他小臂,牙根心狠手辣,全然没进肉里。薛连生吃痛,手上卸了三分力,但没松,另一只手摸到裤腰拔东西,严箐箐看不见,只觉着脊梁一凉,有锋刃贴着她脊椎往下划。